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浸透皇都。
養心殿內殿,燭火在琉璃罩中靜靜燃燒,將三道拉長的影子投在繡金帷帳上。更漏聲細碎,子時將近。
陸源盤膝坐於龍榻左側的蒲團上,雙目微闔。齊素素在他對麵,曦芒劍橫放膝前,劍格處的冰藍棱晶流轉著溫潤光澤。蘇星月守在殿門內側,背脊挺直如劍,耳聽八方。
榻上,雪嵐皇帝麵色蒼白如紙,眉心那枚三眼魂印在燭光下隱約浮現,顏色比前日淡了些,卻更顯妖異——淡青色的底紋上,暗紅脈絡如活物般微微搏動。
“開始。”
陸源睜開眼,眸中灰藍光澤一閃而逝。他緩緩抬起右手,掌心虛按向皇帝額前三寸。
混沌帝元自紫府流轉而出,未敢奔騰,隻化作涓涓細流,自掌心滲出。那力量離體後並未直衝魂印,而是分化為千絲萬縷,細若遊絲,在空氣中鋪開一張無形的網,緩緩罩向皇帝眉心。
每一絲帝元都裹著一星龍形符文的微光,帶著混沌特有的包容與龍威特有的鎮壓。
齊素素同時動作。
她雙手結出“淨蓮印”,眉心“狩”、“兵”雙符悄然亮起。曦芒劍無聲出鞘三寸,劍身湧出純淨的銀白光暈,如月華流淌,籠罩皇帝心口區域。
淨化之力溫和而堅定地滲透肌膚,護持心脈經絡,也築起一層無形屏障,隔絕魂印可能向外蔓延的汙穢路徑。
魂印似有感應。
暗紅脈絡搏動加速,那些深入魂魄本源的黑色絲線微微收緊。皇帝的身體輕顫了一下,呼吸變得短促,額角滲出冷汗。
陸源不為所動。
混沌細絲繼續向內纏繞,如春蠶吐絲,層層包裹魂印外圍。他要做的不是蠻力衝擊,而是以混沌之力緩慢侵蝕,轉化魂印的能量結構,同時以祖龍源血餘威壓製其活性。這是水磨工夫,急不得。
齊素素的淨化之光則如暖陽融雪,持續消磨魂印散發出的陰冷氣息。
時間在寂靜中流淌。
汗水漸漸浸濕陸源的內衫。這等精細到極致的操控,對心神的消耗遠超正麵搏殺。
他必須維持每一絲帝元的穩定,不能有分毫偏差,否則不僅前功儘棄,還可能引發魂印反噬,重創皇帝魂魄。
齊素素臉色亦逐漸蒼白。
曦芒劍的淨化之光需要她以本源秩序之力持續催動,不能有片刻間斷。她咬緊下唇,指尖因用力而微微發白。
殿外風聲漸緊,吹得簷角銅鈴叮噹作響。遠處傳來三更梆子聲,沉悶而悠長。
子時到了。
就在梆子聲餘韻將散未散之際——
異變驟起!
皇帝眉心那枚魂印猛然爆發出刺目紅光!
那光芒妖異如血,瞬間照亮整座內殿!原本緩慢搏動的暗紅脈絡瘋狂扭動,那些深入魂魄的黑色絲線驟然暴長,如同無數甦醒的毒蛇,反向纏繞上陸源的混沌帝元細絲!
它們不僅纏繞,更在瘋狂吞噬、汙染帝元!
與此同時,一股陰冷、狂暴、充滿瘋狂惡意的意念,順著被汙染的帝元細絲,如毒箭般狠狠刺入陸源心神!
“螻蟻……安敢動吾印記……”
墨先生的聲音直接在陸源識海中炸響!那不是殘留的意念,而是一縷早有預謀、深藏魂印核心的分神!
陸源猝不及防,心神劇震!
眼前景象瞬間扭曲崩塌,化作無數破碎而恐怖的畫麵。
屍山血海堆積成京觀,萬鬼在血泊中哀嚎爬行,一扇頂天立地,佈滿無數蠕動眼睛的漆黑門扉正在緩緩打開,門縫中滲出能汙染靈魂的黑暗……
幻象衝擊之下,陸源悶哼一聲,嘴角溢位一道鮮紅血線,按在虛空的右手劇烈顫抖。
“夫君!”齊素素失聲驚呼。
她不顧自身消耗,全力催動曦芒劍!
劍身光芒大盛,淨化之力如潮水湧向魂印,試圖切斷那縷分神的聯絡。
但那縷分神狡詐異常。它竟順著被汙染的帝元絲線急速回溯,直撲陸源紫府,意圖鳩占鵲巢,甚至引爆陸源自身力量反噬皇帝!
千鈞一髮——
陸源紫府深處,那枚一直靜靜懸浮的龍形符文,驟然爆發出璀璨奪目的金色光芒!
一聲蒼茫古老,彷彿穿越萬古時空的龍吟,自符文最核心處轟然響起!
那不是聲音,而是直接作用於神魂層麵的無上威嚴!
龍威如獄,煌煌正正,至陽至剛!
那縷陰冷分神如同積雪遇沸湯,連慘叫都未及發出,便在金光中寸寸瓦解、蒸發!
魂印遭受牽連,紅光驟黯,表麵浮現出細密裂紋。那些黑色脈絡如遭雷擊,大量黑氣自皇帝七竅中逸散而出。
陸源強忍紫府震盪帶來的眩暈,抓住這轉瞬即逝的機會,將體內所有混沌帝元儘數催動!
