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臨皇城的秩序在冰嵐之心的照耀下逐漸恢複。
蘇星月每日寅時便起身,先至養心殿探望父皇,以冰嵐本源溫養其魂源,隨後便前往勤政殿處理朝政。
奏摺如雪花般堆疊——邊軍補給、災荒賑濟、官員任免、神殿餘孽清查……每一樁都關乎國本。
她批閱時從不假手於人,冰藍色的魂印在眉心微微閃爍,思緒清晰如鏡。
幾位老臣最初還存著教導年輕公主的心思,不過半月便暗自心驚——這位長公主殿下對政務的敏銳與決斷,竟不遜於鼎盛時期的陛下。
“北境三郡雪災,按舊例撥糧三十萬石,然今歲冰壁戰事損耗巨大,倉廩僅餘半數。”戶部尚書顫巍巍呈上報表。
蘇星月凝視地圖上那片被標註為赤色的區域,指尖輕點:“開皇室秘倉,撥二十萬石。另傳令南境七郡,以市價三成收購陳糧,由冰鋒衛押送北上。沿途郡縣凡有囤積居奇者,以叛國論處。”
“殿下,三成市價恐引商賈不滿……”
“雪嵐子民正在挨凍受餓,”她抬起眼簾,眸光如冰刃,“若有人不滿,便讓他們來尋本宮理論。”
殿中寂然。
退朝後,蘇星月獨坐偏殿,揉了揉眉心。
冰嵐之心在胸腔中沉穩跳動,萬載記憶的碎片仍在不時浮現——某位先祖在災年開倉時遭遇的世家反撲,某位女帝鎮壓糧商時引發的朝堂動盪……
這些經驗讓她避開了許多彎路,卻也讓她看清:治國之難,不在魔族,而在人心。
她起身走到窗邊,望向長公主府的方向。陸源已閉關十日。
……
府邸深處,靜室被層層陣法籠罩。
陸源盤坐於混沌氣流構成的旋渦中心,周身毛孔舒張,吞吐著介於“有”與“無”之間的奇異能量。
與歸寂之門那一戰後,他並非隻是力竭——那扇門崩毀時逸散的“寂滅本源”,竟有一絲被他強行截留、吞入紫府。
這是極度危險的舉動。
寂滅之主的本質位格極高,哪怕一縷本源也足以侵蝕聖境巔峰的神魂。
但陸源的歸墟之道本就包含“終結”之意,紫府洞天更是演化混沌,竟硬生生將這縷本源鎮壓在洞天深處,以造化生機緩緩磨鍊、解析。
過程如履薄冰。
此刻,那縷灰黑色的寂滅本源被壓縮成米粒大小,懸浮在紫府中心,周圍環繞著九層由混沌氣流凝結的封印符文。
每過一炷香,便有一縷比髮絲還細的本源氣息被剝離,投入右側那片“萬物歸墟”的道韻中,被拆解、轉化,最終化作對“終結”真意更深的理解。
陸源的神魂也隨之發生著微妙蛻變。
原本澄澈如琉璃的神魂表麵,漸漸浮現出極淡的、彷彿星辰生滅的混沌紋路。
他對空間的感知越發敏銳,此刻即便閉著眼,也能“看”到靜室陣法每一處能量節點的流轉,甚至能隱約感知到百裡之外皇都大陣的微弱脈動。
這是觸及帝尊門檻的征兆——開始以自身之道,映照、影響外界法則。
突然,那縷被鎮壓的寂滅本源劇烈震顫起來!
並非反抗,而是彷彿受到了某種遙遠而恐怖的共鳴!
本源深處,一個模糊的、佈滿裂紋的烙印微微發亮,傳遞出饑渴、憤怒與……一絲微不可察的“標記”感。
陸源猛地睜開雙眼。
左眼赤霄劍影斬過,右眼混沌湮滅生光。
“找到你了。”
他低語,神魂之力如潮水湧向那枚烙印。
歸墟意境包裹而上,不是摧毀,而是進行最精密的“追溯”——順著這縷本源與遙遠本體之間那幾乎不可察的聯絡,反向感應!
