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方由遠及近的腳步聲,沉穩,從容,不緊不慢,不是阿泰那種急促踉蹌的步子。
柳聞鶯心頭一緊。
能在宮裡夜間隨意走動的,非富即貴。
萬一是哪位皇子公主,或是得寵的妃嬪,她一個下人撞見了,豈不又是麻煩?
方纔含光殿那場風波還歷歷在目,她可不想再招惹是非。
柳聞鶯慌忙起身,閃身躲進假山後的陰影裡。
假山嶙峋,孔洞交錯,正好能將她纖瘦的身子藏得嚴嚴實實。 【記住本站域名 ->ᴛᴛᴋs.ᴛᴡ】
腳步聲越來越近。
月光下,一行人緩緩走上白玉橋,繞過湖泊,經過宮道。
走在前麵的,身著太子規製的蟒袍,約莫二十出頭,麵容英俊。
他身後跟著個文士打扮的中年人,垂首躬身,姿態恭敬。
太子蕭辰凜走到橋頭,停步望湖,語氣漫不經心。
「裴家那個老三,倒是運氣好。」
他身後的文士低聲應和。
「殿下說的是,裴三爺雖中了進士,可畢竟年輕,又是紈絝性子,翻不起什麼大浪。」
「紈絝子?倒未必,能中二甲第七,總歸是有些本事,不過無所謂。」
他勝券在握般篤定,「裕國公府是孤的黨羽,裴鴻泰那老東西還算識相,如今他小兒子又入了仕,裴家更是與孤綁死。」
文士諂媚道:「殿下英明,裴家大爺在刑部,二爺在吏部,如今三爺又入仕,一門三傑,皆可為殿下所用。」
「刑部那位纔是關鍵,將來承襲爵位的是他,執掌裴家的也是他,至於那個老三,不過是個添頭……」
兩人又低聲說了幾句,大約是朝中其他事務。
柳聞鶯聽得模糊,隻覺字字句句都透著權謀與算計。
他們邊走邊說,聲音漸遠,徹底聽不見。
假山後,柳聞鶯渾身冰涼,她不過是陪裴曜鈞赴一場宴,怎會撞見這樣的秘密?
太子黨羽、爵位繼承、朝堂算計都被她聽到了。
若是被太子知道……她打了個寒顫,不敢再想。
阿泰怎麼還沒回來?
不會是出事了吧?
突然湧出的念頭讓她更加不安。
柳聞鶯悄悄探出頭,往阿泰離開的方向張望,空蕩蕩的,連個人影都沒有。
「什麼人?!」
一聲厲喝劃破夜空。
數道火把的光亮照了過來,將假山後的陰影照得無所遁形。
柳聞鶯僵在原地,一隊身著甲冑、手持長戟的禁衛軍朝她逼近。
柳聞鶯道出身份,「我是隨新科進士入宮的隨從。」
為首的禁衛軍上下打量她,「隨從?為何躲在此處鬼鬼祟祟?可有腰牌?」
腰牌?她哪裡有什麼腰牌,三爺也沒給過她呀。
或許阿泰有,阿泰是大爺的人。
「腰牌在另一個僕從那兒,他方纔肚子疼,去尋茅房了,讓我在此等候。」
「在假山後躲躲藏藏等候?我看你是居心叵測,想行不軌之事!帶走!」
兩個禁衛軍上前,一左一右架住她胳膊。
「放開我!我真的是隨從!」
柳聞鶯掙紮,「你們可以去含光殿問,問裴三爺,問裕國公府的人!」
禁衛軍隊長全然不信,「今夜瓊林宴,人多眼雜,保不齊就有宵小混入宮中,押走!交給內廷司審問!」
內廷司是宮中審問犯事宮人的地方,進去了,不死也要脫層皮。
完了。
柳聞鶯渾身發冷。
若是被押走,隻怕凶多吉少。
落落怎麼辦?女兒還在府裡等著她……
就在柳聞鶯絕望之際,一道清越琅琅的男聲自夜色中悠然響起:「且慢。」
隊長正被打斷行事,正要嗬斥何人膽敢阻攔,抬眼看清來人,臉色驟然一變。
「卑職參見二皇子殿下!」
其餘禁衛軍也齊刷刷跪下,甲冑碰撞,聲響清晰。
柳聞鶯怔怔抬頭。
月光下,一道修長身影緩步而來,他穿著矜貴常服,銀冠束髮,眉目清俊。
尤其唇角噙笑像春夜裡的風,拂麵而來,不帶半分淩厲。
可那雙眼睛明明在笑,卻讓人無端覺得,笑意並未到達眼底。
二皇子蕭以衡走到近前,「這是怎麼了?」
隊長連忙稟報:「回殿下,卑職巡邏至此,發現此女躲在假山後鬼鬼祟祟,身上又無腰牌,形跡可疑,正欲押往內廷司審問。」
蕭以衡挑眉,看向柳聞鶯。
柳聞鶯抓住機會辯駁,「回二皇子,奴婢是裕國公府的隨從,隨三爺入宮赴宴,並非賊人。」
隊長厲聲:「既是隨從,為何不隨侍主子左右,反而躲在此處,行鬼祟之事?」
「是大爺覺得奴婢粗鄙,怕衝撞貴人,這才遣人送奴婢出宮。
隻是送奴婢的人突然有急事暫時離開,讓奴婢在此等候,他很快便回。」
巡邏隊長冷笑,「很快是多快?從發現你到現在,少說也有一盞茶,那人呢怎的還不回?」
「我、我不知道……」
隊長不再浪費時間,「宮規森嚴,躲藏窺探已是重罪,帶走!」
不!不能被帶走!
柳聞鶯不管不顧,朝著蕭以衡俯身跪下,隻求抓住最後的一線生機。
「奴婢所言句句屬實,絕無半句虛言,還望殿下明察!」
「大膽賊人,還敢阻攔殿下!」
「奴婢不是賊人!」
「好了。」蕭以衡抬手,打斷兩人的爭執。
他走到柳聞鶯麵前,微微俯身,「本殿認得你,方纔在含光殿,你站在裴三爺身後。」
柳聞鶯重重點頭。
蕭以衡直起身,對巡邏隊長道:「既是裴三爺帶來的人,便不是賊人,放了她吧。」
「殿下!」
「本殿說放便放,稍後會遣人親自送她出宮,絕不會讓她在宮中逗留生事,此事便到此為止吧。」
二皇子已經把話說到這份上,禁衛軍哪裡還敢反駁,隻得給個麵子,帶隊離去。
柳聞鶯踉蹌著站起身,終於鬆了口氣。
後背早已被冷汗濡濕,她也顧不上。
二皇子絕非無緣無故好心搭救一個素不相識的奴婢,不過是看在裕國公府的麵子上罷了。
她定了定神,對著蕭以衡屈膝行禮。
「多謝殿下出手相助,奴婢回去之後,定當稟明大爺、三爺,是殿下出手相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