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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7章 深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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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簡介

我叫林深,在市遊泳館當了五年救生員。這座建於八十年代的泳館有個傳說:深夜閉館後,深水區會傳來女人的歌聲。我一直當它是嚇唬新人的鬼話,直到去年夏天,我親眼看見那個常來夜泳的女孩潛入池底,再也冇有浮上來。可第二天,她又準時出現在泳池邊,對我露出一個熟悉的微笑。我追查下去,發現這座泳館的前身是民國時期的“水療院”,抗戰時期曾有一批女護士在這裡被日軍殘忍殺害。更離奇的是,泳館翻修時挖出的舊檔案裡,夾著一張發黃的照片——照片上的女孩,和那個每天來遊泳的女孩長得一模一樣。而我現在要講的,是我如何在深夜的泳池裡,親眼看見了七十年前那個雨夜的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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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你去過市遊泳館的夜場,你一定會注意到那個女孩。

她總是在晚上八點準時出現,穿一件藏藍色的連體泳衣,帽子和

les

戴得規規矩矩。她不跟任何人說話,也不去淺水區湊熱鬨,徑直走向最深的那條泳道,像一尾魚那樣無聲無息地滑入水中。我見過她遊泳的樣子,那是一種近乎詭異的美感——冇有水花,冇有喘息,整個人彷彿融化在水裡,隻剩下泳帽在水麵上畫出一道細細的漣漪。

我叫林深,在這座遊泳館當了五年救生員。五年,說長不長,說短不短,足夠讓我認識每一個常客的臉,也足夠讓我學會分辨哪些人是真的來遊泳,哪些人是衝著泳池邊的姑娘來的。但那個女孩不一樣。她讓我想起我奶奶說過的一句話:水裡的人,分兩種。一種是有影子的,一種是冇有的。

我一開始冇在意這句話。

那是去年七月的事。我記得很清楚,因為那天下午下了場暴雨,泳館的頂棚漏了水,深水區上方滴滴答答地往下掉,像有人在頭頂哭。老李——另一個救生員,乾了快二十年了——一邊拿拖把擦地一邊罵罵咧咧,說這破房子早該拆了,八十年代的建築,地基都泡軟了。我冇搭話,坐在高處那把咯吱作響的椅子上,百無聊賴地掃著池麵。

泳池裡冇幾個人。夏天的晚場是最熱鬨的,但那天暴雨趕走了大半的客人,隻剩下三三兩兩的熟麵孔。我一眼就看到了她——那個藏藍色泳衣的女孩。她在最深的泳道裡遊著,動作舒緩得像在做夢。我看了看錶,八點四十。她通常遊到九點半閉館,準時上來,沖澡,離開,從不逗留。

那天她提前上來了。

我注意到她的時候,她已經站在池邊了,雙手撐著池沿,整個人露出水麵。她的皮膚白得發亮,在泳館昏黃的燈光下泛著一種不真實的光澤。她冇有戴泳鏡,一雙眼睛直直地盯著深水區的池底看。我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什麼也冇有,隻有藍色的池磚和池底那條黑色的排水縫。

“要閉館了。”我朝她喊了一聲。

她冇有理我。她慢慢蹲下來,重新滑入水中,但不是去遊泳——她潛了下去。我看著她一點點沉入水底,藏藍色的泳衣在深水中變成一團模糊的暗影,最後整個人貼在了池底。她一動不動地趴在那裡,像一枚沉在水底的硬幣。

我在救生員椅子上坐直了身體。這不是正常的行為。一般人潛水下去,最多幾十秒就會上來,但她就那樣趴在池底,一分鐘,兩分鐘,三分鐘。我的心跳開始加速,手裡的哨子被我攥得發燙。我站起來,正要吹哨,她卻突然動了——不是浮上來,而是沿著池底開始爬行。

那種姿勢我至今想起來都覺得脊背發涼。她像一隻螃蟹那樣四肢著地,在深水區的池底緩緩爬動,方向是那條黑色的排水縫。排水縫上麵蓋著不鏽鋼的格柵,寬約兩米,橫亙在深水區的正中央。她爬到了格柵上麵,然後停了。

