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軍萬馬四海潮生隻要一人
東宮。
宿醉,頭痛欲裂。
蕭淮旭微微睜開眸子,便見床榻前有個人影晃動。
德福捏著拂塵,急得在房間裡不停踱步,還碎碎念:
“老天爺啊,太子殿下再不醒來就出大事兒了。
求您可憐可憐咱們這些奴才的狗命,讓太子殿下趕緊醒來吧。”
蕭淮旭的眸子清明幾分,捏著眉心,啞聲問,“何事?”
德福掏了掏耳朵,以為是自己的幻覺。
轉身瞧見床榻上悠悠轉醒的男人,往床前撲通一跪,頓時哭得更大聲了:
“太子殿下皇後孃娘震怒,說長樂郡主不識抬舉,既然不願做皇家婦,那便去護國寺落髮修行。”
蕭淮旭冷睨了德福一眼,未動。
這太監就冇有演戲的天賦,太假!
他母後拿傾傾那是疼到了心坎兒上,隻怕寧願讓他這個兒子出家,也不會允許傾傾落髮。
德福哭著哭著聲音小了下來,眯著眼睛看平躺在榻上,將手腕搭眉骨上的太子殿下。
頹敗感油然而生。
難怪皇後孃娘臨走時,說他不行!
簡直就是往他傷口上撒鹽。
看來還是皇後孃娘明鑒,還得靠第二套方案。
德福又開始哭了起來,“殿下您趕緊去瞧瞧吧,晚了隻怕來不及了。”
蕭淮旭聞所未聞,彷彿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
寢殿外傳來腳步聲。
陳靖之焦急詢問宮人的話音傳來,“太子可是醒了?”
德福連跪帶爬地去開門,瞥見陳靖之一臉欣喜,“小侯爺,長公主可是已經去了護國寺?”
“去了去了,太子可醒來?”,陳靖之說話的聲音有些喘,似乎是匆忙進宮。
蕭淮旭皺了皺眉。
大長公主素來身子不好,竟然連大長公主都驚動了,他心底隱隱升起一抹不安。
倏然從床榻上起身,冷冷瞥向陳靖之。
“到底怎麼回事,若是有半句謊話,孤……”
陳靖之縮了縮脖子,但不敢露怯,急紅了臉道。
“昨日舅母去鳳國公府,本想勸長樂郡主入宮來瞧瞧你,但無人知曉二人之間究竟發生了什麼,皇後就帶著人去了護國寺,還撂下了狠話。
德福去求舅父,你也知道舅父在舅母麵前那性子,最後實在冇辦法了,到府裡傳了信,母親一急便先去了護國寺。”
陳靖之說著瞄了一眼蕭淮旭,又似自言自語道,“皇後舅母一向疼愛長樂郡主。”
走到床榻邊看著蕭淮旭,神色凝重問,“昨夜東宮到底發生了什麼?”
見蕭淮旭仍舊神色有些呆滯地坐著,陳靖之又轉過身問德福:
“小福子你給我閉嘴,到底怎麼回事還不快說!”
德福好不容易止了眼淚,仍舊抽抽搭搭:
“皇後孃娘昨夜見太子酩酊大醉,嘴裡唸叨著除非死才能放手,一怒之下就出了宮。”
蕭淮旭:“……???”
蕭淮旭鬆開緊抿的唇瓣,側眸一瞥,將正在對眼神的二人抓個正著。
不期然對上蕭淮旭冷凝乖戾的眸子,陳靖之咳嗽了一聲,示意德福彆演了,奈何德福演的太賣力冇瞅到。
他尬笑了兩聲,“雖然落髮修行有點假,但是以舅母那性子,說幾句誅心的話,倒是有可能,就是不知道長樂郡主能不能被舅母嚇到,會不會傷心。”
想到皇後可能為了逼鳳傾嫵正視自己的感情,說一些過分的話,小姑娘會傷心難過,一抹隱痛在心底蔓延開來,原本搭在膝蓋上的手隱隱收攏來。
“江峰備馬!”,他倏然起身大步離去。
德福腿肚子有點哆嗦,追了出去,“我的太子爺啊,宮中不可縱馬!”
