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清楚,這是人間
“阿洛你……是一點兒都不難受了嗎?”宋雲初仍有些不確信。
君離洛應道:“是,不難受了。”
他說完,兩人都不約而同地看向了還在網裡掙紮的銀狐。
“快,咱們先回去給如敏解毒!”宋雲初心下難掩激動,拉過君離洛的手便走。
“用輕功追了這麼久,腿都酸了,我方纔一路追過來,路過了好幾家農戶,咱們買匹馬騎回去。”
“好。”
眾人在山路間邊走邊尋,很快便尋到了一處獵戶,宋雲初買了馬,拎著被網兜住的銀狐坐在前頭,君離洛則是坐在後方,拉過了韁繩。
馬兒馱著兩人一狐從林間疾馳而過,揚起陣陣飛揚的塵土。
銀狐依舊在網中掙紮,宋雲初不得不感慨它的頑強。
兩條腿都傷了,還這麼能折騰。
可漸漸的,她發覺銀狐掙紮的力度變小,眼瞅著離酒莊還有一段路程,銀狐的身子卻已經在網中軟了下來。
宋雲初見此,不禁有些擔憂,她原本是將網提在手中的,這一刻不得不將銀狐拎到懷裡,戳了戳它的身子。
它的肚皮還在動,眼睛也隻是半合著,並未完全閉上。
該不會是在裝死吧?畢竟這小狐狸狡猾的很,之前就耍過她。
不對……它若真想裝死,就該把眼睛全閉上了,此番模樣,倒像是很無力、處於要暈不暈的狀態。
就在宋雲初思索間,銀狐的眼皮子動了動,茶金色的瞳孔斜斜地望著她。
宋雲初:“……”
它這是翻了她一個白眼嗎?
該怎麼形容這個眼神所包含的情緒呢……像是無力抗爭的惱怒,又像是帶著傲慢的鄙視。
宋雲初腦海中驀地閃過一個猜測——
這小東西該不會是‘暈車’了吧?
她忽然覺得有點兒好笑。
傷了那麼多人,又把她折騰了這麼久,該它的!
回到酒莊後,君離洛去尋醫藥箱,宋雲初則是迅速拎著銀狐來到了江如敏所在的屋子。
這一刻她纔看清了君天逸的死狀。
插在他喉管處的那根青玉簪,正是江如敏曾送給他的。
這個她曾唾棄了無數遍的虐文男主,終於實現了真正意義上的‘火葬場’。
被自己最在意的人送走,也算他的因果報應。
白竹一直在屋內守著,見宋雲初帶著銀狐回來,麵上泛起喜色,“殿下,這銀狐……”
“銀狐血能解毒,我已試過了。”
宋雲初放下了銀狐,用剪子將網剪開一個小口子,拉出了銀狐受傷的那條腿,又叫白竹拿了把湯匙來接血液。
許是因為被馬顛得暈乎,在擠血液的過程中,銀狐不怎麼掙紮,隻長長地嚎叫了一聲,依舊用茶金色的瞳孔斜看宋雲初。
“你瞪個毛!”宋雲初也不管它能不能聽得懂,朝它罵道,“認了個豬狗不如的東西當主子,到處亂抓人,你還委屈上了!放你點兒血是讓你吃教訓!最好識相點彆給我亂折騰,還能留你一條狐命!”
“再敢亂抓人,把你燉了喝湯信不信!”
不知是不是她的神色太過凶惡,在她恐嚇了兩聲之後,銀狐瞳孔一轉,不再斜看她。
宋雲初冷哼了一聲。
欺軟怕硬的狐狸。
反正都已經和它結仇了,何必給它好臉色?恐嚇它就完事了,若它以後再敢胡亂傷人,便把它抓進網裡,帶它去馬背上兜風。
又或者,可以拎著它去盪鞦韆?一邊蕩一邊掄它,讓它體會什麼叫做天旋地轉。
當然了,懲罰歸懲罰,她並未打算傷它性命。
擠出了幾滴血後,宋雲初掰開江如敏發紫的嘴唇,將血餵給了她。
江如敏很快便醒了過來,待看清眼前的人是宋雲初後,她動了動唇,“雲初……我不……不想和他一起死,他休想再糾纏我……”
宋雲初見她眼中還有初醒的迷茫,連忙安慰道:“放心,你冇事了,毒已經解了,你會活得很好。”
看江如敏的神色,她都能猜到君天逸死前必然冇有半分悔改之心。
那個狂妄自大的狗東西,至死都不會認識自己的錯誤。
他興許還會覺得,江如敏中了毒,能陪他一起死也不錯,生不能在一起,便做一對鬼夫妻。
癡心妄想。
讓他一個人做孤魂野鬼去吧。
“我冇事……冇事了嗎?”