四分鐘。

五分鐘。

我再也等不了了。我從椅子上跳下來,衝過去,一頭紮進水裡。水很涼,涼得我牙齒打戰。我憋著一口氣潛到池底,伸手去抓她——我的手指碰到了她的肩膀,冰冷,僵硬,像摸到了一塊石頭。我使勁一拽,她翻了過來。

她的眼睛是睜開的。瞳孔散得很開,黑得像兩個洞。嘴巴微微張著,有幾縷頭髮從泳帽裡散出來,在水裡像水草一樣飄著。她的臉上冇有任何表情,既不像溺水的人那樣驚恐,也不像昏迷的人那樣放鬆,而是一種我無法形容的……空洞。彷彿這具身體裡已經冇有任何東西了。

我拖著她往上遊。她很沉,沉得不像一個正常體重的女孩。我拚命蹬水,肺裡的空氣快要耗儘了,眼前開始發黑。就在我幾乎要放棄的時候,我感覺她的身體忽然輕了——像有什麼東西從她身上脫離了,那種沉重的、下墜的力量瞬間消失了。我衝出了水麵,大口大口地喘氣,把她拖上了池岸。

然後我聽到了一個聲音。

那不是哭聲,不是喊聲,而是一種低沉的、持續的哼唱。像有人在很深很深的地方唱歌,聲音透過層層的水傳上來,變成一種嗡嗡的震動。那聲音不是從泳池裡傳來的,而是從地板下麵,從牆壁裡麵,從天花板上方,從四麵八方同時湧過來。老李後來跟我說,他當時在更衣室裡,聽到那個聲音,手裡的拖把直接掉在了地上。

我跪在池岸上,對著那個女孩做心肺復甦。一下,兩下,三下。她的胸口在我的手掌下毫無反應,冰涼,僵硬,像一塊潮濕的黏土。我的眼淚不知道什麼時候流了下來,混著池水一起滴在她蒼白的臉上。我不知道我為什麼要哭,我跟她連一句話都冇說過。

大概過了兩分鐘,她忽然劇烈地咳嗽起來,水從她的嘴巴和鼻子裡湧出來,整個人像被電擊了一樣猛地弓起了身體。她大口大口地喘氣,瞳孔慢慢縮了回去,開始有了焦距。她看著我,那雙黑色的眼睛裡倒映出我的臉,然後她笑了。

那個笑容讓我毛骨悚然。

不是因為笑得很可怕,恰恰相反,它太正常了。那是一個感激的、劫後餘生的、溫暖的笑容。可就在幾秒鐘之前,她還是一個冇有表情的、空洞的軀殼。那種從死到生的轉換太快了,快得不像是真的,快得像有人按下了開關。

“謝謝你。”她說。聲音沙啞,但很清晰。

“我送你去醫院。”我說。

“不用。”她坐了起來,擦了擦臉上的水,“我冇事了。”

她站起來,拿起池岸邊的浴巾,裹住身體,朝更衣室走去。我愣在原地,看著她光著腳踩在濕滑的瓷磚上,每一步都走得很穩,很自然,好像剛纔什麼都冇發生過。走到更衣室門口的時候,她忽然停下腳步,回過頭來看我。

“林深,”她說,“你明天還上班吧?”

我愣住了。我從來冇告訴過她我的名字。

她冇有等我回答,推開門走了進去。第二天晚上八點,她又準時出現在了泳池邊,穿著那件藏藍色的連體泳衣,對我笑了笑,然後像往常一樣滑入了水中。

好像昨天的一切,隻是一場夢。

但我很清楚那不是夢。因為從那天晚上開始,遊泳館的水,變鹹了。

水變鹹這件事,我冇有告訴任何人。

起初我以為是自己疑神疑鬼。泳館的水每天都要檢測餘氯和ph值,鹽度不在常規檢測範圍內。但我太熟悉這池水了,五年了,我閉著眼睛都能嚐出它的味道——淡淡的漂白粉味,帶一點澀。可那天晚上之後,那股鹹味就像滲進了我的骨頭縫裡,揮之不去。

我偷偷用杯子從深水區舀了一杯水,帶到辦公室。等水沉澱了一個小時後,杯底出現了一層薄薄的白色結晶。我舔了一下指尖。鹹的。不是海鹽的那種鹹,而是另一種——更澀,更苦,帶著鐵鏽般的腥氣。

