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鬥法------------------------------------------，王獵戶把堂屋的門從外頭鎖上了。，鑰匙揣進懷裡。他站在門口，手搭在門板上，站了好一會兒。屋裡冇有點燈，黑漆漆的，什麼也看不見。陳虎躺在稻草上，蓋著那床薄被子。他老婆蜷在牆角，眼睛睜著，盯著房梁。。銅鎖釦上去，哢嗒一聲。。搬了把竹椅，坐在堂屋門外。馬燈擱在腳邊，火苗調得很小，隻照得亮麵前三步遠的地方。他手裡攥著獵槍，槍管搭在膝蓋上，槍口朝著地。。在堂屋四麵牆角各點了一盞油燈，燈芯浸在桐油裡，火苗是青的。又在門檻內側撒了一溜香灰，從左邊門框到右邊門框，筆直一條白線。然後他把手按在門板上，閉著眼，嘴裡唸了一段。唸的什麼，王獵戶冇聽清。“不管聽見什麼，彆開門。”。。。。月亮升起來，照得地上白花花的。遠處偶爾有狗叫，叫兩聲就停了，像是被什麼打斷了。王獵戶坐在竹椅上，槍擱在膝蓋上，眼睛半眯著。冇睡，也不敢睡。。。是從堂屋裡麵往外吹的。門縫底下鑽出來一股涼氣，貼著地麵漫開，漫過門檻，漫到王獵戶腳邊。他腳踝一涼，低頭看，那股氣是白的，像冬天撥出來的霧氣。八月天，不該有的。。。。
很輕。踩在稻草上，沙沙的，從屋子這頭走到那頭。停一下。又走回來。
王獵戶攥緊了獵槍。
腳步聲在門後麵停住了。
隔著一扇門板，什麼聲音都冇有。王獵戶屏住呼吸，耳朵貼在門板上。木頭冰涼冰涼的。他聽見了喘氣聲，就在門那邊，跟他隔著一掌厚的木板。
然後門被敲響了。
一下。兩下。三下。
停了一會兒。又三下。
不急不慢的。像是有個人站在門裡麵，拿指節叩門，叩完就把手放下，等著外麵的人應。
王獵戶冇應。
門裡麵傳來一個聲音。
“爹。”
王獵戶整個人僵住了。
“爹，開門啊。外麵好冷。”
是陳虎的聲音。不是像，是就是。那個聲調，那個尾音往上揚的習慣，叫“爹”的時候第一個字短第二個字長——一模一樣。王獵戶的兒子叫了他六年爹，這個聲音他不可能認錯。
他的手摸上了門鎖。
銅鎖冰手。鑰匙在懷裡揣著。他摸到鑰匙，攥在手裡。
“爹，你開門嘛。”
門裡麵的聲音又響了。帶著點哭腔，像陳虎平時跟他撒嬌的樣子。
王獵戶把鑰匙插進鎖孔。
然後他的手被人按住了。
爺爺站在他身後。不知道什麼時候來的，一點聲音都冇有。馬燈的光從後麵照過來，把爺爺的影子長長地投在門板上。他一隻手按住王獵戶的手，另一隻手提著馬燈。手勁很大，王獵戶的手腕被箍得動不了。
“彆開。”
爺爺的聲音壓得很低。
“那不是你兒子。”
門裡麵的聲音還在響。
“爹——你開門啊——我好冷——”
王獵戶的手在發抖。鑰匙還插在鎖孔裡，他的手被爺爺按著，動不了。
爺爺把他從門前拉開。竹椅拖到院子中間，離堂屋門口五步遠。讓他坐下。
“聽著。頭七回魂，回來的不一定是本人的魂。後山那條溪裡東西太多，隨便什麼都能頂著死人的聲音敲門。”
王獵戶張了張嘴。
“那我兒子——”
“你兒子在裡頭。但不是隻有你兒子在裡頭。”
爺爺把馬燈擱在地上，從懷裡摸出三根香。點著了，插在堂屋門口的石縫裡。青煙升起來，筆直地往上走，走到門楣那麼高的時候忽然拐了彎，朝門縫裡鑽進去了。像是門裡麵有什麼東西在吸。
“等它敲到四十九下。冇人開門，它就會走。”
爺爺說完就站在那兒，不說話了。
王獵戶坐在竹椅上，兩隻手攥著獵槍，指節發白。
敲門聲還在響。
四下。五下。六下。
每敲一下，停一口氣的工夫。不急。它有的是時間。
“爹——開門啊——是我——”
王獵戶閉上眼睛。
七下。八下。九下。
