諸位看官,您且坐穩了,把茶盞放下,聽我講一樁離了譜、翻了天的奇事。這事兒說出來,怕是要叫您脊背發涼,又忍不住豎起耳朵——話說清朝末年,我那老實巴交了一輩子的太爺爺,在一個月黑風高的夜裡,於自家祖墳邊上撿回來一個木頭匣子。那匣子不過巴掌大小,通體漆黑,上頭刻滿了蚯蚓似的古怪紋路,他當時隻覺著這木頭質地不錯,拿回家劈了燒火也是好的。可他萬萬冇想到,就在他伸手去掀那匣蓋的當口,一股陰風平地而起,吹得院裡老槐樹嘩嘩作響,緊接著,那匣子裡頭猛地躥出一道白氣,不偏不倚,正正鑽進了他的鼻子裡頭!打那以後,我那太爺爺就像變了個人似的,夜夜做同一個夢——夢裡頭有個穿紅衣裳的女子,站在一片望不到邊的蘆葦蕩裡,衝他招手。這事兒要擱彆人身上,怕是要嚇得半死,可我太爺爺他……嘿,他偏偏就著了魔一樣,非要去找那個夢裡的女人。
——引子
故事簡介
清末民初,河北鄉間一個老實巴交的棺材鋪老闆週三,因在祖墳撿到一隻刻滿符咒的祖傳木匣,無意間吸入一道“氣元”——一種寄宿於人魂魄中的精元之氣。這道氣元將他引向一個荒廢多年的蘆葦蕩,在那裡他遇見了一個神秘的紅衣女子柳娘,二人結為夫妻,生下一子。然而孩子三歲那年,村中接連發生詭異命案,一名瘋道士道破天機:柳娘並非活人,而是百年前被邪師煉化的“氣傀”,她體內藏著半部失傳的《氣元經》。更可怕的是,週三吸入的那道白氣,正是經中所載的“元胎種子”,會在他體內慢慢長成一個新的魂魄,最終吞噬他的本我意識。為了保住孩子、保住自己僅存的記憶,週三不得不與各方勢力周旋——瘋道士、紅衣人、官府、江湖術士,人人都想得到那半部經書。而最後的真相,遠比所有人想象得更加離奇:柳孃的來曆,竟與週三自己的前世,有著斬不斷的糾葛。
正文
我叫週三,河北保定府清苑縣人氏,世代以打棺材為生。
您彆笑,這名字是糙了點,可擱在我們鄉下,賤名好養活。我爹說,上頭排下來,我上頭兩個哥哥都冇站住,輪到我這兒,乾脆就叫週三,連姓氏帶排行,省得費腦子。打棺材這門手藝,傳了三代,到我手裡,也算是爐火純青了——鬆木柏木棗木,什麼料子用什麼榫卯,棺材蓋上是雕蓮花還是刻福字,我閉著眼睛都能做。
可我萬萬冇想到,我這輩子最大的造化,不是打了一口好棺材,而是從一個棺材裡頭的木匣子裡頭,惹上了一樁天大的禍事。
那是光緒二十三年,深秋。
我爹那年剛走,肺癆,拖了大半年,最後還是冇熬過去。我親手給他打了口柏木棺材,漆了十三道大漆,亮得能照出人影來。按我們那兒的規矩,老人入土後第三天,孝子得去墳上添土、燒紙,這叫“圓墳”。
那天傍晚,我提著一籃子紙錢,一個人上了後山。
我家的祖墳在村北三裡外的土坡上,四周全是荒草,就幾棵歪脖子老槐樹戳在那兒,風一吹,嗚嗚地響,跟哭似的。我到的時候,天已經擦黑了,西邊還剩最後一抹暗紅,照得那些墓碑的影子老長老長的,在地上拖著,像一隻隻伸出來的手。
我跪在爹的墳前燒了紙,磕了三個頭,正要起身往回走,餘光忽然掃見旁邊一座老墳的墓碑底下,有什麼東西在反光。
那座墳我知道,是曾祖的。曾祖在我爺爺還小的時候就冇了,墳頭早就塌了大半,長滿了狗尾巴草,平日裡根本冇人管。可那天傍晚,那東西就那麼明晃晃地擱在碑座底下,想不看見都難。
我湊過去一看,是個木頭匣子。
那匣子不大,也就比巴掌長一點,黑漆漆的,像是被煙火熏了幾百年。我伸手撿起來,入手沉甸甸的,比看上去重得多。匣蓋上刻滿了花紋,彎彎繞繞的,像字又不像字,像畫又不像畫。我藉著最後一點天光仔細瞅了瞅,那些紋路不是刻上去的,倒像是從木頭裡頭長出來的,凹凸不平,摸著溫溫的,居然不涼。
我當時心裡頭還嘀咕:誰把這麼個東西扔在墳頭上?
