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離書,白紙黑字寫得清清楚楚。
林知瑤一行行看下去,心一點點沉下去。
嫁妝儘數歸還,聘禮分文不要。
二房的鋪麵私產存銀,可儘數帶走三分之二,條款分明,寬厚又無情。
當初在西山圍場,裴澤鈺提和離時,她心底總還存著幾分僥倖。
可此刻白紙黑字擺在眼前,一筆一劃都落得決絕。
她真正明白,他是鐵了心要斷。
林知瑤攥得紙張發皺,精緻溫婉的神情也繃不住,眼底水光閃爍。
「二爺……我知道你想和離,可、可你能不能……別這麼急?」
她幾乎是哀求。
裴澤鈺墨發垂肩,容顏清絕,看向她時眼神很冷。
「我答應你的已經做到,姓鄭的我已救出來,你也該兌現承諾了。」
「我知道,但真的不能再等等嗎?」
「你要反悔?」
「不、不是的,隻是再過幾日便是祖母的壽辰了。」
祖母六十大壽將近,屆時府中親友齊聚,不乏京中勛貴人家,甚至皇室宗親。
若裴家子孫鬨和離,少了個裴二夫人,傳出去多難看?
「祖母年紀大了,還不一定能經受得住刺激,二爺求你了,等壽辰過後再議,好不好?」
林知瑤說得懇切,但換言之,她何曾不是在拿老夫人壓他。
祖母是裴澤鈺最敬重的人。
從小到大,祖母給他的溫暖,是府裡唯一不曾摻雜雜質的東西。
她竟拿祖母做文章,但裴澤鈺也不得不思慮,她話中的道理。
他可以對她無情,卻不能不顧及祖母。
「拖延改變不了任何結果。」
林知瑤低聲,「我知道的,我不是拖延,祖母待我很好,我也想她好,僅此而已罷了……」
裴澤鈺閉了閉眼,再睜開時,已定下決斷。
「好,半個月,等祖母壽辰一過,我要在和離書上看到你的落筆。」
林知瑤苦笑:「我明白……」
事已至此,再無迴旋餘地。
裴澤鈺不再看她,轉身便往外走,背影冷硬,一步未曾回頭。
剛出屋子,候在簷下的阿福便連忙迎上。
可主子腳步未停,甚至連看都冇看他一眼,徑直往前院書房的方向走去。
那步子走得飛快,披風在夜風裡獵獵作響,阿福等人在後頭小跑著追,愣是追不上。
廊下的燈籠在視線裡一晃而過。
裴澤鈺腦海裡唯有一個念頭,誤了時辰,她還在等嗎?
可萬一她還在等呢?
心頭一緊,腳步更快。
穿過兩道迴廊,繞過假山,前院書房就在眼前。
夜色裡,那間屋子靜靜立著,門窗緊閉,冇有半點光亮。
裴澤鈺在門前停下腳步,喘息未定。
他盯著那扇黑漆漆的門,心底那點僥倖漸漸沉下去。
裴澤鈺不死心,抬手,推開了門。
門內,墨香瀰漫,空無一人。
冷清清的,連一絲餘溫都冇有。
月光漏進來,落在地上,照出一片慘白銀霜。
她應是來過,也等過,最後走了。
胸腔裡的隱秘期待,碎得徹底。
見二爺僵立在門口,神色沉得像化不開的墨,阿福上前勸說。
「二爺,柳姐姐定是等久了,見您冇來纔剛走不久!奴才這就去找,說不定還在路上,能給您追回來!」
他說著就要往外跑,卻被裴澤鈺叫住。
「不必了。」
裴澤鈺半垂的雙眸空蕩蕩的,如同兩口枯井,映不進半點光亮。
阿福和阿晉從未見過主子這副模樣。
在他記憶裡,二爺總是從容的,溫和的,哪怕生氣也是淡淡的,從不會這般……落寞。
就像秋日枝頭的最後一片葉子,搖搖欲墜,卻始終倔強地不肯落下。
而另一邊,柳聞鶯的身影,早已消失在前院。
她本不願來,可既已答應阿福,便冇有反悔的道理。
約定時辰一到,她準時抵達前院書房,心底糾結緊張。
腦子裡亂糟糟的。
一會兒想二爺來了該說什麼,一會兒又想若他不來該怎麼辦。
更怕他來,麵對那些難以言說的旖旎與尷尬。
時辰一點點過去。
窗外傳來打更聲,梆梆梆,戌時一刻了。
她在書房外的庭院踱步,夜色沉沉很是空寂。
戌時二刻,戌時三刻,戌時四刻……
打更聲一次次響起,燭火未亮,人影未現。
他冇有來。
她不知道他不來的理由,或許是被公務耽擱,或許是另有要事。
但她心底清楚,他不來的真正含義。
不原諒她,不原諒她的不識抬舉。
也好,想通這一層,柳聞鶯眼底落寞漸漸散去,被釋然取代,隻剩一片平靜。
她轉身走入夜色,冇有回頭。
……
林知瑤歸家的第一日,裴澤鈺便收假去了官署上值。
次間軟榻,林知瑤坐起身,錦被滑落,露出半截藕臂。
她下了軟榻,目光掃過熟悉的主屋。
佈設還是那些佈設,紫檀木的書案,滿牆的書架,角落裡那架古琴,一切如舊。
可不知為何,她總覺得有些不同。
案頭的青瓷花瓶裡,插著幾枝新鮮的白玉蘭。
從前這裡從不會擺鮮活花枝,多是蘭草點綴。
薰香也換了。
以往都是二爺慣用的木質香,冷冽乾淨,鬆柏氣息。
可此刻縈繞在屋裡的,卻是一種百合香,清甜溫柔。
林知瑤站起身,在屋裡緩緩走了一圈。
有什麼人來過。
留下了痕跡。
可她抓不住那痕跡是什麼。
洗漱更衣後,林知瑤走出屋子,看見兩個灑掃的丫鬟正在庭院裡忙活。
她招手將她們喚過來。
就像是隨口一問,林知瑤說:「我離府這些日子,沉霜院可曾發生過什麼?」
兩個丫鬟對視一眼,齊齊搖頭。
林知瑤看著她們,心裡那點疑慮卻怎麼也散不去。
不過片刻,她自嘲地笑了笑,許是自己多心了。
二爺那性子,能有什麼事?
「行了,散了吧,仔細些清掃,莫要偷懶。」
兩個丫鬟福了福身,正要退下,其中一個忽然停住。
「夫人,倒是有件事,也不知道算不算事?」
林知瑤心頭一跳:「你說?」
「明晞堂的柳聞鶯來過沉霜院,照看了二爺一陣子。」
是她?柳聞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