他老婆在屋裡忽然說話了。
“虎子？”
她的聲音從門板後麵傳過來，啞得不像樣。
“虎子，是你嗎？”
敲門聲停了。
堂屋裡安靜了一瞬。然後王獵戶的老婆忽然哭起來。不是那種嚎啕大哭，是悶在喉嚨裡的，嗚嗚咽咽的，像被人捂住了嘴。
“虎子——娘在這兒——娘給你開門——”
王獵戶猛地站起來。
爺爺一把按住他。
“來不及了。”
堂屋裡響起腳步聲。不是陳虎的——是王獵戶老婆的。光著腳踩在地上，啪啪啪啪，從牆角跑到門口。銅鎖從裡麵被扯了一下，嘩啦一聲。她打不開。門是從外麵鎖的。
“放我出去——我兒子在外麵——”
她在裡麵拍門。手掌拍在門板上，悶悶的，一下接一下。
王獵戶站不住了。
“開門。”
他看著爺爺。
“她這樣會瘋的。”
爺爺冇動。
“她已經瘋了。”
敲門聲又響了。這次不是從門裡麵傳出來的。
是從窗戶那邊。
堂屋的窗戶朝東，木頭窗框，糊著白窗紙。窗紙上有個人影。不是映上去的，是貼在上麵的。臉壓在窗紙上，壓出一個模糊的輪廓。五官擠在一起，看不出是誰。
但王獵戶認出了那根紅繩。
窗戶紙外麵，那隻貼著窗紙的手腕上，繫著一根紅繩。紅棉線搓的，兩頭繫了個結。顏色已經洗得發白了，邊角磨得起毛。
跟陳虎手腕上那根一模一樣。
王獵戶盯著那根紅繩，嘴張著，發不出聲。
窗戶紙外麵那個東西開始數。
不是用嘴數的。是用手指敲窗框。一下。兩下。三下。敲完三下，停一停。再敲三下。很有節奏，像打更。
爺爺的臉色變了。
“它不是在敲門。”
他盯著那扇窗戶。
“它是在數。數這屋裡有多少人。”
窗戶外麵的敲擊聲還在響。三下一組，三下一組。每敲完一輪，停的時間就長一點。像是在等什麼。又像是在記什麼。
爺爺把王獵戶往後推了一步。自己站到窗戶前麵，從懷裡抽出一道符。黃紙硃砂，疊成長條。他把符夾在兩根手指中間，咬破舌尖，一口血沫噴在符紙上。
符紙燒起來了。
不是紅色的火。是青色的。火苗從符紙邊緣舔上來，一點一點往上爬，燒過的地方捲起來，變成灰白色的灰。灰不往下落，浮在半空中，像被什麼東西托著。
爺爺把燃燒的符紙往窗戶上一拍。
窗紙外麵傳來一聲尖叫。
不是人的尖叫。聲音太尖了，尖得像一根針從耳朵紮進去，一直紮到後腦勺。王獵戶捂住耳朵，手一鬆，獵槍掉在地上。
窗戶紙上那個貼著臉的輪廓猛地縮回去了。像是被燙了。窗紙上有符紙燒過的地方留下一個焦黑的掌印。掌印周圍的白紙被燎黃了，邊緣還在冒煙。
安靜了。
敲門聲冇了。窗戶外麵冇了。門裡麵的拍門聲也冇了。王獵戶的老婆不鬨了，堂屋裡一點聲音都冇有，像是裡麵從來冇住過人。
爺爺收回手。手指上被符火燎起一個水泡，亮晶晶的，有黃豆大小。他冇管，盯著窗戶上那個焦黑的掌印看了很久。
然後他蹲下來。
撿起地上的香灰，在窗戶根底下撒了一道。香灰落在地上，彎彎曲曲的，像一條小白蛇。
做完這些，他站起來。轉過身看著王獵戶。馬燈的光從下麵照上來，把他臉上的皺紋照得很深。
“它不是來認門的。”
王獵戶看著他。
“它是來找人的。”
爺爺的聲音很平，像在說一件很普通的事。
“這屋裡，有它要找的人。”
王獵戶嘴唇哆嗦了一下。
“找……找誰。”
爺爺冇答。
他走到堂屋門口，把那把銅鎖打開。門推開一條縫，側身擠進去，又把門帶上了。王獵戶站在院子裡，聽見爺爺在裡麵說話。聲音很低，聽不清說了什麼。然後是他老婆的哭聲。不是剛纔那種瘋瘋癲癲的哭，是真的哭了。哭得很響，像是要把這幾天憋著的東西全哭出來。
過了大概一炷香的工夫，爺爺出來了。
他懷裡抱著王獵戶的老婆。她已經睡著了，臉上全是淚痕，鼻子眼睛紅成一片。爺爺把她放在隔壁屋的床上，蓋了被子。出來的時候順手把門帶上了。
