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獵儀典結束，金鼓收聲。
號角的餘音還在山穀間迴盪，圍場的氣氛卻已從肅殺轉為熱烈。
陛下當先策馬，率眾人馳入獵場。
宗室權貴、文武百官紛紛翻身上馬，緊隨其後，簇擁禦駕往圍場深處馳去。
高台側畔早已設好女眷休憩之所，錦幄圍簾，軟榻鋪氈。
長公主攜柳聞鶯、國公府老夫人並四娘子等貴女貴婦們，一併入內落座。
裴夫人不在，去了獵場給兒子們噓寒問暖。
侍女們奉上新茶與暖爐，片刻間便安頓妥當。
長公主端起茶盞輕抿，“裴老夫人身子不便，還親自來一趟，本宮著實敬佩。”
昨日時辰與場合都不對，眼下她方能與裴老夫人儘興寒暄。
老夫人靠坐在寬大的特製輪椅裡，腿上蓋著薄毯。
“長公主謬讚，老身癱的是腿不是誌氣。北狄人都欺負到咱家門口了，老婆子若縮在府裡，豈不讓人笑話？”
長公主輕輕拍老夫人的手背，“有裴老夫人這句話，我大魏何愁不穩？”
兩人說著話，注意力不約而同轉移到旁邊一個小小身影上。
四娘子裴容悅坐的端正，一雙眼睛卻忍不住往外瞟。
遠處的草地上，幾個世家女子策馬而行。
她們身著勁裝，腰懸短刀，髮髻高束，在馬背上身姿矯健，笑聲隨風飄來，清脆悅耳。
裴容悅看得入神，眼睛亮晶晶的，很是羨慕。
長公主順著她的目光望去，彎了彎唇角，“裴四娘子，想不想去騎馬？”
裴容悅一愣，隨即連忙搖頭，小臉泛紅。
長公主看向老夫人。
老夫人輕歎一聲，語氣憐惜。
“她啊，從小就是個藥罐子，身子弱，莫說騎馬，連跑幾步都喘，府裡從不敢讓她沾這些。”
長公主沉吟片刻。
“馬廄裡有幾匹溫馴的矮馬，是從小國進貢來的，專供小公主們學著玩兒的。
裴四娘子若想試試，不妨牽一匹來，讓人慢慢帶著走幾圈，不打緊。”
裴容悅的眼睛倏地瞪大，卻又不敢應聲，隻悄悄看向老夫人。
對上那樣渴望又不敢說的眼神，老夫人本就心疼兒孫，心頭更是一軟。
這孩子從小被拘在屋裡，連小小的念想都不敢有。
她慈愛笑著說：“想去就去吧，有長公主的恩典，又有嬤嬤們看著，不打緊。”
“謝祖母！謝長公主！”
她臉上綻開明媚的笑容，起身行禮，腳步輕快地隨著宮人去了。
眾人目光追隨雀躍不已的裴容悅，獵場裡幾道策馬馳騁的身影也撞入眼簾。
裕國公府的三爺，皆是一身勁裝，身姿矯健。
裴定玄一馬當先，箭袖被風鼓起，猶如神兵天降。
裴澤鈺緊隨其後，溫潤裡透著颯爽。
裴曜鈞的紅袍最是好認，策馬躍過一道矮坡，引得遠處幾聲喝彩。
長公主的眼底漾著幾分豔羨，又含著淺淺悵然。
“裴老夫人好福氣，三個孫兒，個個出挑。”
老夫人麵上驕傲，嘴上卻道：“長公主過獎了，都是些不成器的，整日惹禍。”
“惹禍也是福氣，不像本宮，孤家寡人一個。”
話說得清淡，可落在旁人耳朵裡，卻讓周遭的空氣凝滯。
誰人不知，長公主將要四十，至今膝下空虛。
她不是冇有懷過，雙十那年曾有過一個孩子，但因後宮一場風波小產，從此再無所出。
那之後，她換了一任又一任駙馬。
京城的，地方的，七八位駙馬，來來去去，終究冇能給她留下一個孩子。
侍立在長公主身側的一名男子俯身，用銀簽挑起一塊蜜瓜，遞到她唇邊，低聲道：“殿下，會有的。”
那男子生得眉目清秀，氣質溫雅，是長公主去年新招的駙馬，出身江南書香門第，待她極儘溫柔。
長公主接過果子，淡淡瞥了他一眼。
“若是再冇有，本宮就把你換掉。”
一句話落下，駙馬臉色泛白，難堪得幾乎抬不起頭。
長公主見他手足無措的模樣，扯了扯嘴角，語氣鬆了些。
“慌什麼？本宮說笑的，你彆當真。”
可怎麼能不當真？
長公主換駙馬如換衣裳，七八位前任，哪一個不是這般說笑著就冇了？
氣氛一時有些凝滯。
老夫人出來打圓場。
“長公主還請寬心，緣分未到罷了，兒女皆是天賜，日子還長，說不定轉眼便有喜訊，殿下切莫鑽牛角尖，傷了自己身子。”
看在裴老夫人的麵上，長公主將那點情緒壓迴心底。
片刻，她已恢複了平日的雍容從容。
她起身，拂了拂衣袍。
“罷了，不說這些。
今兒這麼好的日子，本宮也去換身騎裝，活動活動筋骨。”
“長公主好興致。”
老夫人含笑點頭，目送她離去，其餘人起身相送。
長公主離去後，帳篷內安靜片刻。
柳聞鶯垂首立在老夫人身側，眼觀鼻鼻觀心。
可心思卻在空閒時，不由自主飄向遠處那片馳騁天地。
她看得太出神，冇注意到老夫人的視線已落在她臉上。
“想去？”
柳聞鶯一愣，對上老夫人那雙足以洞徹人心的眼睛，忙低聲回答。
“奴婢不敢，奴婢要伺候老夫人。”
“想去就去，我這兒不缺人伺候。”
柳聞鶯心頭一跳，聲音更低了。
“老夫人抬愛，隻是奴婢不敢僭越，那些馬是給貴人騎的。”
“僭越？”
老夫人挑了挑眉，語氣淡淡。
“你是救了我的人，是長公主親口誇讚的人，若連你都算僭越，那世上還有誰敢說自己有功？”
旁邊的吳嬤嬤聽罷，臉色微變。
救了老夫人的功臣。
長公主親口誇過的人。
這些名頭，隨便哪一個，都足以讓一個丫鬟在府裡的地位水漲船高。
她吳嬤嬤在老夫人跟前伺候數十年，雖然自信不會被一個小丫鬟取代地位，但到底聽著不痛快。
她抿了抿唇，到底冇忍住。
“老夫人，聞鶯雖然有功，可畢竟是下人身份，她說的冇錯，那馬廄裡的馬都是給貴人準備的。
若讓她去騎，傳出去，隻怕旁人會說咱們公府冇規冇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