聽著江如敏的低喃聲,宋雲初扶著她坐起了身。
“如敏你看清楚,這是人間,不是地府。放心,今後再也不會有人糾纏你了。”
江如敏微微側過頭,望著門外灑下的明媚陽光,意識逐漸清晰。
這麼好的日光……
剛纔半夢半醒間,意識被一片混沌的黑暗籠罩,她都以為自己要踏上黃泉路了。
但好在,那隻是一場噩夢。
如今夢醒,就都好了。
口中有腥甜酸澀的味道,江如敏的餘光瞥到地上有一小團在動,她低下頭,見銀狐在網中虛弱地喘息,腿上還有血跡,連忙過去檢視它的傷勢。
她得確保其他人喝上新鮮的銀狐血,在回到醫館之前,銀狐可不能死。
宋雲初彷彿知道她在擔憂什麼,朝她解釋道:“這小狐狸太難抓,不得不對它狠點兒,它被我斷了後腿,又咬傷了前腿,還在馬背上顛了一路,所以它暈乎了,但它生命力頑強得很,不至於死的。”
“它這腿……是你咬的?”江如敏訝然地望向宋雲初,有些難以想象她直接抓著狐狸腿啃的模樣。
“它咬我更狠!我不過是以牙還牙。”宋雲初撩開了自己的衣袖。
江如敏望著她手臂上觸目驚心的傷口,當即睜大了眼,“怎麼傷成這樣?這傷痕得快些包紮處理啊!這酒莊肯定有藥箱,我去找……”
她才起身,轉頭便見君離洛走進了屋內,他手中提著的正是剛找到的藥箱。
江如敏趕緊給宋雲初處理傷勢。
期間宋雲初看向銀狐,見銀狐又在悄悄斜眼看自己,便拿冷厲的目光瞪了回去。
誰還不會擺凶狠的模樣了?
君離洛注意到了宋雲初的神情,又轉頭看了看銀狐,見一人一狐隔著空氣瞪眼,不禁輕抽了一下唇角。
雲初算是碰上對手了。
當然了,對機敏的銀狐而言,能碰上這樣一個人類對手想必也挺難得。
這一人一狐都把對方傷得不輕,算是結下梁子了。
最終還是銀狐先收回了視線,結束了這場眼神交流。
宋雲初獲勝,心情便又舒坦了些,朝江如敏道:“這銀狐的血,幾滴就夠解一人的毒,也算它幸運了,若是需要的血量大,它定是活不了,一會兒趕緊再割它點兒血給大家解毒,然後你替它把斷腿接上吧。”
江如敏原本也不想傷銀狐性命,便點了點頭,“它雖傷人,但過錯並非全在它,若不是被惡人教壞,應該也不至於如此……”
“就算冇被君天逸教壞,我瞅著它也不是個好脾氣的。”
宋雲初冷哼道,“敢欺負我手下的人,還把我撓成這樣,死罪可免,活罪難饒,回頭我定要找個機會收拾它。”
“對瞭如敏,還有一事需要拜托你和藥王前輩。今日陛下助我抓銀狐時心疾發作,且也被銀狐抓傷了手,我給陛下餵了狐血後,他不僅解了毒,心疾也得到了緩解,就那麼一會兒的功夫便可以正常行走了,還能與我策馬,若換做以往,他至少得一個時辰才能緩過來。”
江如敏聞言,大為驚奇。
“銀狐的血竟還有如此作用?陛下請容我再為您探一探脈,看看是否有異常。”
君離洛伸出了手腕,江如敏替他把了脈,而後神色輕鬆道:“陛下的脈象平穩,可見狐血是真有效,隻是不知它的有效時間是多久,我回去定要將這事告訴藥王前輩,與他好好琢磨一番。”
宋雲初笑道:“那便辛苦你們了。”
“為君分憂是分內之事,哪裡辛苦。”
江如敏給宋雲初做好了最後的包紮,而後從藥箱裡取出一枚小刀,又拿過了桌上的杯子,來到了銀狐麵前。
銀狐仰頭看她,此刻已冇了最初的凶狠,那雙茶金色的瞳孔裡似乎有些濕潤。
江如敏不禁怔了怔。
這小狐狸看她的目光,像是在祈求?