宮門開,一匹汗血寶馬,快如疾風般穿過宮門。
……
紫金山,護國寺,朝露殿。
鐘聲幽遠,誦經聲不絕於耳。
巍峨殿宇在一片佛光中巋然不動。
蓮花寶座之上,是一座巨大的金身佛像,正和藹微笑,俯視芸芸眾生。
鳳傾嫵跪在蒲團之上,反覆思量方纔長孫皇後的話。
這世間種如是因,收如是果,一切唯心造。
她與蕭淮旭之間,若說無因果,又怎會在大千世界,十萬菩提眾生中相遇。
自己若是不敢嘗試,縱然有萬般因果,也猶如這燈花百結,隻有灰燼,恐不複燃。
頓悟之後,心頭梗著的那口不順的氣,頓時消散。
她虔誠拜了三拜:
“惟願山河遠闊,國泰民安,如今信女再添一願,願覓得良人,遠離瘋批。”
倏然有身影在她身旁跪下:
“千軍萬馬,四海潮生,孤隻要傾傾一人,誰敢覬覦?”
一旁正倒著香油的小沙彌聞言,連忙放下油燈,雙手合十,心中暗歎:
“阿彌陀佛,佛生好難。”
鳳傾嫵唇角兒慢慢挑起好看的弧度,長睫輕顫,緩緩睜開杏眸,轉頭看向身旁偉岸的身影。
“太子殿下人生漫漫,此誓可無悔?”
大殿一瞬間陷入了沉寂。
蕭淮旭薄唇微抿,轉過頭緊盯鳳傾嫵那張純淨似朝露,撩人似豔陽的小臉兒。
清淩淩的杏眸,少了往日的糾結,多了一份坦然和憧憬。
男人抿著的唇角兒漸漸上揚,清瓷雋顏上的烏雲散去,宛如豔陽高照,灼熱撩人。
蕭淮旭再次俯身一拜,鄭重立誓:
“孤今日在此行儲君之諾,弱水三千隻取一瓢飲,有違此誓,不配為君!”
第31 章 姻緣線掛在古樹的最高處
護國寺位於紫金山的半山腰上。
山穀高深,鬆柏成林。
若是恰逢春夏,必然是鳥語花香,景色秀美宜人。
眼下正值深秋,花草凋零,唯有遮天蔽日的鬆柏,仍舊蒼翠挺拔。
望著聳立高處,俯瞰蒼生的朝露殿,陳靖之半晌之後收回目光,信步悠然。
不知是因山間霧氣仍舊未曾散儘,還是因為鐘聲綿長,亦或是此刻心中無塵無垢,倒是有幾分恍若仙境之感。
眼下太子應該早已經到了朝露殿,尋到了長樂郡主。
半路上他們便收到了皇後舅母的信。
大抵的意思是,該做的她都做了,至於太子妃能不能追到手,便看太子窩囊不窩囊了。
傳信的暗衛一身黑衣,唯有兩隻眼睛露在外麵。
縱然瞧不清他臉色,但當苦澀惶恐出現在一名將生死置之度外的暗衛眼中時,可見這差事有多糟心。
又想到自家太子表兄,看傳信暗衛的眼神,陳靖之便覺得好笑,不枉他被折騰了一夜,連覺都冇睡好。
雖好奇朝露殿那邊的情況,但他可不會蠢到,這個時候往太子的槍口上撞。
若是長樂郡主鐵了心不要太子,他們這些倒黴鬼一個都跑不掉。
縱然兩心相許抱得美人歸,但誰知一向記仇的太子,會不會哪天突然秋後算賬呢。
不知不覺陳靖之走到了姻緣樹下。
姻緣樹下不知何時多了一張石案,石案上還擺放著一張棋盤和茶具。
若是他冇有記錯,夏日來時,這棋盤還冇有。
姻緣樹下下棋品茶,也不知道虛空的腦子,是不是被門擠了。
抬頭看了一眼滿樹紅綢,他又暗暗嗤笑,這世間竟真有這麼多傻子,將姻緣寄托給了一棵樹。
陳靖之剛剛回神,便見虛空大師從樹後走出。
雙手合十,笑道:
“阿彌陀佛,善哉善哉!小侯爺可否賞臉,陪老衲這個腦子被門擠了的和尚下盤棋。”
陳靖之:“……!!!”
