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晞堂後麵連線著一處小巧花園。
雖不及府中主園闊大,卻也花木扶疏,曲徑通幽。
此刻正值盛夏,路旁幾株梔子猶自吐露甜香,高樹綠蔭匝地,投下斑駁清涼的光影。 解書荒,.超全
裴澤鈺的腳步停在月洞門下,視線穿過疏朗花架,落在那條青石板小徑。
燦燦夏蔭裡,柳聞鶯推著輛樣式奇特的木製椅車。
椅車上坐著老夫人,臉上仍帶病容,卻不再是屋子裡那種沉鬱的灰敗。
推著椅車的柳聞鶯,側臉沐浴在透過枝葉灑下的陽光裡,先前被曬黑的膚色白了回來,瑩白潤玉。
她微微傾著身,似乎在輕聲對老夫人說著什麼。
「老夫人您瞧那株梔子花,雪白的瓣兒擁著芯,像不像貪涼揣了冰團的小娃娃,開得憨實討喜?」
老夫人被她伶俐有趣兒的話逗得前仰後合。
柳聞鶯便也跟著笑,不施粉黛卻自成風致。
她時不時俯身指給老夫人看,什麼池中遊魚,架上綠蔓,甚至一隻蹦跳的蚱蜢,都能被她編成趣話。
裴澤鈺靜靜地立在月洞門下,看著這一幕。
那輛能載著祖母自由行動的椅車,不用問,定然又是她別出心裁的手筆。
她怎麼就能想出這些稀奇古怪、但又偏偏切中要害的法子?
餵藥的勺子,防褥瘡的軟墊,如今又是能推著病人外出的椅車。
別出心裁也就罷了。
可她偏偏還能勸得動祖母。
葉大夫不是沒有說過,久病之人需常透氣,心境開闊方利於康復。
他也曾耐著性子勸過數次,軟語說盡,都被祖母推脫。
如今卻被一個才來明晞堂月餘不到的女子,輕易做到。
她推著祖母,走進夏日綠蔭。
陽光在她發間跳躍,笑意在她眼底流轉。
彷彿正在做的不是一件伺候病人的苦差,是陪伴長輩的悠閒漫步。
自然而然的親昵,發自內心的關懷,以及能讓頑固病人都展露笑顏的奇妙能力……
風吹過,綠葉打著旋凋零,長久以來的平靜心湖被攪起圈圈漣漪。
陌生的悸動感漫上心頭,化為一種難以言喻的……吸引。
她就像本翻不完的書卷。
每次以為看透了她,轉瞬她又能展現出新的一麵。
「二爺。」
身後跟隨的僕從阿福見主子駐足良久,不由小聲提醒。
「可要過去給老夫人請安?」
「別打擾,讓祖母多開心會兒。」
阿福識趣地退後半步,不再出聲。
夏蔭深處,榴花落了柳聞鶯滿肩,她渾然不覺,隻顧著逗老夫人開心。
裴澤鈺立在門邊,看了許久,才悄然轉身離去。
有些美好,他竟開始留戀了。
柳聞鶯等人毫無察覺,有人來過,也離開了。
她將老夫人穩穩地推到枝葉繁茂的老槐樹下,樹蔭處涼風習習。
扳動剎車杆,輪椅穩穩停住。
「老夫人您在這兒喝口茶,正好能賞花。」
不遠處一叢梔子花開得正盛。
席春端來熱茶,麵上恭敬,但緊抿的唇角仍然泄露心底不悅。
往常近身奉茶的活計,是由旁的丫鬟來做。
她可是能站在老夫人身邊說得上話位置的人。
如今那位置悉數被柳聞鶯不動聲色占據,她豈會平靜?
茶盞奉上,老夫人接過慢慢啜飲。
「這輪……椅,你是從何處得來的?」
喝完茶,老夫人問出疑惑。
她雖然年邁生病,但眼力尚在。
輪椅看似簡單,可輪軸轉動靈活,剎車機關巧妙,座椅角度舒適,絕非胡亂拚湊之物。
單憑柳聞鶯一個內宅奴婢,怕是想得出點子,也難尋材料、難找工匠將其如此妥帖地製作出來。
柳聞鶯聞言,心中早有計較。
「回老夫人的話,輪椅是三爺做的。」
「鈞兒?」她明顯訝異,完全沒料到會聽見這個名字。
哪怕是國公爺、大爺、二爺,給她的驚詫都遠沒有三爺來得多。
柳聞鶯重重點頭。
「是啊,三爺在工部觀政,正好接觸了些機巧營造之事。」
「他一直惦念著老夫人,想著若是能有什麼法子,讓老夫人不必整日悶在屋裡,身子定然能好得快些,便琢磨著把輪椅做了出來。」
她將功勞恰到好處地分攤。
「至於奴婢,就是提供了些粗淺想法,比如加操縱杆和剎車杆。」
「真正將這輪椅做出來的是三爺,從畫圖樣到尋合適的木材、工匠,再到一遍遍除錯修改,都是三爺親力親為。」
「奴婢啊隻是沾了點出主意的光。」
老夫人靜靜地聽著,手指在輪椅上無聲摩挲。
鈞兒……那個從小被她覺得不夠穩重,不夠貼心,甚至因更深的原因而不得她喜愛的孫兒。
竟然是他惦念著自己,煞費苦心?
老夫人眼底漸漸漾開欣慰的柔光,「你們真是有心了……」
柳聞鶯語氣謙遜,「奴婢隻是做了分內事。」
日頭漸漸西斜,老夫人也露出了疲態。
柳聞鶯算著按摩的時辰到了,沿著來路,將老夫人送回了明晞堂。
剛踏入主屋,便見次間坐著道清雋身影。
裴澤鈺一身霜色常服,正端著茶盞慢飲,茶霧裊裊,瞧著竟像是等了許久。
他目光掃過輪椅,神色平靜,彷彿早已知曉物件的存在。
柳聞鶯與丫鬟們將老夫人從輪椅扶到床上,又伺候著老夫人躺臥舒適。
按摩腿腳是丫鬟輪流來的,這回並非柳聞鶯,她正要退下。
剛走到門口,便聽裴澤鈺道:「你過來。」
她心頭微頓,快步來到次間躬身行禮:「二爺。」
「那輪椅是你做的?」
他從小花園回來後問過丫鬟,明白那是改良過的椅車,被取名叫輪椅。
柳聞鶯垂首,將方纔在花園中對老夫人說的那番話,又更加詳細穩妥地複述一遍。
待她說完,裴澤鈺才開口,未提及三爺,句句圍繞的是她。
「你的確有心,能想到這般法子,又能勸得動祖母外出,於祖母病情確實大有裨益。」
突然被外熱內冷的二爺誇讚,柳聞鶯倒有些不適應。
「奴婢不敢當,都是三爺孝心,奴婢不過是從旁協助。」
裴澤鈺看了她一眼,隻淡淡說道。
「獎懲分明方是明主之風,祖母既喜歡,往後天氣好時,你便多推她出去走走。」
「是……」
兩人對話的聲音不大,恰好被剛從內室出來的席春聽了個正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