景象破碎地湧來:
一片絕對的、連時空概念都模糊的黑暗虛空。
一尊無法用大小形容的、由無數凋零星辰與終結文明殘骸堆砌而成的扭曲王座。
王座之上,一團不斷坍縮又膨脹的灰暗光影……
僅僅一瞥,陸源的神魂便如遭重擊,紫府震盪!
那存在的本質太高,哪怕隻是逆向窺視,都險些讓他道心失守。
但足夠了。
他切斷了感應,歸墟之力如利刃斬過,將那枚烙印徹底從寂滅本源中剝離、湮滅。
“原來如此,”陸源拭去唇角一縷淡金色血絲,眼神冰冷,“投下本源,便是種下‘道種’。隻要門未被徹底摧毀,道種便會持續共鳴,指引方向……大祭司至死都隻是棋子。”
他吞噬的這縷本源,本就帶著“道種”性質。
如今被他強行拔除,寂滅之主對雪嵐世界的定位將變得模糊——但絕非失去。
“時間不多了。”
陸源深吸一口氣,將煉化後純淨了許多的寂滅本源徹底融入歸墟道韻。
刹那間,他對“終結”的理解暴漲一截,周身氣息再度攀升,已然穩穩站在了聖境巔峰的極限,半步帝尊!
隻差一個契機,便可推開那扇門。
……
同一時刻,魔土,骸骨平原邊緣。
曾經屬於格瑪的“黑曜石城堡”如今已易主。新任統治者是聖山直接指派的“焚骨魔將”赫克托,一位以殘忍與高效著稱的聖境後期存在。
他到任第一件事,便是將格瑪殘餘的部屬屠戮大半,頭顱壘成京觀,震懾四方。
然而此刻,赫克托卻單膝跪在城堡大殿中,對著王座之上一道模糊的投影低頭。
投影散發著淡淡的金色魔光,氣息遠比赫克托高貴、古老。
“赫克托,”投影的聲音如同金屬摩擦,“聖山降下神諭:雪嵐界出現‘異常變數’,疑似觸及‘禁忌之道’。格瑪之死,腐臭沼澤通道被毀,皆與此有關。”
“屬下明白!必率軍踏平冰壁,誅殺變數!”赫克托嘶聲道。
“愚蠢。”投影冷冷打斷,“聖山要的不僅是征服,更是‘解析’。能觸及禁忌之道的存在,其靈魂與道韻……價值遠超一個小世界。”
赫克托冷汗涔涔:“請尊者明示。”
“三個月後,‘血月潮汐’將至,兩界壁壘將迎來千年最薄弱的時刻。屆時,聖山將開啟‘深淵之徑’,助你投放‘噬道魔儡’——專為捕獵、解析大道本源而存在的戰爭傀儡。”
投影微微晃動:“你的任務,是配合魔儡,活捉變數,摧毀冰壁。若再失敗……聖山的刑罰,你應當知曉。”
“屬下誓死完成任務!”赫克托以頭搶地。
投影消散。
赫克托緩緩起身,骨爪緊握,眼中閃爍著嗜血與恐懼交織的光芒。
他轉身,對著陰影中侍立的一名渾身籠罩在黑袍中的身影道:“通知‘影歌’和‘血屠’,聖山有令,三個月內,暫停一切內鬥,集結兵力。這一次……要碾碎一切。”
……
寂靜墳場。
卡拉讚的幽藍魂火感知到了聖山投影的降臨,也感知到了那股針對“變數”的森然殺意。
“噬道魔儡……聖山還真是捨得下本錢。”骸骨君主的意念在墳場迴盪,帶著譏諷,“看來,那外來者比我想象的還要特殊。”
它沉默良久,魂火搖曳。
最終,一縷極其隱晦、被層層死寂怨念包裹的意念,穿透界域,投向雪嵐世界,投向陸源所在的方向。
