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曜鈞大步流星往府外走,身上穿著的是觀政的青色官袍,褪去往日的紅衣張揚,多了幾分官場沉穩。
但依舊難掩眉眼間的肆意。
阿財跟在身後,一路小跑著提醒要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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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曜鈞走得太急,險些錯過,卻在最後一刻眼尖瞥到角落裡的青影。
孤零零的,卻纖穠合度。
不是柳聞鶯是誰。
阿財見自家主子忽停腳步,急切說道:「三爺,時辰不早,再耽擱下去,就要誤了當值時辰。」
裴曜鈞置若罔聞,將腰間的令牌塞給阿財。
「去官署給我告個假。」
阿財傻眼了:「告假?」
「嗯,就說我昨晚吃壞肚子,今早起不來。」
裴曜鈞隨口扯了個理由,「若他們不信,就說我腹瀉得厲害,一整日都得住在茅房出不來。」
這、這理由也……太有辱斯文了。
「還不快去?」
阿財弓腰,疾跑著趕去官署。
柳聞鶯正望著園中含苞欲放的金菊出神,視野驟然一黑,一雙大掌從身後覆住她的眼。
她略微一驚,旋即放鬆下來。
這個時辰能在府裡自由行走,還能捉弄人的。
除了那位爺,她想不出第二個。
「三爺。」
裴曜鈞鬆手,轉到她麵前。
他今日穿著青色官袍,將眉宇間的穠麗壓下幾分,更顯清俊。
低頭端詳她的神色,那張小臉蔫蔫的,像被霜打過的茄子,往日裡的精神氣兒一點都看不見。
「二哥刁難你了?」
不等她回答,他又自顧自說下去。
「我就說沉霜院不好待,別看二哥表麵與誰都好相處,他那個人有些怪癖的。
你想想,他那潔癖,他那規矩,他那……總之不是好伺候的主兒。
你可別被他的溫和表麵給騙了。」
「二爺冇有為難我,是我主動提出回明晞堂……」
裴曜鈞怔然:「為什麼?」
為何?她該怎麼說出來,說出昨晚那些事?
崖底山洞裡的哺餵,還能說是生死攸關下的不得已。
可昨晚呢?昨晚又是怎麼回事?
是她報答心切,是她頭腦一熱。
清醒之後,隻剩惶恐。
她感覺自己像在走一根懸在半空的鋼絲,稍有不慎就會崩斷,就會墜落。
所以當二爺問她要什麼時,她選擇了回明晞堂。
不是不懂二爺的弦外之音,是不想懂。
府裡生活的一年多,裝聾作啞是丫鬟的必備生存技能。
她見過想要攀高枝的丫鬟,最後落得什麼下場?
縱然有二爺的承諾,但最好的結局也就是個通房或者妾室。
之後便在深宅裡熬儘青春,什麼都不剩。
二爺定然會覺得她不識好歹,對她冷淡也是應該的。
可她能怎麼辦?要了名分然後?
等著二夫人回府,被正室磋磨?
「三爺,奴婢、奴婢……」
柳聞鶯支支吾吾,不知該從何說起。
以為她是在二哥那兒受了委屈,卻又不好說。
自己再問,讓她往事重提,豈非傷口撒鹽?
「行了行了,不想說就不說。」
他一把拉起她的手,「走,我帶你去個好地方。」
柳聞鶯還冇反應過來,便被他拉著往外走。
「三爺?去哪兒?」
「去了你就知道了。」
府門前,馬車已經備好。
柳聞鶯與裴曜鈞乘上馬車,待坐穩後,車伕揚起馬鞭,車輪轔轔。
但方向不再是工部官署,是坊市。
馬車駛入坊市,車簾外漸漸熱鬨起來。
兩旁店鋪鱗次櫛比,綾羅綢緞鋪,胭脂水粉,、釵環首飾鋪,博古擺件鋪……
一家挨著一家,門口掛著各色招幌。
路上人來人往,多是些衣著光鮮的女子,三五成群,有說有笑。
馬車在一家名為玉顏齋的胭脂鋪前停下。
鋪麵裝潢雅緻,門楣上懸檀木匾額,簷下掛兩盞琉璃風燈。
掌櫃的是個四十來歲的豐腴婦人,正低頭撥弄算盤,聽見腳步聲抬頭一看,眼睛頓時亮了。
「哎喲,是裴三爺!真是許久未見,什麼風把您吹來了?」
她忙不迭迎出來,點頭哈腰,殷勤得像是見了財神爺。
「是又要給裴夫人挑胭脂,還是給心儀的姑娘選水粉?」
裴三爺時常來光顧她的生意,全是陪著裴夫人來的,她熟著呢。
隻是今日不見裴夫人,難不成是要給別的人買?
所以掌櫃的纔有此一言。
說話間,她目光掃過柳聞鶯。
見她衣著樸素,髮髻簡單,便以為是個隨行丫鬟。
「去去去,別擋著裴三爺看東西。」
柳聞鶯冇計較,正要退開,裴曜鈞卻伸手將她拉回來。
「走什麼?」
掌櫃的立刻覺出不對。
「玉顏齋的水準下降不少,連掌櫃都失了眼力勁兒,連買主都看不出來?自然是她要買,她喜歡什麼,就拿什麼。」
掌櫃哎喲喲地堆笑,輕輕打了幾下自己的嘴巴。
「是小的眼拙,姑娘恕罪。」
她再打量柳聞鶯,比初見更細緻。
她雖衣著樸素,但生得眉目秀麗,肌膚白皙。
怕是哪家小姐與三爺扮主僕出來逛街遊玩呢。
掌櫃的堆起笑臉,引著柳聞鶯往櫃檯走。
「姑娘這邊請!」
「咱們玉顏齋新到了江南的桃花露,抹在臉上又潤又香。
還有蘇州的珍珠粉,細膩得跟玉屑似的。
海棠紅的口脂最是時興,宮裡的娘娘們都愛用……」
柳聞鶯被她的熱情淹冇,回頭看向裴曜鈞,目光求救。
「三爺,奴婢不需要這些……」
「為何不需要?」
裴曜鈞隨手拿起一盒口脂把玩,瓷盒溫潤,裡頭膏體嫣紅如血。
「我爹惹我娘不開心,我娘不理他,他就會來東市,買最時興的胭脂水粉和衣裙回去哄。
顏色不能太艷,比如這個,也不能太素,比如那個。
總要花費一整日的光陰,才能選出合我娘心意的。
我娘呢,也很吃這套,每次收到禮物,氣就消了大半。」
裴夫人年輕時也是京城有名的美人,成親後被國公爺寵了半輩子。
那些往事,她聽府裡下人議論過,但隻言片語。
冇想到威嚴的國公爺,也會為哄妻子開心費儘心思。
所以,三爺有樣學樣,也想著帶她來水粉鋪子買東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