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奴婢沒有,隻是嗓子太乾,唱不好。」
「事兒真多。」
裴曜鈞嘟噥一聲,從床上坐起來。
朱紅色的錦袍衣襟微敞,露出裡麵雪白的中衣領口,碎發垂鬢,遮去平日張揚,添了幾分隨性。
他從桌上奪過水壺和空杯,倒滿,粗率地遞給柳聞鶯。 (由於快取原因,請使用者直接瀏覽器訪問 藏書全,.超靠譜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喝!」
柳聞鶯怔了一下,接過:「謝三爺。」
端起杯子,水溫適中,並不燙口。
清潤水流滑過乾澀喉嚨,確實舒服許多。
「不夠還有。」裴曜鈞晃了晃手裡滿噹噹的水壺。
柳聞鶯搖頭,「夠了。」
裴曜鈞這才放下水壺,重新躺回她腿上,閉眸讓她繼續。
柳聞鶯也閉上眼,摒棄雜念,將心神沉入歌謠。
「月兒明,風兒靜,樹葉兒遮窗欞,蛐蛐兒叫錚錚,好比那琴絃聲,琴聲兒輕,調兒動聽……」
這一次沒了先前的緊繃,調子婉轉柔和,像山澗清泉,在寂靜的夜裡靜靜流淌。
伴著她低低哼唱,他呼吸漸勻,眉峰舒展,沉沉睡去。
確認他已然睡熟,柳聞鶯纔敢微微睜開眼,悄悄打量近在咫尺的小閻王。
他眉目英挺,睫羽濃長,唇線帶著少年人特有的鋒利,下頜卻已顯出硬朗稜角。
正是介於少年與男人之間的青稚與鋒芒並存。
府裡三位爺她都見過,與大爺的沉冷肅容,二爺的如玉如雪不同,他是張揚而明媚的,如同烈日驕陽。
窗外,不知何時又飄起了細雪,寂寂無聲。
柳聞鶯就這樣一動不動地坐著,腿上枕著熟睡的裴家三爺。
落落咂咂小嘴,亦睡得香甜。
爐火映雪,一夜酣眠。
天色未明,僕從喚醒熟睡的三爺。
「時辰快到了,三爺您該起身了呀!」
床上,裴曜鈞正沉在一夜無夢的酣眠深處,睡得前所未有的安穩深沉。
僕從的呼喚如同隔著一層厚厚棉絮,模糊遙遠。
嘴唇嚅動了幾下,含糊地吐出幾個字:「柳……聞鶯……別停……」
僕從豎著耳朵,也隻捕捉到零碎的音節:「蚊子?大冬天哪兒的蚊子?」
顧不上糾結蚊子不蚊子的,僕從焦急不已:「三爺醒醒!誤了早課時辰,老夫人怪罪下來,咱們可都吃不了兜著走啊!」
裴曜鈞被持續不斷的噪音攪擾,睡意漸消,終於甦醒。
下意識伸手摸向枕畔,空的,錦緞冰涼。
再看向暖炕那兒,小傢夥也不見了。
裴曜鈞霍然坐起身,環顧四周,除了他和僕從,隻有極淡的快要散掉的奶味兒。
「早上可曾看見有什麼人從我房裡出去?」
僕從被他問得一愣,茫然搖頭:「沒有啊,奴才天未亮就來了,沒看見什麼人。」
他想到什麼忽然臉色一白,聲音發抖。
「三爺您、您不會是……看見什麼不乾淨的了吧?這、這可是佛門淨地啊!」
「閉嘴,胡說什麼!」
裴曜鈞已經瞭然,那女人,定是趁他睡熟,天未亮時,抱著孩子悄悄溜走了。
十分機警,知道避人耳目。
溜得跟耗子一樣,倒是快。
下午,柳聞鶯從大夫人的禪房內回來,默默坐到自己的床位上。
大通鋪裡,幾個不當值的僕婦圍坐一起,手裡做著些簡單的針線,嘴裡也沒閒著,低聲抱怨這幾日寺中齋戒的清苦。
「嘴裡真是淡出個鳥來!頓頓白菜豆腐,連點油星子都看不見!」
「可不是嘛!寺裡規矩還多,起得比雞早,睡得比狗晚,動輒就是跪啊拜啊的,我這老腰都快折了。」
「還是府裡自在,活兒是不少,好歹能吃口熱乎的、帶葷腥的。」
「忍忍吧,明兒個不就下山回府了?聽說府裡年酒都備下了,到時候……」
提到回府,眾人臉上都露出幾分期待。
回府?角落裡的柳聞鶯也有觸動。
一旦回府,守衛森嚴,想來三爺就算再荒唐,也不敢像昨夜那般,輕易將她一個奶孃拖入自己臥房了吧?
想到此,柳聞鶯心中稍安。
然而,昨晚的情景不期然再次浮上心頭。
火盆溫熱,腿上的重量,孤男寡女……
幸好她溜得快,未曾被人撞見。
否則,即便她是被迫,爬床的罪名也足以讓她萬劫不復。
那爬床丫鬟的下場還歷歷在目,悽慘不已,她看得清楚,也記得明白。
正胡思亂想間,有個婆子的注意力落在她身上。
「說起來柳奶孃,你這孩子倒是乖巧,除了頭一晚有些鬧騰,昨晚安生得很。」
府裡有個喪夫帶孩子入府的奶孃,下人幾乎都知道。
「是啊,小傢夥瞧著就省心。」
「不愧是奶孃,還是你會帶孩子。」
柳聞鶯笑容溫順,「大家過獎了,孩子小,頭一晚不適應,這幾日熟悉了環境,自然就睡得安穩些。」
眾僕婦聽了,也覺得有理,又說了幾句閒話,便轉了話題。
大相國寺三日祈福齋戒圓滿結束。
天色剛破曉,柳聞鶯抱著落落,登上那輛修好的馬車。
車廂內依舊擁擠,但與上山時的心境已大不相同,歸心似箭。
車廂內,幾位同行的嬤嬤管事也放鬆了許多,低聲交談著府中年節還剩哪些未備之事。
田嬤嬤坐在柳聞鶯身側,忽地想起什麼,壓低聲音問:「那日上山,半路馬車壞了,是三爺讓你上了他的車?」
她更想問,柳聞鶯和三爺有沒有扯上什麼不該扯的關係。
柳聞鶯不知道該不該說,隻道:「那日風雪大,落落凍得直打噴嚏,三爺瞧見了,便讓奴婢和孩子上車避避風寒。」
田嬤嬤聞言,感慨道:「三爺啊,雖說性子是跳脫頑劣了些,行事也沒個章法,但這心腸,到底還是像國公爺和夫人,是好的。」
心善?柳聞鶯不敢苟同。
「若是心善,又怎會大活生生打死一個人……」
瞧她神色,田嬤嬤瞬間明瞭,往柳聞鶯身邊湊了湊,低聲道:「你是不是覺得,三爺性子暴戾?」
柳聞鶯沒說話,算是預設。
「傻孩子,府裡的彎彎繞繞哪有那般簡單?」
就算是府裡握著奴僕的賣身契,也不能隨意打殺下人。
按當今的律法,真要出了人命,是要往官府報備,說清緣由的。
「你入府晚,不知道內情。那丫頭,原是二夫人房裡的丫鬟,瞧著伶俐,被撥去三爺院裡伺候茶水。
她心氣高,見三爺年輕俊朗,又未娶親,便動了不該有的心思。若隻是存了攀附的心,勾引主子,最多也就是被發賣出去。
可她偏偏鬼迷心竅,不知從何處弄來些醃臢藥物,悄悄下在三爺的茶水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