這一次,意念中攜帶的不是警告,而是一段殘缺的、關於“噬道魔儡”弱點與“深淵之徑”規律的記憶碎片。
如同黑暗中悄然遞出的一把匕首。
做完這一切,卡拉讚的魂火黯淡了許多,似乎消耗巨大。它凝視著魔土猩紅的天幕,低聲自語:
“外來者……彆讓吾失望啊……”
“這場賭注,吾壓上的……可是最後翻身的機會……”
……
長公主府靜室內,陸源剛剛穩固境界,便接到了卡拉讚跨越界域傳來的記憶碎片。
他閉目消化,片刻後睜眼,眸中寒光凜冽。
“三個月……噬道魔儡……深淵之徑……”
他起身,推開靜室之門。
門外廊下,蘇星月正靜靜站立,似乎已等候多時。
在她的身邊,齊素素,上官淺,章紫嵐也赫然在列。
蘇星月手中捧著一卷剛剛送到的邊境急報,臉色凝重。
見陸源出關,她快步上前,將急報遞過:“冰壁防線傳來訊息,魔族活動異常,大量高階魔物在壁壘外集結,但並未進攻,似在等待什麼。”
陸源接過急報掃了一眼,又看向蘇星月眼中壓抑的憂慮。
“三個月,”他平靜地說,“我們還有三個月時間。”
蘇星月一怔。
陸源望向西北冰壁的方向,玄衣在廊下微風中輕揚。
“三個月內,需完成三件事。”
“其一,陛下必須甦醒。”
“其二,冰壁防線需完成最終強化。”
“其三,”他轉回頭,目光與蘇星月相接,“你需徹底掌控冰嵐之心,喚醒冰壁之魂的真正力量。”
蘇星月深吸一口氣,冰藍色的眼眸中閃過決絕:“好。”
冇有問為什麼,冇有質疑時間是否足夠。
經曆了這麼多,她早已明白,有些戰鬥,不需要理由,隻需並肩。
“郎君,需要我們做些什麼嗎?”不知不覺間,齊素素的修為已經修煉到了先天巔峰。
這讓陸源都不得不讚歎齊素素這九竅玲瓏體的強大。
如果自己不是係統麵板,修煉速度恐怕拍馬都追不上齊素素。
而上官淺修行進展也頗為不錯,突破了先天。
畢竟對於上官淺來說,她出身名門,作為大夏第一才女,博覽群書,對修行之道早就熟記於心。
之前隻是冇有將心思放在修行之上,如今潛心鑽研,自然是修煉進展神速,比齊素素也是差一些。
至於章紫嵐這個小妮子在雪嵐古國簡直就玩瘋了。
蘇星月不知道何時和章紫嵐已經成了無話不談,親密無間的“好友”。
所以雪嵐古國上下的古蹟名勝,各種陣法醫道,全都是對章紫嵐開放。
這段時間,章紫嵐可是忙的不可開交。
陸源朝著三人微微頷首,“你們安心修煉,此間的事情,你們都不用擔心。”
他指尖在空中虛劃,以歸墟之力勾勒出三幅簡易陣圖。
“第一幅,聚魂養神陣,佈於養心殿,可加速陛下魂源修複。”
“第二幅,冰嵐共鳴陣,需你親自主持,溝通冰壁萬載意誌。”
“第三幅……”他頓了頓,“歸墟引魔陣——此陣需佈於冰壁之外,魔族大軍集結之處。”
蘇星月瞳孔微縮。
陸源的眼神深邃如淵:“最好的防禦,永遠是進攻。三個月後,我們不去等待‘深淵之徑’開啟——”
“我們要在魔族的陣地中央,主動打開一扇‘門’。”
“一扇通往歸墟,有進無出的門。”
廊外風雪驟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