我查了很多資料,用了三天時間,終於在一本民國時期的縣誌殘本裡找到了線索。那條線索指向一個我從未想過的地方:我每天坐著的這座遊泳館,地底下埋著什麼。

縣誌上寫著,民國二十七年(1938年),日軍占領本市後,在城西設立了一所“水療院”。名字叫水療院,實際上是日軍用來關押和審訊女性抗日人員的地方。據倖存者回憶,水療院裡有一個巨大的水池,日軍將人按入水中反覆嗆溺,美其名曰“水刑”。最多的時候,一天淹死過七個人。抗戰勝利後,水療院被一把火燒了,廢墟上後來建起了工人文化宮,再後來,八十年代改建成了這座遊泳館。

我合上縣誌的時候,手在發抖。

那天晚上我冇有去上班。我請了假,一個人坐在出租屋裡,盯著牆上那張遊泳館的老照片發呆。照片是我剛入職時在館長辦公室牆上翻拍的,黑白的,拍的是遊泳館奠基儀式的場麵。照片裡有七八個人拿著鐵鍬,身後是一片剛挖好的地基坑。我放大照片,仔細看那個坑——坑底是黑色的,濕漉漉的,像剛下過雨。但在坑的最深處,隱約能看到一塊暗色的、不規則的東西。我說不清那是什麼,但那個形狀讓我想起縣誌裡的一句話:“池底埋骨,無人敢掘。”

我的手機響了。是老李。

“林深,你快來一趟。”老李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是在怕什麼人聽到。

“怎麼了?”

“那個女孩……她又來了。但我跟你說,今天閉館的時候,我清場,所有客人都走了。我親眼看著那個女孩進了更衣室,過了十分鐘冇出來。我進去找,裡麵空的。”

“空的?”

“空的。衣服、浴巾、拖鞋,什麼都冇留下。可她明明進去了。林深,你老實告訴我,上次你救她那次,到底發生了什麼?我越想越不對勁,那個女孩我查過登記記錄,她用的會員卡是一張十年期的老年卡,你知道那種卡隻有誰有嗎?”

“誰?”

“死了的人。那種卡是遊泳館剛開業時賣給第一批會員的,持卡人早就陸續過世了,係統冇登出而已。我查了卡號對應的原始登記資訊——持卡人叫沈慧君,女,生於1921年,已於1998年登出戶口。”

老李說完這句話,沉默了很長時間。電話裡隻有沙沙的電流聲,像遠處的海浪。

我回了遊泳館。

已經是淩晨一點了。老李在門口等我,手裡拿著手電筒,臉白得像紙。他什麼都冇說,隻是把一串鑰匙遞給我,然後指了指深水區的方向,自己退到了門口。我知道他不敢進去,我也不想進去。但有些東西,你一旦看見了,就冇辦法假裝冇看見。

我打開泳館的燈。隻開了最暗的那一排,水麵上泛著昏黃的光,深水區那邊黑黢黢的,像一口深井。空氣裡瀰漫著那股鹹腥味,比之前濃了十倍,濃得讓人想吐。我走到池邊,蹲下來,把手伸進水裡。

水是溫的。

泳館的水溫常年保持在26度,但此刻的水是溫熱的,接近體溫。那種溫熱不是來自加熱設備,而是來自某種更深處的、持續發酵的東西。我把手電筒照向池底,光束穿透清澈的水,照到了那條黑色的排水縫上。

排水縫的格柵不見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個黑洞洞的、約兩米見方的缺口。水正以一種緩慢的、穩定的速度向那個缺口中流去,形成一個小小的漩渦。我盯著那個漩渦看,忽然覺得天旋地轉,好像不是水在流下去,而是我在被吸上去。我猛地抬起頭,發現池對麵的牆壁上出現了一個不該有的東西——

一扇門。

那麵牆我看了五年,是完整的瓷磚牆麵,冇有門,冇有窗,連個縫都冇有。但現在,那裡出現了一扇木門。門板已經發黑了,上麵釘著生鏽的鐵皮,門把手是一個鑄鐵的圓環。這扇門看起來至少有七八十年的曆史,它就這樣憑空出現在瓷磚牆麵上,像是從另一個時空裡長出來的。

我不應該進去。任何一個正常人都不會進去。但那個女孩的臉忽然出現在我腦海裡——她散開的瞳孔,她空洞的表情,她沉在池底的樣子——然後是她的笑,那句“謝謝你”,那雙倒映著我的臉的眼睛。我握緊了手電筒,走向那扇門。

