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屋昏暗。
門外,影爪鼴的嘶鳴聲層層疊疊,幽綠眼睛在陰影中浮動,如潮水般圍困著這片小小的安全區。
陸源的目光從門外收回,落在牆角那具玉白骸骨上。
骸骨維持著結印的姿勢,曆經歲月,骨殖依舊溫潤,隱隱有極淡的光暈流轉。
那手印的姿勢,食指與拇指相扣,餘三指微曲,正是龍庭一種高階封印術的起手式——“鎮龍印”。
這手印的脈絡走向,與他紫府中那枚龍形符文的部分紋路,隱隱重合。
不是巧合。
陸源走近兩步,在骸骨前三尺處停下。
他閉上眼,將心神沉入紫府。
混沌星墟緩緩旋轉,中心處,龍形符文靜靜懸浮。他嘗試以混沌帝元為引,輕輕觸動符文。
嗡——
符文微微一顫,表麵暗金龍紋亮起微光。
幾乎同時,牆角那具骸骨上,同樣的微光一閃而逝!玉白骨之內,彷彿有什麼沉寂已久的東西,被悄然喚醒。
“夫君?”齊素素察覺到陸源氣息變化,輕聲喚道。
陸源抬手示意無妨。
他睜開眼,看向骸骨,緩緩開口:“前輩,晚輩陸源,機緣巧合得祖龍源血餘澤,凝成龍印虛影。今誤入此地,為影鼴所困,擾前輩清眠,還請見諒。”
他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絲混沌帝元的獨特波動,與那龍形符文共鳴。
骸骨靜默。
但數息之後,玉白骨殖表麵的微光再次亮起,比之前更明顯些。
一道極其微弱、近乎消散的意念,如同風中殘燭,悄然拂過陸源的神魂。
那意念蒼老、疲憊,卻帶著磐石般的堅韌。
“……龍印……傳承者……”
斷斷續續的資訊,直接出現在陸源意識中。
“……汝身……有源血氣息……亦有……歸墟之意……怪哉……”
意念在林衍殘存的認知中徘徊,似乎在判斷陸源的身份。
“……影爪鼴……受‘腐髓穢根’逸散之氣侵染……變異……守護此地……亦困此地……”
“……吾魂與地脈封印相連……可短暫引動‘淨塵陣’……驅散邪穢……然陣法年久……隻存一擊之力……”
“……此後……封印將弱三分……汝等需速離……勿回頭……”
資訊到此,戛然而止。
骸骨上的微光迅速黯淡下去,彷彿剛纔的交流耗儘了最後一點殘存靈性。
但陸源明白了。
這位林衍前輩,即便死後,神魂仍與地下封印“穢根”的陣法相連。
他能短暫啟用石屋本身預留的“淨塵陣”,驅散被汙染的影爪鼴。
代價是,封印會因此削弱。
“準備突圍。”陸源轉身,看向同伴,“待會陣法啟動,影爪鼴會被暫時淨化驅散。我們隻有很短的時間,向南衝,不要停。”
三人神色一凜,點頭。
陸源重新麵對骸骨,躬身一禮:“多謝前輩援手。”
他不再猶豫,將紫府中龍形符文的共鳴催至最強,同時將一縷混沌帝元注入符文。
龍形符文驟然亮起!
牆角骸骨與之呼應,玉白色光芒大盛!整具骸骨彷彿活了過來,結印的雙手微微抬起——不,是它下方石屋地基深處,某種沉寂已久的陣法被引動了!
嗡——
低沉的震鳴從腳底傳來。
石屋地麵、牆壁上那些磨損的龍語符文,一個接一個亮起淡金色的光芒!光芒沿著特定軌跡流淌、交織,最終彙聚到屋頂。
屋頂中央,一塊鑲嵌的、毫不起眼的灰色晶石,猛然迸發出純淨的白光!
白光如潮水,以石屋為中心,向四麵八方擴散!
所過之處,空氣中瀰漫的陰冷穢氣如雪遇沸湯,迅速消融。
地麵上沉積的腐殖質中,絲絲縷縷的黑氣被逼出,在白光中化為青煙。
而首當其衝的,是圍在空地邊緣的影爪鼴群。
白光觸及它們的瞬間,這些變異生物發出了淒厲到極點的慘叫!
它們體表的灰黑短毛迅速枯萎脫落,皮膚上浮現出大片的暗綠色潰爛斑痕——那是長期侵染的“穢根”之力被強行淨化剝離的表現!
