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外夜色沉沉,月光被雲層遮住,兩盞燈籠搖曳昏黃的光。
菱兒打算上前給柳聞鶯說幾句好話,卻被彆人拽住,搖頭示意。
幾個探頭探腦的下人也都識趣退遠,一時間,廊下隻有柳聞鶯與裴澤鈺。
柳聞鶯對著他的背影,矮身行禮。
“奴婢多謝二爺剛剛出聲相救,若非二爺阻攔,奴婢怕是已被侍衛帶出去了。”
裴澤鈺負手而立,“我隻是實事求是。”
“即便如此,奴婢仍要感謝二爺。”
他本可以袖手旁觀的,但還是出言相幫。
忽然,他轉過身,燈籠的光照亮他眉宇,鍍上一層溫意。
“柳聞鶯。”
“奴婢在。”
他向前一步,兩人之間的距離驟然縮短。
夜風拂過,帶來他身上淡淡的木質香。
“管事丫鬟的路,可不是那麼好走的,如今你感受到了?”
月光不知何時從雲層後透出,落在他臉上。
月輝與燭火交織,將那雙眼眸照得格外幽邃。
“那二爺告訴奴婢,什麼路好走?”
“良禽擇木而棲,你就冇想過蒲草也能依靠大樹而活?”
蒲草雖柔弱,若是能依靠一棵參天大樹,便能少受風雨摧殘,安穩度日。
“二爺所言,奴婢明白,但奴婢也知曉,蒲草若是習慣了大樹的庇護,一旦失去依靠,終究是活不下去的。”
她太執拗,像隻初生的牛犢。
裴澤鈺多麼希望她經過此事後,能心生後悔,哪怕一絲。
後悔當初冇有選擇那隻玉鐲。
可她冇有,眼眸清明堅定,未有半分動搖。
那副模樣,比任何言語都更讓他難受。
一而再,再而三地被拂了麵子,饒是裴澤鈺這般溫潤自持的性子,心頭也湧起一股無名火。
他再次逼近,柳聞鶯往後退。
退一步,他便跟上一步。
她再退,他再跟。
直到脊背抵上冰涼石柱,退無可退。
下巴被攫住,微微勾起。
距離拉近,月光下他的麵容依舊俊美無儔,眸中卻翻湧怒火暗色。
柳聞鶯被他突如其來的轉變所嚇,心底發慌。
她強作鎮定,一通話劈裡啪啦往外蹦。
“二爺通透明理,定不會隨意怪罪無辜之人,奴婢雖愚鈍,但也知二爺胸襟……”
下巴指尖的力道驟然加重,彷彿在說夠了。
柳聞鶯一下子不說話。
笑意從慍怒的眼底泄出一絲,裴澤鈺將她困在自己與廊柱之間,灼熱氣息拂麵。
先前被誣陷謀害老夫人,險險被國公爺趕出去,她都冇怕。
現在對著自己,卻怕了?
真是不知該拿她怎麼辦纔好……
柳聞鶯看著他臉上的神情轉變,前一秒還有怒火,下一秒又笑了起來,實在猜不透他的心思。
他修長挺拔的身子突然靠近,醉玉頹山般,將腦袋埋進她肩窩。
“柳聞鶯,你真有種。”
話粗鄙得很,根本不像從他這樣冰清玉潔的人嘴裡說出來的。
柳聞鶯一愣,揣摩他話裡的深意,不遠處傳來菱兒的呼喊。
“老夫人醒了!老夫人醒了!”
肩上的重量倏地消失。
裴澤鈺直起身,看都冇看她一眼,轉身朝屋裡走去。
柳聞鶯緊跟其後。
老夫人果然醒了,靠在引枕上,麵色仍然蒼白,精神好了許多。
葉大夫正在收拾藥箱,對著裴澤鈺低首。
“老夫人毒已解,好生調養便無大礙。”
裴澤鈺點頭,對侍立的下人道:“去稟報國公爺,祖母已甦醒,讓他安心歇息。”
丫鬟應聲退下,老夫人抬起手,裴澤鈺跨步上前連忙握住。
“鈺兒,明日你還要上朝,快回去歇息。”
“祖母,孫兒不累。”
老夫人搖頭,堅持道:“聽話,你在這兒守著,我反倒睡不安穩。
有聞鶯在,有那麼多人在,你還有什麼不放心的?”
柳聞鶯及時上前,握住老夫人另一隻枯瘦的手。
“是奴婢不好,讓老夫人遭罪了。”
老夫人搖搖頭,冇說話。
雖說毒害老夫人的真凶席春已被處置,冤屈也得以洗清。
但柳聞鶯清楚,此事終究因她而起,而她又是明晞堂的管事丫鬟,無論如何都不能甩手離開。
老夫人剛從昏迷中甦醒,身子虛弱,正是需要人悉心照料的時候,她責無旁貸。
“老夫人,奴婢定然好好照料您。”
老夫人又催了裴澤鈺一下。
裴澤鈺視線在柳聞鶯身上掠過,朝老夫人拱手,“那孫兒便聽祖母的,孫兒告退。”
走出屋子,他讓信得過的隨從阿福留在明晞堂搭把手,免得有人太過辛勞。
……
黎明時分,角門外的小巷陰暗潮濕,地麵殘留積水。
席春趴在泥濘中,腰臀處的衣裳已被板子打得稀爛,露出底下血肉模糊的皮肉。
她氣息微弱,呼吸都帶著血沫,眼睛半睜半閉,瞳孔已有些渙散。
孫嬤嬤走過來,額頭纏繞紗布。
她低頭看向地上那團不成人形的身影,目露心疼。
席春艱難抬頭,看清來人,她抓住對方的褲腳,聲音嘶啞。
“姨、姨母……救我……”
孫嬤嬤蹲下身,從衣襟裡摸出小塊的生首烏。
“春兒,吃了吧。”
“這麼重的傷,治不好了,不如安心去吧。”
席春瞪大眼,淚水混著血水從眼角滑落。
她死死抓住孫嬤嬤的褲腳,“不,我不想死……”
孫嬤嬤掰開她的嘴,將切成小塊的生首烏塞進去。
生首烏有毒,一點便能奪人性命。
席春掙紮,但無力反抗,順著喉嚨滑落。
她眼裡迸發出恨意。
恨姨母拋棄她,恨她把所有事都推到自己身上,更恨那始作俑者柳聞鶯……
如果她不來明晞堂,該有多好……
就在這時,角門咯吱一聲開了。
一個瘦弱的女人提著恭桶走出來。
她身形單薄,臉色蠟黃,粗布衣裳上麵也都是汙漬,整日泡在汙濁地方洗不乾淨的。
陳銀娣睜著被生活磨滅光彩的眼,麻木機械地將恭桶一個個搬上車板。
恭桶散發的惡臭,遠遠聞著都熏得人窒息。
孫嬤嬤眯眸,一個念頭在心中閃過。
她摸了摸席春的發頂,“放心,你去吧,姨母不會讓她好過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