灰藍色的洪流自他掌心奔湧而出,不再精細,而是帶著摧枯拉朽的決絕,狠狠沖刷在殘破的魂印之上!
嗤——!!!
彷彿滾燙的烙鐵浸入冰水。
魂印表麵騰起大股大股腥臭的黑煙,暗紅脈絡寸寸斷裂。那枚三眼符號的顏色急速褪去,最終化為一道淺灰色的模糊痕跡,幾乎淡不可見。
“噗——!”
龍榻上,皇帝身體猛地弓起,雙眼驟然睜開,瞳孔深處竟閃過一絲短暫清明。他喉頭滾動,噴出一大口漆黑如墨的淤血!
血塊落在地麵金磚上,竟發出“滋滋”的腐蝕聲響,騰起刺鼻的青煙,磚麵轉眼被蝕出數個淺坑。
隨即,皇帝頭一歪,再次陷入昏迷。但呼吸逐漸變得悠長平穩,眉宇間長久籠罩的死氣消散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沉的疲憊。
“……成功了。”齊素素虛脫般鬆開手印,曦芒劍“鏘”一聲落回鞘中。她身體晃了晃,險些軟倒,額頭滿是細密冷汗。
陸源緩緩收回手,拭去嘴角血跡。紫府中混沌星墟旋轉滯澀,龍形符文光芒也黯淡了不少,顯然剛纔的爆發消耗極大。但他眼神依舊銳利,強壓下翻騰的氣血。
魂印未被徹底拔除。
那需要更溫和漫長的手段,且必須找到完全的解印之法,但其九成以上的結構與力量已被摧毀或壓製,暫時無法再作祟。皇帝性命應是無礙,隻是魂魄受損頗重,需極長時間精心將養。
殿門處,蘇星月快步走近。她先看了眼地上那灘觸目驚心的黑血,又看向父親眉心那幾乎消失的淺痕,眼圈瞬間紅了,卻死死咬住嘴唇,將淚意逼回。
“……多謝。”她聲音沙啞,對著陸源和齊素素,鄭重地、深深地欠身一禮。
“尚未結束。”陸源調息片刻,抬眸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眼神冰冷,“魂印被破,墨先生必有感應。他不會坐以待斃。”
彷彿為了印證他的話。
殿外夜空,東南方向,猛然傳來一聲淒厲至極的長嘯!
嘯聲非人非獸,尖銳刺耳,如同無數玻璃片在刮擦耳膜,瞬間傳遍大半個皇都!無數百姓在睡夢中驚醒,孩童啼哭,犬吠四起。
緊接著,東方與南方,幾乎同時爆發出兩股沖天的汙穢氣息!
東方,玉帶河水門閘方向,一道暗紅中夾雜濁黃的光柱拔地而起,直衝雲霄,將那片天空染成汙濁之色。
光柱中隱約可見無數扭曲掙紮的水族虛影,腥臭的水汽瀰漫開來。
南方,西城舊坊無悲寺舊址處,地麵裂開,湧出粘稠如血的暗紅霧氣,霧氣中鬼哭狼嚎,凝聚成一張張痛苦的人臉,向著皇城方向無聲嘶吼。
水門閘與無悲寺,
歸亡教佈置在皇都的剩餘兩大節點,被同時強行啟用了!
墨先生果然留有後手。在廢園總壇被毀、魂印被破的絕境下,他選擇了最瘋狂的一步:提前發動殘缺的陣法,哪怕無法完成最終儀式,也要在皇都製造最大規模的混亂與汙染!
皇都,瞬間被拖入汙穢的狂潮。
陸源眼神一厲,握緊隕龍劍柄,豁然起身。
“我去水門閘。”他語速極快,看向齊素素,“你速去無悲寺,與淺淺、紫嵐會合。務必毀掉節點,阻止汙穢擴散!”
齊素素點頭,冇有半分猶豫,抓起曦芒劍:“小心。”
蘇星月急聲道:“禁軍已向兩處調動,我安排的影衛也會配合你們行動!宮中與皇城防衛交由我,你們放心!”
冇有時間再議。
兩人對視一眼,同時動身。
陸源身形如電,撞開殿窗,化作一道灰藍流光掠向東方。齊素素則閃出殿門,朝著南方疾馳而去。
蘇星月站在原地,望著兩人消失的方向,又回頭看向龍榻上呼吸平穩的父親,深吸一口氣,臉上最後一絲柔弱徹底消失,隻剩下屬於雪嵐長公主的果決與冷峻。
她快步走出內殿,對候在外間的王太監與幾名心腹影衛沉聲下令:
“傳令影衛,按第二套方案,配合陸先生與齊姑娘行動,不惜代價摧毀節點!”
“密調玄武營禁軍,封鎖水門閘、無悲寺周邊三條街道,許出不許進,避免平民傷亡!”
“加強皇宮各門守衛,冇有我的手令,任何人不得出入,尤其是……長春宮方向。”
命令一條條傳出,冷靜迅速。
夜色深重,皇都震動。
魂印之戰暫告段落,而真正的決戰,隨著那兩道沖天而起的汙穢光柱,纔剛剛拉開血腥的序幕。
陸源在皇都屋脊上疾馳,衣袂獵獵。東方那道暗紅濁黃的光柱越來越近,空氣中瀰漫的水腥味令人作嘔。
他握緊劍柄,眼中寒光如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