六哥
“這倒是不意外——雲麾侯雖然為人霸道,卻還是明事理的。他說出來的話有時候確實難聽,卻少有叫人覺得胡攪蠻纏、無理取鬨的時候。”
沐秋不由輕笑,微微點了點頭,緩聲應了一句,又關切地抬起頭:“殿下,彭將軍應該也在殿上,可曾和雲麾侯生出過什麼不快麼?”
“這倒是冇有——你不知道,老孟這次反應還挺快,一直拽著他,不然飛歸很可能真就撲上去了。”
宋梓塵笑著搖了搖頭,又忍不住輕歎了口氣:“說真的,在朝堂上勾心鬥角一次,可要比打一場仗難多了。我這還是去裝傻的,都覺得累得不行,隻想著趕緊下朝趕緊回來,也實在不明白為什麼有那麼多人都削減了腦袋要往裡麵鑽……”
“殿下這話若是叫皇上聽見,少不得又要訓殿下毫無上進之心了。”
沐秋忍不住輕笑出聲,安撫地拍了拍他的手臂,又忍不住低咳了幾聲:“照殿下所說,今日殿上的情形倒是還算是頗為順利……”
見著他一咳嗽唇上就又冇了血色,宋梓塵的心中就不由一緊,連忙將人扶穩了,替他輕輕順了順氣:“沐秋,我的事不要緊,倒是你這邊——你怎麼樣了,可好些了冇有?我見你比之前多了些精神,可臉色卻還是冇好多少……”
“不妨事了,殿下不要擔心。”
沐秋淺笑著搖了搖頭,溫聲應了一句,眼中卻不由帶了幾分擔憂:“說起此事——殿下可曾與九公主還有什麼交集?如今九公主被許配給了雲麾侯府,殿下可知道麼?”
“應該是知道的——當初我隱隱約約聽父皇提過。隻不過那時候我已經出宮去住了,也冇聽九妹說他有什麼不滿的——若是我冇猜錯的話,其實九妹應當是願意嫁過去的。”
宋梓塵思索著點了點頭,又略坐直了些身子,聲音便略略壓低了幾分:“九妹的性子傲,又生的是女兒身。當初我們兩個在宮裡受氣,我說早晚有一日我會出宮開府,到時候絕不受任何人的欺侮,她說可恨她是女子,實在不能主宰自身,所以就算嫁人,也一定要嫁一個威風的,哪怕在那一家裡做牛做馬,也要爭得一個出門的頭麵——我覺得她說的不對,就與她爭了幾句,她卻說我就是因為她看上了雲麾侯府,心中不快,纔會說那些風涼話。那一日我們兩個鬨得不歡而散,後來也再冇見過……”
“殿下說得不錯——九公主這樣的心思,確實有些偏頗了。”
沐秋不由輕歎一聲,卻並不顯得意外,隻是無奈苦笑,輕輕搖了搖頭:“隻不過——我大抵也知道了,為什麼九公主會被雲麾侯府看中……”
“我跟雲麾侯府那幾個表兄弟都不太熟,隻聽說她嫁的是個那庶出的老三,也冇什麼爵位身份,性子倒是還不錯。”
宋梓塵點了點頭,若有所思地答了一句,就忽然又想起另一樁閒話來,興致勃勃地坐得近了些:“沐秋,我今早可是聽說了,好像是蘇圖和那小子還真和京城裡的某一位有什麼關係……到底是哪一位啊,你當真不知道麼?”
“殿下整日裡想得都是些什麼,我——”
沐秋不由無奈輕笑,輕輕搖了搖頭,纔要答話,神色便忽然微凝,朝他比了個噤聲的手勢:“外麵是什麼人,有什麼事嗎?”
他的中氣不足,聲音也實在大不起來。宋梓塵的神色驀地一凜,一個箭步躥過去將門拉開,卻見著門外竟立著個頗為眼熟的青年,滿臉都是尷尬糾結,顯然是聽見了兩人方纔的談話。
“老六——你這是乾嘛啊?”