幽綠的眼腺光芒熄滅,取而代之的是眼眶中流出腥臭的膿血。
白光對它們而言,不啻於酷刑。
影爪鼴群徹底崩潰,再也顧不上圍獵,瘋狂地向後逃竄,鑽入地洞,或連滾帶爬衝入森林深處。
空地周圍,為之一清。
“走!”
白光尚未完全散去,陸源已率先衝出石屋!
四人化作四道流光,向南疾射!
他們速度提到極致,掠過空地,衝入對麵森林。身後,石屋的光芒正緩緩黯淡,最終熄滅。
那片空地重新被森林的陰影籠罩,寂靜無聲。
彷彿什麼都冇有發生過。
隻有陸源知道,地底深處那被封印的“腐髓穢根”,其上的鎮壓之力,已悄然弱了一分。
但此刻顧不上了。
他們必須在新的變故發生前,離開這片森林。
全速奔行約一炷香時間,直到徹底感知不到石屋方向的氣息,四人才稍稍放緩速度。
眼前林木愈發稀疏,光線明顯亮了許多。風中帶來的濕冷泥土氣息裡,開始夾雜著一絲乾燥的草木味道。
“我們接近森林南緣了。”章紫嵐喘息著,臉上露出些許輕鬆。
然而陸源心頭那股淡淡的警兆,仍未消散。
他抬頭看向前方——透過樹木間隙,已能看見遠處開闊的天空,甚至隱約有低矮丘陵的輪廓。
但在那片開闊地與森林之間,還有最後一片區域。
那裡的樹木異常高大,樹冠遮天蔽日,林下光線昏暗如夜。更奇怪的是,那片林子寂靜得可怕,連風聲似乎都被吞噬了。
“前麵那片林子……不對勁。”上官淺握緊劍柄,劍心傳來清晰的預警。
齊素素眉心微蹙:“曦芒感覺很安靜……太安靜了。”
安靜,有時比喧囂更危險。
陸源深吸一口氣:“繞不開。這是出林的必經之路。”
他當先邁步,走向那片最後的黑暗林地。
踏入林蔭的瞬間,溫度驟降。
不是寒冷,而是一種沉滯的、彷彿連時間都變得粘稠的陰冷。
光線被密集的樹冠徹底隔絕,四週一片漆黑。唯有他們運轉真元時,體表泛起的微光,勉強照亮腳下丈許之地。
腳下冇有腐葉,而是堅硬的、光滑的黑色石板。石板拚接整齊,縫隙間長滿墨綠色的苔蘚,踩上去無聲無息。
這不是自然形成的林地。
“是人工鋪設的路基。”章紫嵐蹲下觸摸石板,“看紋樣和工藝……也是龍庭時期的。這裡曾是一條通道。”
通道?通往何處?
陸源凝神向前望去。
石板路筆直向南延伸,冇入前方更深沉的黑暗。
路兩側,那些異常高大的樹木樹乾上,隱約可見雕刻的痕跡。
他走近一棵巨樹,以指拂開樹乾上厚厚的苔蘚。
苔蘚下,露出半張浮雕的人臉。
人臉輪廓柔和,雙目微閉,神色平靜,甚至帶著一絲悲憫。雕刻技法高超,栩栩如生。
但不止這一棵。
陸源迅速檢視了附近幾棵巨樹,每一棵的樹乾上,都在同樣高度,雕刻著同樣的人臉。
有男有女,有老有少,麵容各異,但都閉著眼,神情安詳。
整片林子,如同一條由無數閉目人麵守護的通道。
“這些是……”齊素素指尖輕觸浮雕,曦芒劍鞘傳來輕微的顫栗。
“守魂木。”陸源緩緩道,想起了宮靈傳承資訊中的隻言片語,“龍庭葬儀之一。以秘法培育古木,將戰死或殉職者的一縷殘魂封入樹乾,化作‘守魂者’,守護重要通道或禁地。它們通常沉眠,隻有感應到特定氣息或遭遇入侵時纔會甦醒。”
他的目光掃過黑暗中那無數張閉目的人臉。
“看來,我們正走在一條龍庭時代的重要通道上。而這些守魂木……”
他話未說完,前方黑暗深處,突然傳來一聲極其輕微的——
歎息。
彷彿沉睡了萬古的某個存在,於夢中無意識的囈語。
緊接著,距離他們最近的一棵守魂木上,那張閉目的浮雕人臉,眼皮微微動了一下。
然後,緩緩睜開了眼睛。
石質般的眼珠,在黑暗中,泛著幽冷的、冇有焦距的灰白光芒。
直直地,“看”向了他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