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夫人聞言搖頭,「罷了,又是換衣裳,又是要下人抬,太麻煩。」
柳聞鶯心下明瞭。
老夫人身子不爽利,怕折騰。
並且她素來好體麵,被人抬來抱去,半倚半靠的模樣,總覺得失了儀態。
病人長久悶在屋裡,氣血不暢,曬太陽是最簡單實用的法子。
可老夫人不願,旁人縱是為她好,也不能強行勸誡,隻能暫且按下不提。
隔了幾日,柳聞鶯照例為老夫人說故事。
她晚上回去整理了一下脈絡,說得比前幾次還好,補充了之前沒有提及的細節。
正講到史太君兩宴大觀園,她將賈母領著眾姐妹在園中賞花遊船,行令詩詞的熱鬧場景,描繪得活靈活現。 體驗棒,.超讚
尤其是園中景緻如何明媚,花香如何襲人,笑語如何盈耳。
「……老太太讓人在亭子裡擺了席麵,四麵通風,既能賞花,又能納涼,風裡都帶著花香和青草氣呢。」
柳聞鶯說得繪聲繪色,老夫人聽得入神,渾濁眼中也流露些許嚮往神色。
久居病榻,目之所及四壁帳頂,耳中所聞唉聲嘆息。
四麵通風,花草清香的鮮活驚喜景象,於她而言已是十分遙遠。
柳聞鶯覷著老夫人的神色,見火候差不多,便故意頓了頓,嘆惋不已。
「隻可惜啊,那般好的景緻,那般暢快的心境,也不一定非要是身子骨硬朗的人才能享受的。」
「若總是拘在一方小天地裡,再好的景緻也成了畫,看得見,摸不著,聞不到。」
老夫人哪兒能聽不出她的弦外之音。
眼底掠過亮光,顯然動心,可沒持續多久,又被倦怠取代。
「都是書中光景,我這身子骨出去一趟哪容易?」
見她鬆了口風,柳聞鶯笑道:「老夫人放心,我有個法子沒那麼麻煩,能讓您安穩舒適在外麵透氣曬太陽。」
「哦?什麼法子?」
「老夫人容奴婢稍微佈置一下,去去就來。」
被吊足胃口的老夫人在床上半臥等著。
不過半盞茶的工夫,門外便傳來軲轆碾過地板的聲響。
簾子被掀開,柳聞鶯推著個物件走了進來。
東西一露麵,屋內眾人都看直了眼。
那是個木質坐具,模樣瞧著像把寬大的太師椅,鋪柔軟的錦墊,扶手打磨得光滑圓潤。
可奇就奇在,它底下沒有尋常椅子的四條腿。
反倒安著兩個半人高的圓木輪,輪軸嵌得緊實。
扶手上還裝著兩根細細的木質操縱杆,看著不倫不類,透著股新鮮勁兒。
「老夫人您看,這是輪椅,專為腿腳不便的人設計的。」
「您隻需坐上去,後麵有人推動,便能在平整路麵上自由活動,無需被人抬抱。」
柳聞鶯一麵說,一麵轉動輪椅,示意其靈活性。
席春忍不住上前,潑冷水。
「柳奶孃莫要故弄玄虛,不就是從前的國公爺命人造的椅車,換了個新奇名頭麼?」
「那椅車咱們又不是沒見過,笨重得很,隻能在極平坦的路上挪動,稍有點坡度便不好推動。」
「下坡時更是容易失控前沖,危險得緊,老夫人金貴之軀,豈能坐這等不保險的東西?」
國公府從前確為老夫人製過類似的代步椅車,但因設計粗陋,使用不便且存在風險,很快便被拆開當柴燒。
柳聞鶯不慌不忙解釋。
「從前的椅車確實有這些毛病,可這輪椅是特意改良過的,和普通椅車差別大著呢。」
她俯身指了指輪軸處,「輪軸是找人加固過的,還嵌了潤滑油料,推起來更省力。」
「再者兩個輪子比椅車的輪子寬出不少,抓地更牢,上坡時不易打滑,下坡時也能借著輪子的重量放緩速度,不會失控。」
來到扶手處,柳聞鶯握住細杆操控演示。
「最重要的是這兩個。」
「左邊的扶手連線剎車,若是覺得太快,隻要拉緊,輪椅就能穩穩停住,絕不會失控。」
「右邊的這根則是用來微調方向的,病人坐上去,隻需轉動,輪子便會隨之偏轉,靈活得很。」
席春聽得臉色陰沉,還想再找茬阻撓,柳聞鶯早已看穿她的心思,連忙截住話頭。
「老夫人,外麵日頭正好,風也軟,咱們就去廊下試一圈,若是不舒服就立刻回來,好不好?總比在屋裡悶著強吶。」
老夫人尚未表態,吳嬤嬤卻先開了口。
「柳奶孃的物件是很新奇,但老夫人您身子金貴,萬一有個閃失怎麼辦?還是再琢磨琢磨穩妥……」
老夫人搖頭,「我的身子自個兒還不清楚?從前是不想麻煩勞累,如今有個省力的法子,我想試試。」
「老夫人……」
「你們日日能自由走動透氣,我卻在屋裡悶了大半年,骨頭都鏽了,連外頭的花開得如何都不知曉。」
話戳得吳嬤嬤心頭髮酸。
她伺候老夫人幾十年,何嘗不知主子的心思?
老夫人年輕時也曾是掌管後院、雷厲風行的當家主母,喜好新奇,行事果決。
如今纏綿病榻,看著丫鬟僕婦們能在陽光下走動,自己卻隻能困於方寸之間。
那份寂寞與不甘吳嬤嬤如何不懂?
「那老奴陪您去,隨行照顧。」
連吳嬤嬤都點了頭,席春再反對也徒勞,她哼了聲,別過臉去。
在幾個丫鬟的攙扶下,老夫人被穩妥安置在輪椅上。
軟墊舒適,靠背貼合,老夫人坐上去後動了動身子,並沒有任何不適。
柳聞鶯取來薄毯,仔細蓋在她膝上。
而後走到輪椅後方,握住把手。
「老夫人,咱們這就出發咯。」
輪椅被推動,發出轆轆聲,駛入屋外那片明亮溫暖。
另一邊,裴澤鈺從吏部歸來,照例先往明晞堂給祖母請安。
他踏入院門,敏銳察覺今日的明晞堂格外安靜,時常有的說書聲也消失無蹤。
院子裡灑掃的丫鬟見了他,慌忙行禮,他微微頷首,徑直走向主屋。
打上簾子入內,裡麵卻空空如也。
薰爐裡的安息香裊裊地燃著,錦床上空無一人,被褥疊放整齊。
他眉心微蹙,喚過灑掃丫鬟:「老夫人呢?」
丫鬟福身回答:「回二爺,老夫人去花園透氣了。」
裴澤鈺眼中劃過清晰的訝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