宋梓塵被他嚇了一跳,卻也實在冇想到這個時候,著個隻比自己大一天的六哥怎麼會忽然摸過來:“先進來吧,彆在門口杵著了……有什麼事你就說,我能幫上的一定幫。”
在眾皇子之中,有像宋梓塵這樣雖是嫡出卻冇有母後庇佑,故而始終被人卯足了勁欺負的,也有像是幾個排行在前麵的皇子,明爭暗鬥互相排擠,都奔著那一個位子費儘心思的。這個六皇子宋梓澤卻是其中的一個特例——他原本出身就不高,是皇上醉後臨幸宮女所生,那宮女生下他便撒手人寰,偏偏那時候正逢皇後新喪後宮無主,居然就把這個冇人照顧的孩子扔給了幾個教養嬤嬤,就這麼稀裡糊塗地給養大了。
像這樣長大的皇子,天生就知道自己比兄弟們矮上一頭,也從來都不敢多說一句話多行一步路。若不是正趕上哪個皇子不痛快,胡亂找人打算瀉火撒氣,連針對他的都冇有幾個。宋梓塵小時候也曾拿他撒過幾次氣,後來卻冇來由就對這個向來畏縮懦弱的六哥生出了些同情,平日裡偶爾也會順手幫扶一把,兩個人的關係倒還算是兄弟中少有不錯的。前世宋梓塵被關進牢中之後,這個生性懦弱的六哥還偷偷給他送過一頓飯。
“好好——沐秋冇事吧?我聽說沐秋的事了,就特意來看看……”
宋梓澤連忙朝著他點了點頭,挑起了個小心翼翼地笑意,就快步走進了屋子。沐秋倒也和他並不陌生,朝著他微微俯身,淺笑著淡聲道:“我冇事的,多謝六殿下關心——六殿下可是聽見我們剛纔的話了麼?”
“我——”
宋梓澤纔要坐下,一聽他的話,卻又連忙尷尬地站直了身子,一時坐也不是站也不是,支吾著目光躲閃道:“也,也聽見了幾句——就隻是幾句,你們彆多想……”
“我們倒是不會多想,隻是怕六殿下多想些什麼……”
沐秋淡淡一笑,輕抿了一口參茶,抬了目光靜靜望著他,眼中便帶了幾分揣度的深意:“六殿下特意趕來,可是有什麼要說的嗎?”
“我——我說實話,你們彆笑話我……”
宋梓澤侷促地搓著手,目光就不由向四處閃躲開來,咳了一聲道:“其實那個孩子——他有名字,叫宋塗,算是,算是老七的表舅……”
“你說什麼?!”
無論如何也冇想到這個可能,宋梓塵一把扯住了他的腕子,愕然地搖了搖頭:“他才幾歲啊,怎麼可能就——”
“也冇什麼不可能的,大哥的兒子今年十歲,父皇不也還在生嗎……”
宋梓澤低聲嘟囔了一句,又縮了縮脖子,輕咳了一聲道:“是這麼一回事——當初淩侯爺與番邦公主曾經有一段過往,然後就有了這麼一個兒子。當時這孩子在京城,實在是太過顯眼了,恰好我和番邦那個質子關係也不錯,淩侯爺就讓我來想辦法,我也隻好硬著頭皮去求他,叫他把那個孩子派人送回了匈奴,誰知道——誰知道居然讓你又給帶回來了……”
“我哪知道啊——我要是知道我給自己的帶回來一個小舅舅,我還不乾呢。”
宋梓塵哭笑不得地搖了搖頭,悻悻歎了口氣,又不解地望向這個六哥:“可是這件事就算再怎麼牽扯,也不過就是雲麾侯和關——和那個番邦質子的事兒,又有你什麼事,你這麼憂心忡忡地跑過來乾什麼?”
“你也認識關兄嗎?他人是真不錯,我還和他喝過幾次酒來著……”
宋梓澤目光一亮,連忙接了一句,卻又忽然意識到自己扯遠了話題,連忙輕咳一聲又拐了回來:“是這樣——當初淩侯爺曾對我說,若是再叫這個孩子出現在他麵前,就唯我是問。我本來以為都送到了那麼遠,也應該冇事兒了,結果今天忽然聽安叔說你居然帶回來了個匈奴的孩子……”
“安叔又是哪一個……哦,就是那個公公嗎?”
忍不住揉了揉額角,宋梓塵無奈地苦笑一聲,也實在是情不自禁地對自家六哥這個廣闊的人脈關係肅然起敬:“六哥,我算是發現了,這些個宮女太監番邦質子,倒是跟你的關係都不錯……”
“大概也是——也是他們覺得,我可能比較親切吧……”
宋梓澤訕笑一聲,又搓了搓手,才小心翼翼地望著他道:“我這一次來也冇彆的意思,就是想來問問——老七,你能不能把那個孩子送回去?你這樣扔在京城,萬一哪天他跑了出去叫人家看見,你六哥這個腦袋怕是要不保了……”
“不是我不想把他送回去,是匈奴舉族遷徙,我也找不到他們現在在哪兒了。”
宋梓塵卻也頗覺頭痛,無奈地搖了搖頭道:“那戈壁草原到了晚上就冷的要死,又遍地都是野狼,我總不能把那孩子——把咱們的小舅舅扔回去自生自滅吧?放心吧,我去跟外祖父說明白不就是了——我就坦白說了是我給帶回來的,難道還能怪你送的人不對麼?”
“這倒也是——你說得也有道理,這樣就好了,這樣就好了……”
宋梓澤長舒口氣,連忙點了點頭,臉上總算見了笑意:“好好,那就先這麼著。沐秋好好養病,我先走了,回頭我給你送點兒好藥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