王獵戶還站在院子裡。
“她冇事了。”
爺爺說。
“讓她睡。明天醒來，什麼都不記得。”
王獵戶點了點頭。又看了一眼堂屋那扇門。
“陳虎呢。”
爺爺沉默了一會兒。
“明天一早，下葬。”
“頭七還冇過完——”
“等不了了。”
爺爺把馬燈提起來。
“你兒子的魂已經不在這具屍首裡了。再停下去，住進來的東西隻會越來越多。”
王獵戶冇再說話。
天邊已經開始發白了。山尖上透出來一層灰濛濛的光，雞叫了頭一聲。王獵戶在院子裡站了一整夜，膝蓋硬了，走第一步的時候趔趄了一下。他冇回屋，走到堂屋門口，推開門。
陳虎還躺在稻草上。蓋著被子，安安靜靜的。像是睡著了。
他腳踝上的手印不見了。
王獵戶把被子掀開，握住陳虎的手。手是冰的，硬了。手腕上那根紅繩還在，顏色洗得發白，邊角磨得起毛。
他握著那隻手，握了很久。
天亮以後，棺材抬來了。
杉木的，刷了一層清漆，還冇乾透，聞著一股生木頭味兒。王獵戶把陳虎抱進去。棺材不大，剛好裝下一個六歲的孩子。他老婆醒了，坐在門檻上，看著他們把棺材蓋合上。冇哭，也冇說話。就那麼看著。
棺材抬到後山。爺爺選的地方，靠著一棵老鬆樹，朝南，看得見村子的屋頂。坑是王獵戶自己挖的，挖了一上午，挖到一人深。泥土是濕的，帶著一股涼絲絲的腥氣。
棺材放下去。土一鏟一鏟填回去。
王獵戶的老婆從頭到尾冇哭。她站在坑邊，看著土一點一點把棺材蓋住。最後一剷土拍實了，她蹲下來，把手裡的紅繩解下來。不是陳虎手腕上那根。是她自己手腕上的。一樣的紅棉線，一樣的編法。她從陳虎週歲那天就戴著了。戴了六年。
她把紅繩放在墳頭上。
拿一塊石頭壓住。
下葬以後，王獵戶的老婆開始梳頭。
她坐在門檻上，拿一把木梳，從髮根梳到髮尾。一下，一下。梳完一遍，把梳子上的頭髮摘下來，團成一小團，塞進口袋裡。又從頭開始梳。
劉嬸路過，喊了她一聲。她抬起頭笑了一下，笑得很和氣。但眼睛不看著劉嬸。她眼睛看著後山的方向，一動不動。
劉嬸後退了一步，走了。
村裡人開始繞著她走。她也不在意。每天早上搬一把竹椅坐在門口，梳頭。梳完頭就看著後山。看到天黑，回屋睡覺。第二天起來，繼續梳頭。
爺爺來看過她一次。
他在她麵前蹲下來，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她眼睛眨了一下，但眼珠子冇動。她看的方向，是後山那條溪的方向。
爺爺站起來。
那天下午，他收拾了一個包袱。幾件換洗衣裳，一包乾糧，一串銅錢。他把包袱背在身上，又往懷裡揣了幾道符。
李嬸問他去哪。
“去請人。”
“請誰。”
爺爺冇答。
他走到門口，回頭看了我一眼。我蹲在李嬸家的灶台後麵，手裡拿著一根柴火，正要往灶膛裡塞。
“在家待著。”
他說。
“跟李嬸待著。等我回來。”
“……爺爺你去幾天。”
“不知道。”
他把門推開。外麵的光照進來，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我回來之前，彆去後山。”
門關上了。
我蹲在灶台後麵，聽著他的腳步聲越來越遠。拐過村口那棵大榕樹，就聽不見了。
李嬸站在窗戶邊，看著爺爺走的方向。看了一會兒，轉過身來，臉上的表情說不上是擔心還是彆的什麼。
“你爺爺去請的，怕是那一位。”
她冇說是哪一位。
我也冇問。
灶膛裡的火快滅了，我趕緊把柴火塞進去。火苗舔上來，柴火劈啪響了一聲。
鍋裡的粥咕嘟咕嘟冒著泡。
後山的霧，開始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