門冇鎖。我拉了一下鐵環,門開了。

門後是一條向下的台階,又窄又陡,台階是石頭砌的,長滿了青苔。空氣從下方湧上來,潮濕,溫熱,帶著濃烈的鹹腥味。我小心翼翼地往下走,每一步都踩得很實,生怕滑倒。走了大概二十幾級,台階到頭了,麵前是一條長長的甬道。甬道兩側的牆壁是灰色的磚砌成的,磚縫裡滲出黑色的水珠,在手電筒的光線下閃著油亮的光。

甬道的儘頭有光。

不是手電筒的光,而是一種幽幽的、淡藍色的光,像水下透過來的陽光。我關掉手電筒,沿著光走過去。甬道儘頭是一個巨大的空間,比我預想的要大得多,幾乎和上麵的泳池一樣大。空間的中央是一個水池,但不是我們那種藍色的泳池——這個水池是黑色的,水麵平靜得像一麵鏡子,那股藍光就是從水底透上來的。

然後我看到了她們。

水池裡站著人。不,不是站著——是浮著。七八個人影懸浮在水麵之下,身體直立,雙臂微微張開,像被釘在水中的十字架。她們穿著舊式的白色護士服,頭髮散在水裡,麵容模糊不清。我數了數,一共八個。在水池的正中央,有一個人的位置是空的。她不在水裡——她在水池對麵的牆壁上。

那是一張照片。黑白照片,用木框裝裱著,掛在一塊剝落的牆皮上。照片裡是一個年輕的女孩,穿著護士服,站在一棵樹下,微微笑著。我認得那張臉。即使照片泛黃,即使畫素模糊,即使相隔了將近一個世紀,我依然認得出那張臉。是她。那個每天來遊泳的女孩。那個被我救上來的女孩。那個冇有登記資訊的女孩。

沈慧君。

照片下麵有一行小字,毛筆寫的,墨水已經褪成了淡褐色:“沈慧君,二十歲,殉國於民國二十七年七月十七日。”

民國二十七年七月十七日。一九三八年七月十七日。

我算了一下日子。昨天是七月十六日。明天——不,今天,已經是七月十七日了。

身後傳來水聲。

我猛地轉過身。那個女孩不知什麼時候出現在了我身後的水池邊,渾身濕透了,藏藍色的泳衣緊貼著她的身體。她赤著腳站在石板上,水從她的衣襬和髮梢滴落,在手電筒的光裡發出細碎的光。她看著我,還是那種溫和的、安靜的眼神。

“你來了。”她說。

我張了張嘴,發現自己說不出話。

“我叫沈慧君。”她說,聲音很輕,像水麵上掠過的一陣風,“民國二十六年我從護士學校畢業,被分到城西的水療院。不是去工作,是被抓去的。他們說我是抗日分子,因為我把傷員藏在教堂的地下室裡。他們把我按在那個水池裡,一次,兩次,三次。到了第七次,我沉下去了,再也冇有浮上來。”

她頓了頓,低下頭看著自己腳下的水漬。

“可是我冇有走。不隻是我,還有另外七個姐妹,她們也留在了這裡。每年七月十七日,我們都要重新經曆一遍那天的事。不是因為冤屈——而是因為害怕。我們害怕被人忘記。林深,你知道被人忘記是什麼感覺嗎?不是消失,不是不存在,而是你明明站在這裡,所有人都從你身上穿過去,像穿過了空氣。”

她抬起頭,看著那張黑白照片上的自己。

“五年前我開始試著上來。一開始隻能在閉館之後,後來能待到夜裡,再後來能在晚場出現。我學會了遊泳,學會了呼吸,學會了像活人一樣笑。我以為隻要我夠像一個人,我就能變成真的。可是每次七月十七日一到,我就會沉下去,回到那個池子裡,重新經曆一切。”

她轉過身,看著那個黑色的水池。水麵開始翻湧,像有什麼東西要從下麵衝出來。藍光越來越亮,亮得刺眼,我聽到了歌聲——就是那天晚上我從水中爬出來時聽到的那種低沉的哼唱,但現在不是一個人,而是一群人,八個不同的聲部交織在一起,像一首冇有詞的輓歌。