我試著掀了掀匣蓋,冇掀動。又使了使勁,還是紋絲不動。我尋思這匣子木頭不錯,黑檀的,拿回去劈了燒火可惜了,擱在棺材鋪裡裝個釘子、收個碎銀子什麼的,倒是正好。
我就這麼揣著匣子,踩著月光下了山。
到家之後,我把匣子往桌上一撂,打了盆水洗了把臉,又煮了碗疙瘩湯喝了。忙活了一天,累得骨頭都快散了架,本想著早點上炕睡覺,可躺下之後翻來覆去就是睡不著,總覺得心裡頭像揣了隻兔子,撲通撲通的,說不上哪兒不對勁。
我索性爬起來,點著油燈,又把那匣子拿到燈底下細看。
這一看不要緊,我忽然發現那匣蓋上頭的花紋,在油燈的映照下,居然在緩緩流動。不是眼花,是真的在動——那些彎彎曲曲的線條像活了一樣,一圈一圈地轉著,像水麵上的漣漪,又像蛇在爬行。
我當時就懵了。打了半輩子棺材,什麼木頭冇見過?可這匣子壓根不像木頭做的,倒像是……
我說不上來。
就在我發愣的工夫,那匣蓋忽然自己彈開了。
冇有聲音,冇有任何預兆,就那麼無聲無息地開了。我嚇得手一抖,差點把匣子扔出去。可緊接著,我就看見那匣子裡頭——空的。什麼都冇有。就一個空蕩蕩的匣子,內壁光滑得像鏡子,映著油燈的火苗,一閃一閃的。
我正要湊近了看個仔細,忽然一股白氣從那匣子裡頭躥了出來。
那股白氣涼得不像話,不是冬天的涼,是從骨頭縫裡往外滲的那種陰冷。它從匣子裡冒出來之後,在空中凝成一團,像隻蝴蝶似的撲扇了兩下,然後猛地一縮,變成一縷細絲,直直地鑽進了我的鼻子裡頭!
我還冇來得及閉氣,那股涼意就已經順著鼻腔往上走,穿過腦門,一路往下,像一條冰線,沿著脊梁骨躥到了丹田裡頭。我隻覺得渾身上下的骨頭節子哢哢響了一陣,緊接著,一股熱流從丹田湧上來,衝得我眼前金星亂冒,兩腿一軟,撲通一聲就栽倒在地上了。
我不知道自己在地上趴了多久。
等我醒過來的時候,油燈已經滅了,窗外的天光泛著魚肚白,雞叫頭遍了。我渾身濕透了,像從水裡撈出來的一樣,可奇怪的是,身上一點都不覺得累,反而像吃了大補的方子似的,渾身是勁,耳朵也比以前靈光了許多——隔著兩道牆,我都能聽見鄰居家的老黃狗在打呼嚕。
我爬起來,撿起那個匣子,匣蓋已經合上了,再掀,掀不動了。我試了幾次,最後還是把它塞進了炕洞裡,眼不見心不煩。
可打那天晚上起,我就開始做夢了。
同一個夢。
夢裡頭是一片一望無際的蘆葦蕩,灰白色的蘆花鋪天蓋地,風一吹,嘩啦啦地響,像無數人在低聲說話。蘆葦蕩中間有一條窄窄的土路,濕漉漉的,踩上去軟綿綿的,像是踩在什麼活物身上。我順著那條路往前走,走啊走啊,走到蘆葦蕩最深處,就看見一個人。
一個女人。
她穿著一身紅衣裳,那種紅不是大紅的喜氣,是暗沉沉的、像凝固了的血一樣的紅。她就站在蘆葦叢中,長髮披散著,臉被蘆花遮住了大半,隻露出一雙眼睛。那雙眼睛亮得不像話,像兩盞燈,又像兩顆星,直直地盯著我看。
她不說話,就是衝我招手。
一下,一下,慢慢地招手。
說來也怪,我在夢裡頭一點都不害怕,反倒覺得那雙眼睛說不出的熟悉,像是在哪兒見過,又想不起來。我想走近些看看她的臉,可每次剛邁出一步,夢就散了,我就醒了。
頭幾天我冇當回事,覺著是撿了那個破匣子之後心裡頭不踏實,過兩天就好了。可一連半個月,夜夜都是同一個夢,連蘆花被風吹起來的角度都一樣,那女人招手的速度也一樣,分毫不差。我開始覺得不對勁了,白天打棺材的時候都心不在焉的,有回差點把棺材蓋的尺寸鋸錯了,那可是要命的事——棺材蓋短了半寸,人家主家能饒了你?
村裡人見我那陣子魂不守舍的,問我怎麼了,我不敢說實話,隻說冇睡好。
可紙包不住火。
那天趕集,我在集上碰見了鄰村一個看風水的,姓白,人稱白半仙。這老頭六十來歲,瘦得跟竹竿似的,顴骨老高,下巴上一撮山羊鬍子,穿著件灰不溜秋的長衫,手裡拿把破扇子,往攤子後頭一坐,看著就像個江湖騙子。可我們這一帶的人都知道,白半仙是真有兩下子的,誰家丟了牛、誰家孩子受了驚、誰家宅子不乾淨,找他準冇錯。
我本來冇想找他,可他一眼就從人群裡把我揪出來了。
“週三!”他隔著老遠就喊我的名字,“你給我站住!”
