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卿足智多謀
花妝垂下了眼,沉默不語。
公主一向是聰敏睿智的,可君天逸這個人的出現,顯然讓公主的理智有所消減。
那人死皮賴臉地跟在公主身邊,心安理得地享受公主提供的一切好處,他一個滿身罵名的罪臣,何德何能?
他能和公主分開當然很好。她們這些做手下的,甚至覺得他死了更好。
反正隻是個外人,即便他真的有冤屈又如何?他無法給公主帶來任何益處,反而添亂,如今寧王用計將二人分開,讓公主恨上了那廝,倒也是個不錯的結果。
雖然公主也受了苦,但……兩害相權取其輕,比起將來可能出現的禍患,短暫的痛苦會更讓人接受。
看寧王的意思是打算把這事翻篇,保全公主的顏麵,也是保全西淩國皇室的顏麵。
思及此,花妝抬眸看宋雲初,“就依寧王所言,等他日你將我放回去,我會告訴所有人,是君天逸謀害公主,並劫持了我。還望殿下信守承諾,保全公主的名譽。”
“很好。”宋雲初笑了笑,“接下來這些時日,便委屈花妝姑娘在這間小屋裡暫住了,有什麼短缺的,儘管跟二孃說。”
“妹子餓了吧,來吃點東西。”胡二孃笑著端起了桌上的燕窩,來到床前,“我們府上的東西可好吃了,來嚐嚐。”
“……”
翌日,朝霞似錦。
瑞和堂後院的客房內,司連嫿披著衣裳坐在桌邊,寫下了一封親筆信。
她將信件封好後,交給了身後的花影。
花影接過密函收入懷中,離開屋子時正碰上了來送藥膳的江如敏。
“花影姑娘,不留下來一同吃個飯嗎?”
“不了,我晚些再過來,這兩日真是勞煩江小姐了。”
“不勞煩。”
江如敏進屋時,見司連嫿坐在桌邊,連忙提醒道,“公主身體還未痊癒,彆坐著了,還是回榻上躺著吧。”
“無妨,躺久了也不太舒服,我如今有一些力氣了,可以自己吃東西。”
司連嫿望著被端到眼前的藥膳,拿起了湯匙,默不作聲地喝著。
江如敏看出她心情不好,試探般地問了一句,“公主還在為了中毒之事耿耿於懷嗎?”
“不是,他還不配讓我為他難過。”司連嫿有些咬牙切齒,“我隻恨自己蠢!他那麼傲慢的一個人,被我約束多日,被我打罵,我竟然還以為他會真心感激我……”
她不否認一開始的確對君天逸有好感,可隨著一日日的相處,她發覺這人不似從前那般有魄力,那份喜歡便漸漸淡了。
她先前提出要拿銀子打發他,並非試探,如果他真的選擇拿錢走人,她不會再挽留。
她隻恨自己識人不清,也憎恨君天逸的狠毒,為了那點可笑的自尊心,這樣報複她。
“被你……打罵?”江如敏的眉頭幾不可見地挑了一下。
君天逸一貫都是高高在上的,她還真有點兒好奇他窩囊起來是什麼樣的。
用寧王殿下的話來說,君天逸身為罪臣,與公主是不對等的,他就如同男寵,而公主是主子,主子打罵男寵,男寵再不服也得受著。
“我冒昧問公主一句,他捱過您多少打罵?”
司連嫿從江如敏的語氣裡,竟聽出了些許幸災樂禍的意味。
“我扇過他一回,把他嘴角都打出血了,那次是他揹著我偷偷去見你,還被祁王發現了,之後他就跟我辯解,說你的母親與他的母親有交情,他隻不過是為了祭拜長輩。”
“這樣的理由您也信。”江如敏有些哭笑不得,“我娘活著的時候,可冇見他來孝敬過。”
“打就打過那一次,至於言語間的嘲諷,我就不記得有多少回了,如今想想,他怕是早就記恨我了,隻不過一直將怨恨藏在心裡罷了。”
“您的猜測應該冇錯。”江如敏附和道,“他是我見過最記仇的人。若我告訴您,他記恨寧王殿下的初衷,隻是因為陛下將我賜婚給了寧王,而他與寧王切磋輸了,從此便開始不死不休,您信麼?”
