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老夫人看向柳聞鶯，接過茶盞，落寞隨之稍減。
“你說的是，是我一時感懷了。”
柳聞鶯微微一笑，“今兒是您大喜的日子該高興纔是。”
她指向堆疊賀壽禮的方位，“您瞧，聖上賜了珊瑚樹，貴人們也都親自來賀，滿堂賓客都是為您祝壽的。”
“這福氣啊，多少人求都求不來呢。”
柳聞鶯一麵安慰老夫人，又不動聲色將話題轉回壽宴的喜慶上。
果然，立刻有人接話。
“可不是！裴老夫人身邊的丫鬟都這般伶俐懂事，說話做事滴水不漏，真是難得。”
另一位夫人也點頭：“我瞧她待人接物，進退有度，比一些小門戶的娘子還強。”
柳聞鶯忙福身，“各位夫人謬讚，奴婢當不起。”
老夫人含笑，目露欣慰：“聞鶯確實是個好孩子，我癱瘓的日子多虧她照料，才恢複得又快又好。”
席間氣氛重新熱鬨起來，幾位夫人又開始說起各家趣事，笑聲不斷。
等時辰到了，吳嬤嬤手持禮單，高聲唱唸送來的賀禮。
“聖上禦賜紅珊瑚樹兩株，宮緞百匹，黃金千兩……”
“裕國公爺與婦人，贈赤金鑲寶壽星獻桃一座，翡翠白菜一對，百年老參十支。”
接著是各房的賀壽禮。
四娘子裴容悅送的是自己親手繡的百壽圖，針腳細密，滿滿噹噹一百個壽字，形態各異。
大爺大夫人送的是一尊白玉觀音，雕工精細，寶相莊嚴。
二爺二夫人送的是一套紫檀木嵌螺鈿百壽屏風，華貴大氣。
輪到三爺，吳嬤嬤揚聲念道：“三爺送生肖全家福泥塑一套。”
廳中靜了一瞬，隨即響起幾聲壓抑輕笑，有人竊竊私語。
“泥塑？未免太簡陋了些。”
“到底是原先的紈絝性子，還冇長大似的。”
那些聲音壓的低，但還是斷斷續續飄進裴曜鈞耳裡。
他本是滿臉笑意的，此刻那笑意一點點凝固。
裴夫人見狀，連忙笑著說：“府裡什麼好東西冇有？鈞兒送的是心意，泥塑怎麼了？泥塑才顯心思。”
但誰都聽得出那是場麵話，旁人隻好訕訕笑著附和幾句。
裴曜鈞更覺得臉上火辣辣的，恨不得找個地縫鑽。
偏偏此時，一道清孱聲音響起。
“咦？吳嬤嬤，禮單好像漏了三爺送的另一個賀禮。”
吳嬤嬤低頭將禮單翻來覆去看了幾遍，“冇有啊，就這些……”
柳聞鶯走過去，纖指輕輕點在禮單最下方一行極小的字上，“嬤嬤你看，這不就是嗎？”
那行字寫得小，墨色也淡，看樣子是後添上去的。
吳嬤嬤看清後，皺眉，遲疑著念出。
“三爺獻……助步器一個。”
助步器？那是何物？
廳內眾人麵麵相覷。
老夫人也甚是好奇，“鈞兒，助步器是何物？我活了六十載，還是頭一回聽說。”
裴曜鈞侷促解釋，“祖母，樣子就是一副木架子，有扶手，底下有輪子，人著它可以借力行走。”
他描述得簡單，但眾人聽了更加糊塗。
幾位老誥命也是低聲議論。
“木架子？扶著走？”
“聽著倒像是柺杖，但柺杖哪有輪子？”
鎮國公餘老夫人身著深青色褙子，笑道：“裴三爺說得玄乎，咱們這些老骨頭可聽不懂，不如拿出來瞧瞧？”
老夫人也點頭，“正是，聞鶯，你說呢？”
柳聞鶯忙接話，“老夫人說得是，百聞不如一見，拿出來看看，大家便明白了。”
很快，兩名仆從將那蒙著紅綢的助步器抬到廳中空地。
紅綢揭開，造型精巧奇特的助步器便展現出來。
那助步器通體紅木打造，木質溫潤，泛著暗紅色的光澤。
扶手處包裹著柔軟的鹿皮，正麵還有雕工精美的鬆鶴延年圖案。
最妙的是底部四個小巧的輪子，設計精巧，轉動靈活。
“這便是助步器？快拿近些我瞧瞧。”
柳聞鶯將助步器推到老夫人跟前。
“老夫人，這助步器的作用，便是讓腿腳不便之人，能藉助它站立行走。”
“您看，雙手扶住這裡，身體重心前移，便能推著它向前。”
“有了它，您也能慢慢走動了。”
她邊說邊示範，輕柔從容。
老夫人聽得心潮澎湃，“當真能讓我站起來行走？”
“自然，助步器穩固又省力，正適合您康複之用。”
“那我要試試，現在就試。”
吳嬤嬤急道：“老夫人，不可，滿堂賓客都在呢，萬一……”
“萬一什麼？我活了這麼久，臉皮厚，也不怕出醜。”
老夫人躍躍欲試，對柳聞鶯道：“扶我起來。”
“誒。”
柳聞鶯又招來菱兒，兩人一左一右穩當扶起老夫人。
“老夫人慢慢來，腿儘可能用力，腳稍稍向前，對，就這樣……”
老夫人深呼吸，穩住顫抖的雙腿，右腳向前挪了半步。
助步器的輪子平穩滑動，帶著她向前移動。
一步、兩步、三步……
雖然步履蹣跚，每一步都需要有人在旁小心護持。
可她的的確確是走起來了！
廳內一片寂靜，所有人都屏息凝神。
幾位老誥命也激動不已，紛紛站起身。
國公爺更是眼含熱淚，抬起大掌抹去。
老夫人走了約莫七八步，麵上笑容愈發欣喜，暢快。
前些日子的康複訓練，加上今日被滿堂賓客自如行走刺激到的心。
讓她在這一刻，藉著助步器，終於邁出步子。
滿堂嘩然，拊掌聲起。
“恭喜恭喜，真是、真是太好了……”鎮國公餘老夫人上前。
其他賓客也起身道賀，一時間，廳內滿是對老夫人身體早日康健的祝福。
席間最尊貴的長公主，也撫掌笑道：“好，好一個助步器，裴三公子心思靈巧，孝心可嘉！”
長公主身份非同一般，能得她一句稱讚，已是莫大榮耀。
裴曜鈞走出席位，躬身道：“長公主謬讚，微臣愧不敢當。”
“本宮記得，你在工部觀政，如今看來倒是選對了路子。”
“生肖泥塑寓意好，助步器設計精巧，實用又貼心，比那些華而不實的強上百倍。”
長公主意有所指，幾位方纔嘲笑泥塑簡陋的賓客，此刻皆麵露訕色。
裴曜鈞偷偷看向柳聞鶯。
今日這份榮光，是她給的。
若不是她，自己恐怕還被人笑話著。
裴曜鈞再次躬身，“長公主殿下，助步器實則並非微臣一人之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