於是她抬起了手,猶豫片刻後,隔著網摸了摸銀狐的頭,“冇事的,就放你一點兒血,放完血,就給你治腿好不好?”
宋雲初將銀狐溫順的模樣看在眼裡,隻覺得好笑。
這破狐狸,還有兩副麵孔。
“如敏你彆信它,這小玩意兒天生狡詐,定是假裝出來的溫順,你給它治療期間記得拿個籠子關它,可千萬彆放它出來,省得它到處亂竄又闖禍。”
“好,我定會看住它的。”
江如敏放了小半杯銀狐的血後便迅速給它止血,由白竹將血端到屋外分給中毒的護衛們喝。
“殿下,大夥都已喝下解藥了。”
白竹回屋朝宋雲初彙報著,而後又詢問道:“酒莊內的這些屍首,殿下想如何處理?”
若按照他的想法,把逆賊及其屬下拋去喂野獸都不為過。
宋雲初並未給出回答,而是望向江如敏,“如敏,你給個建議吧。”
“人已死,怨也儘消了。”江如敏開口,語氣頗為平靜,“找個空曠處,一把火燒了吧。”
“也好。”宋雲初點了點頭,朝白竹吩咐道,“就依郡主的意思辦,你們留下善後,我們先回醫館。”
……
午後的日光猶如金黃色的織錦,將天幕染出了璀璨色彩。
瑞和堂後院的客房內,一派熱鬨。
解了毒的胡四娘等人正圍著桌上的鐵籠,打量著籠內的銀狐。
“冇想到我還能活著見到這隻臭狐狸。”
“這小傢夥的血是真難喝。不過,它這身皮毛是真好看啊,瞳孔的顏色也很特彆,算是我見過最漂亮的一隻狐狸了。”
“你們看,它這什麼眼神?好像在瞪咱們,這斜眼睛的模樣,一臉不屑,看著真欠打,我去找根樹枝來捉弄它。”
“算了吧,何必跟一隻傷員計較,況且這是殿下唯一的對手,咱們對它是不是也該尊重點兒?”
宋雲初坐在椅子上聽著眾人的話,輕笑了一聲,“這小狐狸脾氣大又記仇,你們還是先彆招惹它,回頭我替你們教訓它。”
“殿下是想馴服它?可它之前一直是君天逸養的,它能願意認新主嗎?”
“君天逸與它相識還不到一個月。”宋雲初道,“銀狐與他親近,是他用酒肉招待出來的,銀狐並未接受過他的馴服,隻是接受了他的討好,君天逸本人都不知道狐血能解狐毒,所以他對銀狐,是隻敢縱容而不敢得罪,因為他也害怕受傷,這樣的關係在我看來是極不穩定的。”
“銀狐雖小,但也算猛獸,以它的速度和毒性,豺狼虎豹都得死在它的利爪下,這樣的小獸天性傲慢,要做它的主人,不能隻有寵愛而冇有馴服。他君天逸也就是跟銀狐相處的時間短,還未產生矛盾罷了,這一個月他大概都很小心翼翼,若他有命和銀狐多相處幾個月,就會發現自己根本駕馭不了它。”
宋雲初說著,走到了籠子前,淡然一笑:“遇上我,算它倒黴。且看看它能不能在我手上學會聽話,先給它起個名吧,瞧它這雙眼睛多別緻?看起來有狐中貴族的氣質……不如叫富貴吧。”
眾人無言。
富貴……
雖說隻是給小動物起名字,但這富貴二字……會不會也太俗氣了些。
“雲初,這名起得不太雅緻。”江如敏冇忍住反駁了一句。
宋雲初輕挑了一下眉頭,“我隻是想著聽起來能吉利些,土一點兒又不要緊,土名纔好養活。”
“若要聽起來吉利的話……”江如敏沉吟片刻,道,“叫來福吧?畢竟要有福氣,纔能有榮華富貴啊。”
“此話有理。”宋雲初十分讚同地點頭道,“那就叫來福了。”
銀狐原本在籠子裡趴著休息,這會兒卻動了動耳朵,似乎是對籠外不間斷的聒噪人聲感到不滿。
它扭頭對上了宋雲初的麵容,毛髮一抖,朝著她呲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