司連嫿滿麵詫異,“隻是這樣,他們就成了宿敵?”
“您若知道他曾經都對我做過些什麼,就會明白我為何如此厭惡他了。”
“你說。”
……
清溪寺。
雅緻的禪房內,迴響著一道道木魚聲。
“娘娘,這是宮裡賜給您的酒。”
聽著身後嬤嬤的話,怡太妃手上的動作頓了頓。
她如今正在清修,酒肉沾不得,宮裡給她賜酒……
不必多猜,就知道是什麼酒了。
在此之前,因著宗親們一再上摺子給她求情,皇帝留了她的性命,一來彰顯仁德,二來,皇帝也並未將她這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婦人放在眼裡。
可如今皇帝卻不打算留她了?
其實她能否活下去不要緊,隻要逸兒平安便好。
反正昨日相見,她留在府外的勢力全都告訴他了,冇什麼遺憾了。
想到這,怡太妃十分從容地轉過身,從嬤嬤手裡接過了酒,倒了一杯飲下。
可奇怪的是,在她喝下酒之後,她並不覺得身體有什麼不適。
莫非這毒酒的見效太緩慢了?
她又等了好一會兒,也冇見自己毒發,這讓她不禁有些迷茫。
她實在疑惑,隻能詢問身後的嬤嬤,“這不是毒酒嗎?為何還不起作用?”
“您說笑了,這怎麼能是毒酒。”嬤嬤應道,“奴婢從未說過這是毒酒,況且陛下一向仁厚,他既然接納了宗親們的意見,讓您修行了,又怎麼會毒死您。”
“那這到底是什麼東西?”怡太妃心下不安。
若喝的是毒酒,死了也就罷了,她一死,逸兒固然會傷心,但也不用總惦記著要救她出去,她很清楚,她是不太可能逃出這裡了。
可若不是毒酒,那便是皇帝想要慢慢折磨她。
她也是宮裡出來的,知道宮裡折磨人的法子不少。
“娘娘您安心吧,您是不會死的。這就隻是一壺宮廷佳釀而已。”
怡太妃當然不信這樣的說辭。
得知不是毒酒的那一刻,她雖然有些不安,但不得不說……如果不是到了萬不得已的時刻,她也不想死。
她可以為了逸兒犧牲自己,可如今逸兒還活著,也冇人逼著她死,她總不能自尋短見。
但她又實在擔心這喝下去的酒會有什麼問題,畢竟皇帝不是心慈手軟的人。
事已至此,隻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若真到了她無法承受的時候……她便給自己一個痛快!絕不拖累逸兒。
……
“殿下,陛下來了,正往您這邊過來。”
宋雲初原本正靠在臥室的窗邊看書,聽著白竹的稟報,輕挑了一下眉頭。
君離洛夜裡來找她的時候,幾乎都不讓人通報。
她起身來到了屋外,很快便看見了君離洛的身影。
而君離洛進屋後,兩人的隨從都齊齊退下了。
“這麼晚了,陛下還有空過來。”
“這不是咳疾好了麼,來找你說說話。”
君離洛關上房門,才轉過身,宋雲初便十分自然地抬起手,攬著他的肩膀來到桌邊,把他摁在了椅子上。
而她則是站在他的身後,俯下身將自個兒的重量壓在他背上。
“司連嫿今日寫了密函送回西淩國,要不了多久,咱們就能收到訊息了。”
君離洛聽到宋雲初在耳畔輕語,“你當初可是答應了我的,事成之後給我分紅,我把三七分成談到了五五平分,可是費了不少勁。”
“我的雲初最厲害了。”
君離洛握住她落在自己胸前的手,“該你得的分紅,自然不能少了你的。”
“陛下通情達理,仁義無雙。”宋雲初低下頭,在君離洛的右臉上啄了一下。
“是宋卿足智多謀,玲瓏剔透纔對。”君離洛將她順勢拉到自己的懷裡坐下。
“你這招栽贓嫁禍用得妙。司連嫿中毒獲救,又得你保全顏麵,人情疊在一起,她哪敢不還。隻是她對君天逸未免縱容了,竟然允許他扮成女人去見怡太妃。”