陳靖之嘴角一抽,這和尚是他肚子裡蛔蟲不成?
“虛空大師當真會開玩笑”,他摸了摸額頭,心虛一笑,“大師何時在姻緣樹下置了棋盤?”
虛空道:“就在方纔小侯爺來之前。”
“大師為何要同我下棋?”,陳靖之又問。
下棋他倒是會,但卻是那種下十盤,能輸九盤的那種。
唯一贏的那一盤,還得對手是像自家惹禍精妹妹那般,對棋藝一竅不通。
虛空莫測一笑,“隻是看小侯爺近期紅鸞星動罷了。”
陳靖之皺了皺眉,什麼出家人不打誑語,這老和尚分明滿嘴胡說,下棋跟他紅鸞星動有何乾係?
他朵朵花叢過,片片不沾身,哪裡會來的紅鸞星動,何況他這輩子是打定主意不成親的,紅顏知己可以有,也不過是彈彈琴,聽聽曲兒而已。
他撇撇嘴,剛要在棋盤旁的石凳上坐下,便聽虛空道。
“老衲要等的人來了,既然小侯爺不喜棋,老衲自是不應勉強。”
順著虛空的目光望去,隻見蕭淮旭與鳳傾嫵牽著手走了過來,二人的手中還拿著姻緣線。
陳靖之嘴角兒止不住抽動,臉色好幾番變化。
鳳傾嫵見陳靖之的目光,一直落在她手中的姻緣線上,巧笑嫣然。
“靖嘉小侯爺也要求姻緣?”
不等陳靖之回答,便聽虛空笑道:
“阿彌陀佛,在小侯爺的心中,隻有傻子纔會相信這些。”
陳靖之:“……!!!”
空虛這老和尚今天莫不是跟他犯衝?
迎上蕭淮旭森冷的目光,陳靖之狠狠瞪了虛空一眼,諂媚一笑向鳳傾嫵解釋。
“長樂郡主莫要信了這禿驢的誑語,我是替太子殿下和郡主來探探路。”
鳳傾嫵的目光在二人身上逡巡,但見虛空大師麵上始終掛著笑,後知後覺反應過來,這三人之間的關係必然熟稔,平日裡相處的模式便是這般。
她笑凝向虛空大師,“暫且不論小侯爺心中何想,那敢問大師,這姻緣線可靈?”
虛空笑了笑,“若是兩情相悅,又掛得高一些,會如願的。”
鳳傾嫵笑著頷首。
陳靖之挑了挑眉,不輕不重嗤笑一聲,“若當真是兩情相悅,情投意合,又何必整這些冇有……”
話還冇等說完,便感覺脖頸後涼嗖嗖的冷風直灌,連忙跳出了數丈遠。
果然如他所料,太子的唇角兒正勾著絲絲笑意看向自己,但笑意卻冷的很。
一時間他便後悔,明知道太子要掛姻緣線,自己冇事嘴賤什麼。
蕭淮旭從陳靖之的身上收回目光,視線定格在姻緣樹的最高處。
他鬆開鳳傾嫵的手,一手攬住小姑娘不盈一握的腰肢,一手拿起姻緣線與她十指交錯,二人默契十足地相視一笑。
隨即施展輕功,將姻緣線掛在古樹的最高處。
舌尖兒頂了頂腮,陳靖之隻覺得吃了滿嘴的狗糧,饒是連早飯都冇用,他都覺得撐得慌。
突然間他覺得找個媳婦兒,似乎也不那麼討厭了。
虛空將目光從姻緣樹上收回,看向蕭淮旭,“太子殿下可還記得同老衲之間的約定。”
蕭淮旭點頭,朝著身旁的小姑娘點點頭,這才鬆開溫軟柔夷,在石凳上坐下。
“孤今日便履約,來同大師下完上次未完的棋局。”
陳靖之聞言湊過來。
他這纔看清棋盤上,竟是一盤未完的棋。
姻緣樹下的棋?
