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後孝順自也有你的一份。”
婉嬪笑著應下,指尖卻因熹妃的觸碰而微微僵硬。
她垂下眼簾,掩去眼底翻湧的冷光,心裡早已冷笑連連——好一個“重情分”!
長姐隻記得需要自己幫忙時,提起從前的情分;
可自己身陷囹圄時,她卻視而不見。
她隻知護著自己的親妹,卻何曾問過自己禁足時的苦楚?
何曾關心過自己失子後的傷痛?
如今用得著自己了,便這般熱絡,過來探望;
若是用不上了,怕是又會變回從前的冷淡清高模樣兒,對自己頤指氣使起來吧。
‘姨娘’?自己怎麼會稀罕做什麼姨娘!
不過,有一點長姐說的對極了。
這孩子,生下來也是自己的指望。
隻要,長姐冇了......
那長姐的孩子,就都是自己的指望!
至於,甄玉嬈那個喂不熟的白眼狼兒。
真是與長姐如出一轍,留下,出去,都無所謂。
提一嘴不難,不過,怎麼提,何時提那就是自己的事了......
熹妃並未察覺她的異樣,又拉著她說了些家常,
問及她的身子調養情況,婉嬪都一一應付過去,
隻是語氣裡多了幾分刻意的倦意。
熹妃見狀,便起身告辭:“你剛遷宮,定是累了,我就不打擾你休息了。
改日我再來看你。”
“我送送姐姐,左右我也躺了這些日子了。
就陪姐姐走到禦花園再回。”
婉嬪起身,臉上的笑容始終溫和得體。
甄嬛也冇有拒絕,恍然感覺自己回到了初入宮,還在碎玉軒的時候。
那時候也是浣碧、流朱跟著自己......
二人一路說說笑笑,突然,一架硃紅鞦韆架驟然撞入眼簾——架子上的漆皮有的已斑駁脫落,
露出底下的木紋,唯有新換的麻繩繩索,在陽光下泛著淺黃的光澤,像極了當年熹妃初入宮時讓小允子繫著的那副。
熹妃腳步猛地頓住,目光焦著在鞦韆上,眼底閃過一絲恍惚,
彷彿看見十六歲的自己穿著粉紅旗裝,裙襬翻飛著坐在鞦韆上,身後是流朱推著鞦韆,笑聲清脆得能驚飛枝頭的麻雀。
再看鞦韆上的人,閉眸吹笛,儼然如當時的自己一般。
笛聲婉轉,正是《梅花三弄》。
那笛音初時清冽如寒梅初綻,漸而婉轉似落雪無聲,
最後又歸於淡然,帶著幾分文人風骨,順著穿竹而過的風,纏上了熹妃的衣袂。
她眉眼微動,雖不是那首《杏花天影》,卻讓她不自覺靠近。
隻見,鞦韆上的人兒,垂著眼簾,神情專注,連熹妃走近都未曾察覺。
笛音從唇間悠悠流淌,連周圍的翠竹都似被這旋律染得愈發清雅。
“舒妹妹好雅興。”婉嬪輕聲開口,語氣裡聽不出喜怒。
舒貴人猛地回神,見是熹妃與婉嬪,連忙放下玉笛起身行禮,
裙襬掃過石凳上的落葉,聲音帶著幾分靦腆:“臣妾參見熹妃娘娘、婉嬪娘娘。”
“免禮。妹妹怎的一人在此?”熹妃笑著擺手,目光落在那支玉笛上,指尖不自覺地輕叩,“方纔聽你吹《梅花三弄》,
‘落梅’一段的轉音處理得極妙,曲中的傲骨與淡然都藏進去了,可見是下過心思苦工的。”
舒貴人臉頰泛起薄紅,微微垂首道:“娘娘過獎了,臣妾習慣了吹笛時,冇有旁人。
因此,才獨自出來走走,也是近日發現此處清幽,未想遇到了娘娘們。
臣妾技藝淺薄,讓娘娘們見笑了。”
“妹妹客氣了。
妹妹笛音婉轉,可謂繞梁三日呢。”熹妃眉目含笑,溫婉大方。
“熹妃娘娘,莫要打趣臣妾了。
倒是娘娘,臣妾早聽聞您擅琴又擅舞,纔是真真的妙人兒。
當年一曲《驚鴻舞》驚豔宮宴,娘孃的琴音,更是令人動容。
還有娘孃的簫聲,一曲《杏花天影》聽聞令皇上都忍不住讚歎,雅緻。
若是有機會,真想請娘娘指點一二。”
“指點談不上,若是得空,倒可以一起切磋。”
熹妃眼中瞬間泛起光彩,難得有人與自己如此投機,話匣子一打開便收不住
——二人從《梅花三弄》的不同笛譜版本,聊到《霓裳羽衣曲》的失傳段落,
又談及李清照的詞、蘇軾的詩,兩人越聊越投機,連站在一旁的婉嬪都被晾在了一邊。
就如還是,跟在甄嬛身邊兒的那個丫頭一般。
舒貴人出身老國公府,自幼飽讀詩書,談吐間儘是文人風雅,
與熹妃的誌趣不謀而合,不多時便聊得忘了形,連風捲花瓣兒飄到肩頭都未曾察覺。
一旁的婉嬪臉上的笑容早已斂去,眉頭越皺越緊,眼底的不耐像潮水般湧上來。
崔槿汐今日休沐,除了後頭的一群小丫頭,自己倒像是她的大宮女兒了!
她站在原地,看著熹妃與舒貴人相談甚歡的模樣,心裡像塞了團浸了水的棉絮,又悶又沉
——方纔在殿裡,熹妃除了求自己為玉嬈說情,便隻剩客套的家常,半句冇提自己的苦楚,更彆說如此推心置腹、言笑晏晏地談天說地;
如今見了舒貴人,卻有這麼多共同語言,還不是因為舒貴人是老國公的嫡孫女兒,有家世有背景,能為她所用?
自己不過是個冇根基、冇靠山的嬪,便不配她真心相待嗎?
一股委屈夾雜著憤怒湧上心頭,婉嬪故意上前一步,
打斷兩人的對話,語氣帶著刻意的關切,卻藏不住一絲冷意:“姐姐,您如今懷著身孕,
出來已經這麼久了。
實在不宜再站太久了,若是出了事可怎麼好?
舒妹妹的笛音雖妙,不如改日約在永壽宮細聊,今日還是先回宮歇息吧。”
熹妃被她一提醒,才驚覺自己聊得忘了時間,
連忙摸了摸隆起的小腹,笑著點頭:“是我疏忽了。
舒妹妹,改日我讓人送帖子請你到永壽宮小坐,咱們再好好聊聊詩詞音律。”
“是,都怪臣妾與娘娘聊得太投機,忘了娘娘還在孕中。”
舒貴人低眉頷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