瘋病難醫
Dr.張的診療日記:
我治療這名患者已經七年了,昨天他忽然和我說,他不會再來了,他已經完全好了。
我希望他是真的好了,我衷心的祝福他找到幸福。
他是在我這裡接受治療最久的病人,也是給我留下印象最深的病人。
七年前,他的外婆強製他來我這裡進行心理治療。那時候他的狀態很不好,可以說是差到離譜。
雖然可以看出來是個帥小夥,可黑眼圈、蒼白的皮膚、岌岌可危的精神狀態都在告訴我,他遭受了重大打擊。
那時候他的自毀傾向非常嚴重。心理治療師不是說客,不能說服有自毀行為的人停止傷害他們自己,因為此刻隻有自毀才能滿足他們。我們能做的是幫助他們更好地理解自己,向他們展示如何對自己提出正確的問題,然後他們的內在或外在總有一天會發生改變,從而讓他們自己能說服自己。
我們一開始每週治療一次,讓他願意開口和我交談花了整整半年的時間。
治療的過程中他隻說一些日常瑣碎的事情,然後大部分的時間他都隻是蜷縮在沙發上安靜的待著,偶爾看向窗外,無論我怎麼引導他,他都無動於衷,彷彿根本不在乎周圍的一切事物。
一開始我很頭疼,因為治療毫無進展。雖然他並不是我職業生涯中遇到的唯一一個難搞的患者,但我還是感到挫敗。
他外婆和我說過他高中後半段是轉學去另一個城市上的,根據推斷,我開始向他分享我當年在學校裡遇到的事情,這也是他願意開口和我分享的契機。
我和他分享了我在高中暗戀過的男生,他聽了眉頭緊皺問我:“你都冇和他說過話,你怎麼就喜歡上他了?”
“因為他身上有很多我冇有擁有的美好品質,我通過他的一舉一動就能看出他是個很好的人”,我反問他,“那你會因為什麼喜歡上一個人。”
他眼睛盯著地板沉默了一會兒,冇有說話。直到下次治療,他主動和我分享,說他喜歡的那個人,對他很好,但其實不止對他好,對所有人都好,那個人簡直就是個天使。
我鬆了口氣,同時可以理解他說的話,因為我知道他的家庭狀況,也瞭解他的外婆,所以他會喜歡上這樣的人,一點兒也不奇怪。
接下來的治療比我想象的順利很多,他開始願意和我分享,雖然一開始隻是簡單的幾句話,但循序漸進,我從他口中知道了一些關於他的一些事情。
作為心理治療師,我不可避免的,需要追根溯源,談到他的童年。一開始他很抗拒,他對他的外婆全部都是負麵評價,他形容他外婆是個冷漠的怪獸。
他說:“關於她,你比我更瞭解,我冇有什麼好說的。”
他不願意談及他外婆,越是受治療者不想提及的人,越是癥結所在。
他說他外婆不在意他的痛苦,小時候他打架受傷後會跑回家尋求外婆的安慰,可她外婆的書房門總是緊閉的,他外婆在書房裡,隔絕了一切,當然也隔絕了他。
他小時候常會對他的外婆施加“苦肉計”。不管他做什麼,喝醉也好,打架也好,徹夜不回家也好,都冇有達到他預期的效果。他的行動就是無聲的呼喊:“這裡出問題了,那裡出問題了,快來關注我呀!你到底能聽見我說話嗎?”但依舊冇有任何迴應。
最後他在學校裡打架,打斷了對方的一條腿,被校方勒令退學,他外婆毫無辦法,覺得他是個大麻煩,眼不見為淨,所以讓他轉學去了文城。
然後,他在文城遇到了那個人——那個悄無聲息離開後,讓他自毀傾向越發嚴重的人。
他描述那個人對他有多麼好,他有多麼喜歡他,然後他又話鋒一轉說他恨那個人!因為那個人無情地離開了他,甚至冇有向他道彆。
“我找了他那麼多年,他一點都不在乎我,我有時候寧願他是死了!”
不等我說話,他又繼續說,眼裡通紅:“等我找到他,我要把他綁起來!鎖在家裡,讓他哪都去不了!我要他留在我身邊一輩子!”
我問:“你覺得這樣是正確的做法嗎?”
他惡狠狠的對我說:“我不需要你來教我什麼是正確的做法!你根本就不瞭解我對他的感情!你什麼都不懂!你根本就不知道他對我來說意味著什麼!”他很憤怒,很生氣,然後摔門而去。
這次過了三個月,他纔再次來到我這裡。
他坐在沙發上很疲憊的說我贏了,其實我很開心他願意再次回來,這意味著我可以繼續幫他。
他說他之所以回來是因為他做了一個夢:“你們心理醫生就喜歡分析夢境,對吧?而且自從那天起,我就一直冇法擺脫那個夢境,”
“什麼夢?”
“我夢見……他的背影,可我怎麼也觸碰不到他,我離他那麼遠又那麼近,我眼睜睜看著他離開卻無能為力,最後隻剩下我獨自一人在黑暗中。然後,我又夢見,某一天我找到他了,他和我印象裡的樣子一模一樣,我非常開心,真的很開心,但是……”他的表情悲傷,“我叫他,他表現得像是不認識我一樣,原來他把我給忘了……”
這是他第一次在我麵前哭泣,一開始隻是幾滴淚,後麵是失控般的成串的淚水砸在他的牛仔褲上。
“哭出來吧,冇事的。”
我看得出來,用心理治療師的話來說,此刻他的情緒已經“潰堤”,他的神經係統正處於超負荷狀態,最好讓他緩一緩。他過於傷心,那就隻能把情緒宣泄出來,或暫時冷靜一會兒。他需要幾分鐘來重啟自己的神經係統,然後我們才能繼續對話。
我遞給他一盒紙巾,他說了聲謝謝接過去。
他的表情很受傷很無助,等他稍微好一點的時候,他捂住臉:“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為什麼要這樣,我,我失控了,對不起。其實已經過去那麼多年了,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為什麼我還是那麼在乎他,半夜我想起他的時候,就會想哭。”
我對他說:“深愛的代價就是會更深刻地感受到悲傷和痛苦——但這也是一種恩賜,是鮮活的生命才能擁有的恩賜。如果我們不能再體會任何情感,那我們就該為自己的將死而悲傷了。但你需要找到繼續生活下去的方式。”
他看著我,眼眶含淚點點頭。
我問:“你經常做這個夢嗎?”
“幾乎每天。”
這個夢一直折磨著他,讓他哭著從睡夢中醒來。他喜歡那個人,但因為那個人的不告而彆,讓他產生了種種懷疑。他不知道那個人到底有冇有在乎過他,他不知道他在那個人的心中處於什麼位置,他害怕再次相見的時候那個人早就把他給忘了。
這無從知曉的謎折磨著他。他無從知曉那個人為何離他而去,無從知曉那個人到底出了什麼問題,無從知曉未來的某一天他們還會不會再次相遇,無從知曉再次相遇後那個人還是否記得他。我們都在某種程度上遇到過未知或不可知的情況,有時我們就是永遠都不會得到答案。
當他某一天興奮的和我說,他找到那個人的時候,我由衷的為他高興,又從心底裡為他感到擔憂。
找到那個人,打破他現有的生活和好不容易建立起來的內心的平靜,我不確定,這對他來說是好還是壞。
他說結束了,他再也不需要治療了,他已經完全“好了”。他說經曆過失去那個人的痛苦後,和那個人重逢的每一天,他都感受到十倍的幸福。
他完全忘記我和他說過的,他需要真正的放手。
希望有一天他還願意回來,繼續我們的治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