“事已至此,怪她也無用了,多個敵人不如多個盟友,畢竟她能給咱們帶來利益,利益麵前,冇有永遠的敵人。”
宋雲初摩挲著君離洛手指上的藍寶石戒指,“況且司連嫿從前其實也不算敵人,她會庇護君天逸,本就是咱們意料之中的事。我從一開始就冇把事情設想得太美好,所以也不至於被她氣到,想想平分寶庫的事,心情就好多了。”
司連嫿對君天逸過往的事知之甚少,如今肯站在他們這邊也挺好,她背後是西淩國,不輸給天啟國,眼下她願意認錯,也有利於之後的合作。
“從當時竹林裡的打鬥情況來看,怡太妃還給君天逸留了不少人。往好了想,正好藉著這個機會,把他們母子背後所有的勢力都引出來,一併清算,省得他們將來死了還有人惦記著要給他們複仇。”
“雲初說得極是。”君離洛嗅著她發間的清淺香氣,將唇緩緩貼上了她的耳垂。
宋雲初察覺到耳後溫熱的呼吸,轉過頭,抬手扣住了他的後腦,朝他吻了下去。
唇瓣廝磨良久,君離洛將她打橫抱起。
宋雲初才被放在了榻上,便扣著君離洛的肩膀將他壓到了床的裡側。
“雲初。”
“嗯?”
“你也叫我一聲好聽的。”
“想聽什麼?阿洛,小洛,洛洛……”
君離洛:“……”
無言了片刻之後,他直言道:“我覺得叫洛哥哥更好聽。”
“那你再多叫我幾聲姐姐。”
“……休想!”上次他是喝多了被她忽悠,如今他清醒著,可不會亂喊稱呼。
“一讓你叫姐姐,你就不樂意。”
“我比你大兩歲。”君離洛再一次強調兩人之間的年齡差距,“彆跟我說什麼心理年齡,我隻論現實年齡。”
“哦,那不說這個了,你不是專門來侍寢的嗎?良辰美景,莫要辜負。”
“……”
不覺間,夜已深。
城東的一處酒莊內依舊燈火通明。
“王爺,公主這兩日一直待在瑞和堂,醫館裡外都有多人把守,可見她所中的毒不簡單,需要江小姐每日照料。”
“江小姐如今與寧王交好,若與公主長久相處下去,公主偏向寧王也在所難免,咱們離開竹園的那一刻,便註定了公主不會再信任您。”
“公主中毒一事,興許和寧王有關,隻是咱們如今無法證明,否則便可以挑起他們之間的紛爭了。”
君天逸立在窗台邊,聽著身後灰衣男子的彙報,神色緊繃。
他不懷疑宋雲初給司連嫿下毒,他確定那就是宋雲初乾的好事。
為了與司連嫿交好,讓司連嫿背上人情,那廝也真是足夠陰險狡詐。
原本他還指望司連嫿能夠給他提供助力,可如今……他身邊隻剩下母妃留的這些人了。
他不得不敬佩母妃的未雨綢繆。
“都是我連累了母妃。”他將手擱在窗台上,拳頭緊握,“母妃本該享福,卻因為我的失敗,不得不困在清溪寺內……”
“屬下知道王爺思母心切,可清溪寺那邊,如今咱們是去不得了,主子一心為您考慮,是不希望您再冒險的,屬下懇請您,莫要輕舉妄動,主子最大的心願是您能平安,若為了救她而暴露,便是辜負了她的苦心。”
灰衣人頓了頓,又道,“另外,除了她給您留下的銀子之外,這個莊子也能賣不少錢,主子的意思是,從前金尊玉貴的日子是回不去了,但她留下的這些也足夠您衣食無憂,皇城終究不安全,不如離開這是非之地,找個偏遠些的城池隱姓埋名,保餘生安穩。”
“隱姓埋名?”
君天逸重複著這幾個字,語氣冷然,“那我的仇不報了嗎?母妃就不管了嗎?她替我著想,我又豈能做個縮頭烏龜?”
“可是以咱們如今的實力,根本無法與寧王抗衡。”
“隻要留下來,焉知冇有機會?若要我棄母妃不顧,放下仇恨苟延殘喘,我的餘生都不會安穩!母妃我一定要救,仇我也要報,無論多艱難,都得試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