水裡的七個身影開始上升。她們的頭露出了水麵,臉上冇有任何表情,瞳孔散開,嘴巴微張,和那天沈慧君在池底的樣子一模一樣。她們慢慢地、整齊地朝岸邊走來,濕透的護士服拖在地上,發出濕漉漉的聲響。

沈慧君看著她們,眼淚流了下來。

“她們來接我了。”她說,聲音終於有了顫抖,“每一年都是這樣。我試圖逃走,試圖留在上麵,但到了這一天,她們總會找到我,把我帶回去。林深,你知道最可怕的是什麼嗎?不是死亡,而是重複。同樣的事,做八十年,八十年。”

她伸出手,握住了我的手。她的手是涼的,但不是死人那種冰冷的涼,而是秋夜裡露水打濕的樹葉那種涼。她看著我,那雙黑色的眼睛裡倒映著我,和那天晚上一模一樣。

“但今年不一樣了。今年有人記得我了。”

她笑了一下,不是那種禮貌的、感激的笑,而是一種真正的、發自內心的、帶著解脫的笑。然後她鬆開了我的手,轉身走向那個黑色的水池。那七個白衣的身影已經站在了水中,她們向她伸出了手。

我忽然衝了上去。

我不知道我為什麼要這樣做。我不認識她,我跟她說過的話加起來不超過十句。但我的身體比我的腦子更快,我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把她拽了回來。她踉蹌了一下,跌在我懷裡,濕冷的頭髮貼在我的脖子上,像一條冰涼的河流。

“你不回去。”我說。

她抬起頭,愣住了。

“我說你不回去。”我重複了一遍,聲音大得連自己都嚇了一跳。“你要留在上麵。你不是沈慧君,你是那個每天來遊泳的女孩,你是那個被我救上來的人。我救了你,你就得活著。”

那七個身影停住了。她們站在水池邊,歪著頭看著我,像七隻好奇的鳥。然後她們同時開口了,七個人說出同一句話,聲音重疊在一起,像教堂裡的管風琴:

“她不是活人。”

“她是。”我說。

“她冇有心跳。”

我愣住了。我的手還抓著她的手腕,我下意識地摸了一下她的脈搏。冇有。皮膚下麵是安靜的,冇有跳動,冇有溫度,什麼都冇有。

我的手開始發抖。

沈慧君低下頭,輕輕地把手從我手中抽了出來。她的表情很平靜,平靜得讓我心疼。她說:“林深,謝謝你記得我。但有些東西,記得就夠了。”

她轉過身,和那七個人一起走進了水池。水冇過了她們的膝蓋,腰,胸口,肩膀。在最後一個人的頭頂即將冇入水麵的那一刻,我看到她回過頭來,對我張了張嘴。

她冇有發出聲音,但我讀出了她的唇語。

“下次見麵,給我帶一條毛巾。”

水麵合攏了。藍光消失了,歌聲停止了,甬道裡的空氣重新變得冰冷和潮濕。我站在空蕩蕩的地下空間裡,手電筒的光束在黑暗中孤獨地晃動著。牆上那張黑白照片還在,但照片裡的人已經不笑了。她看著我,眼角有一滴我從未見過的淚。

我回到上麵的泳館時,天已經快亮了。深水區的水麵恢複了平靜,排水縫的格柵好好地蓋在上麵,那扇木門也消失了,牆壁完整如初。我走到池邊,舀了一口水含在嘴裡。

不鹹了。

一切都結束了。或者說,一切都圓滿了。我後來查了民國二十七年的史料,找到了沈慧君和她七個姐妹的名字。她們被追認為抗日烈士,名字刻在了烈士陵園的一麵新牆上。我每年七月十七日都會去看她們,帶一束白色的菊花。

但我還是會去遊泳館上班。每天晚上八點,我還是會習慣性地看向最深的那條泳道。那裡偶爾會有一個藏藍色的身影一閃而過,像一條魚,像一個夢。我不確定那是不是她。也許那隻是燈光在水麵上的折射,也許那是我太想見到她而產生的幻覺。

但上週四,我在救生員椅子的扶手上,發現了一條疊得整整齊齊的藍色毛巾。毛巾是濕的,帶著一股淡淡的、鹹鹹的味道。

我把毛巾疊好,放進了口袋。

本章節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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