怎麼看都怎麼透著古怪。
突然間他好奇,蕭淮旭同虛空之間到底做了什麼交易?
見虛空與蕭淮旭下棋,鳳傾嫵便想回去尋長孫皇後。
剛剛轉身,便聽虛空道,“長樂郡主可會下棋?”
鳳傾嫵轉身,微微頷首,“略懂一二!”
蕭淮旭抬頭看了她一眼,漆眸中笑意深長。
嬌靨染霞,她知道蕭淮旭的眼神是什麼意思。
畢竟自己的棋藝是他一手教出來的,縱是與太子對弈,幸運時也可僥倖贏上一回。
虛空:“那請郡主過來瞧瞧,老衲同太子殿下的這局棋,究竟誰能贏。”
鳳傾嫵看了一眼難分伯仲的黑白子,輕輕勾唇。
“棋如人生,不到終了,無人可窺破天機。”
她話音剛落,便見蕭淮旭笑著落下黑子。
虛空似乎早有預料,白子緊隨其後堵住黑子的攻勢。
他撫了撫鬍鬚:“太子殿下切莫操之過急,穩中方能求勝。”
在蕭淮旭又落下一黑子後,虛空笑道,“看來這一局老衲贏了,太子殿下承讓了。”
說話的同時白子落下。
一子落定,輸贏已成定局。
鳳傾嫵蹙眉,她不明白蕭淮旭方纔為何要走最後一步。
若不那般走,或許黑子還有一線生機。
但她深知覆水難收,落棋不悔,一時間心底難免有些遺憾。
蕭淮旭仍舊神色淡淡,看了一眼虛空,“真真假假,虛虛實實,覆棋之前斷輸贏,大師言之過早。”
說罷再落一黑子,棋局瞬間扭轉,黑子已成絕地反擊之勢,倒是穩操勝券的白子瞬間被斷了生機。
虛空愣了一瞬,隨即朗聲大笑,起身衝著蕭淮旭施了一鄭重佛禮。
“殿下棋藝高超,老衲心悅誠服。”
蕭淮旭點頭算作回禮,“棋盤小天下,天下大棋盤,孤明白大師的苦心,必然會竭儘全力!”
天下分分合合,邊境騷亂不斷,與西周交界處百姓苦於燒殺搶掠,懷柔政策根本行不通,唯有大一統才能實現真正的長久和平。
虛空再度行禮,“殿下心中有溝壑,實乃萬民之幸,老衲替佛祖守護的萬物生靈,謝過太子殿下。”
說著他看了鳳傾嫵一眼,“不知老衲可否單獨同郡主說兩句話?”
蕭淮旭蹙眉,手指卻被人勾了勾,側眸瞥見嬌軟小姑娘嫣然一笑,示意他放心。
這才若有所思地睨了一眼虛空,不情願地離開。
蕭淮旭離開後,鳳傾嫵抬眸望了一眼古樹上隨風飄揚的姻緣線,又看向風起雲湧後歸於平靜的棋盤,心中瞭然。
“虛空大師這是想告訴我,姻緣天註定但仍需經營,隻要心思堅韌便可平山海、跨萬難。”
虛空滿意一笑,撚著佛珠解釋道:
“這盤棋我與太子殿下下了三年,都未曾定下輸贏,今日太子與郡主情緣初定,便分曉勝負可見天賜良緣。”
鳳傾嫵抿唇:“大師單獨見我,恐不隻要說這些吧。”
虛空頷首,遠遠眺望向朝露殿的方向,嗓音縹緲若仙:
“太子殿下未來有大作為,但郡主足以影響太子殿下,老衲希望郡主凡事三思而後行。”
鳳傾嫵沉默了一瞬,也朝著朝露殿望去:
“蒼生太重,豈是一女子可擔?太子若情比金堅,我必死生相隨,但若朝三暮四,我亦不過是芸芸眾生……”
說完她收回目光,回了虛空一佛禮,轉身離開,芊芊身影,步步生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