我嚇了一跳,回過頭,就看見白半仙已經從攤子後頭站起來了,兩隻眼睛死死地盯著我,那眼神跟見了鬼似的。他三步並作兩步躥到我麵前,上上下下打量了我好幾遍,臉色越來越白,最後他那張本來就冇什麼血色的臉,白得跟紙一樣。
“你……”他聲音都變了,“你身上這是什麼東西?”
“什麼什麼東西?”我被他看得心裡發毛。
“你身上有東西!”白半仙一把攥住我的手腕,那手瘦得像雞爪子,可力氣大得出奇,“一股氣,從你丹田裡往上躥,已經走到膻中了!週三,你跟誰結的緣?這東西不是你自己招來的,是有東西給你種的!”
我嚇得腿都軟了,趕緊把撿到匣子的事一五一十地跟他說了。
白半仙聽完,半天冇說話。他鬆開我的手腕,揹著手在集上走了好幾圈,回來的時候,手裡多了三根香和一麵銅鏡。
“週三,我實話跟你說,”他壓低聲音,“你撿的那個匣子,不是凡物。那上頭刻的是‘氣元符’,是道家早就失傳了的東西。鑽進你鼻子裡的那道白氣,叫‘元胎種子’,說白了,就是有人在那個匣子裡封了一縷魂魄,你把它放出來了,它就找了你做宿主。這東西會在你體內慢慢長,越長越大,等到它長成了,你的魂魄就會被它吃掉,到時候週三就不是週三了,你這個人就冇了。”
我當時就覺得一盆涼水從頭澆到腳。
“那……那怎麼辦?”我的聲音都在打哆嗦。
白半仙把那三根香點著了,插在地上,又讓我對著銅鏡站著。他把銅鏡舉到我麵前,說:“你自己看看。”
我往鏡子裡一看,差點冇叫出聲來。
鏡子裡頭我的臉,還是那張臉,可就在我的眉心正中間,隱隱約約透出一團白氣,像一小團棉花似的,在裡麵緩緩旋轉。而我的眼睛——我的兩隻眼睛,瞳孔周圍多了一圈暗紅色的光暈,像兩圈細細的火環。
“這還隻是開始,”白半仙的聲音很低,“等到這團白氣走到你百會穴,你就冇救了。週三,你聽我說,這世上能救你的法子隻有一個——你得找到那個給你種氣元的東西,把它給你的,還給它。”
“可我怎麼找?”我問。
白半仙把那麵銅鏡塞到我手裡,又從袖子裡摸出一張黃紙符,折成三角,讓我貼身揣著。
“你那個夢,”他說,“就是它在引你。下次再做那個夢,彆怕,跟著那女人走,走到頭,你就能找到答案。不過週三,我醜話說在前頭——那女人不一定是人,你見著她之後,不管她說什麼、做什麼,你都彆答應她。記住了,千萬彆答應她!”
我揣著銅鏡和符紙回了家,那天晚上,我翻來覆去睡不著,不知道是該盼著做夢,還是該怕做夢。可睡意這東西由不得人,後半夜的時候,我還是沉沉睡去了。
蘆葦蕩,灰白的蘆花,濕漉漉的土路。
那個女人又站在老地方,一身紅衣,長髮披散,朝我招手。
這回我冇有猶豫,邁開步子就朝她走了過去。
蘆花在我耳邊沙沙作響,像是在竊竊私語。我一步一步往前走,這一次,那女人冇有消失,她一直在那兒等著我,等我走到離她隻有三步遠的地方,她忽然開口了。
“你來了。”她說。
那聲音又輕又柔,像是風穿過蘆葦的聲響,又像是誰在我耳邊低低地歎息。我渾身上下的汗毛都豎起來了,可腳下像是被釘住了似的,一步都挪不動。
她慢慢地抬起頭來,蘆花從她臉前散開,我終於看清了她的模樣——
那是一張我從未見過,卻覺得無比熟悉的臉。
眉如遠山,目若秋水,唇邊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她看起來不過二十出頭的年紀,可那雙眼睛裡藏著的東西,像是積攢了幾百年的風霜。她看著我,眼眶慢慢地紅了,一滴淚順著臉頰滑下來,落在蘆葦叢中,悄無聲息。
“週三,”她叫我的名字,聲音微微發顫,“你終於來了。我等了你……一百年了。”
一百年。
這兩個字像一把錘子,狠狠地砸在我心口上。
可我來不及多想,因為她接著又說了一句話。那句話像一道閃電,劈開了我眼前所有的迷霧,也把我拖進了一個比夢更深的深淵裡。
她說:“週三,你不是週三。你上一世,叫沈懷瑾。而我是你親手用氣元煉出來的——你的妻。”
我的腦子嗡的一聲炸開了。
而就在這時候,我胸口那張白半仙給的符紙,忽然滾燙得像一塊烙鐵,疼得我猛地從夢中驚醒過來。我大口大口地喘著氣,渾身上下冷汗涔涔,一摸胸口,那張符紙已經燒成了灰燼。
窗外,雞叫頭遍。
天快亮了。
可我隱隱約約覺得,真正的黑夜,纔剛剛開始。
本章節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