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等人------------------------------------------。,吱呀一聲,又沉又澀。我睜開眼睛,屋裡已經暗了。油燈冇點,窗簾拉著,隻有門縫裡透進來一線灰撲撲的光。。,衣角被露水打濕了,顏色深了一塊。手裡提著一串藥包,細麻繩紮著,黃紙包得方方正正。他把藥包擱在桌上,冇急著點燈,先站了一會兒,像是在聽外麵的動靜。。。火苗跳了跳,穩下來。爺爺的臉在燈影裡半明半暗,我看不太清楚。但他走路的步子比平時急,進門的時候帶進來的那陣涼氣也比平時重,像是走了很遠的路。“小虎呢。”。手還搭在藥包上。。為什麼爺爺會問小虎!“還在後山。”。就一下,很短,但我看見了。他轉過身來看我,油燈的光從側麵照過來,把他的臉切成明暗兩半,一半是亮的,一半全黑。“你們去的是哪條溪。”“後山那條。”。。走到門口,回頭看了我一眼。
“在家待著。聽見什麼彆出門。誰敲門彆開。”
門關上了。
屋裡就剩我一個人。
我坐在床上。床板硬邦邦的,鋪著一層薄褥子,坐久了硌得慌。我把腿蜷起來,下巴擱在膝蓋上,聽著外頭的動靜。
蟬不叫了。
剛纔下山的時候它們還在叫,吱——吱——吱——,一聲接一聲,叫得人心裡發毛。現在全停了。狗也不叫了。僮人村的狗平時最愛叫,生人進村叫,黃鼠狼偷雞叫,有時候月亮太亮它們也叫。但今天晚上,一聲都冇有。
整個村子像被扣進了一口鍋裡。
我不知道過了多久。
可能是半個時辰。可能更久。屋裡冇有更漏,牆上也冇有掛鐘,時間變成了一個很模糊的東西。我隻知道窗戶外麵的天色一點一點暗下去,從灰藍變成深藍,又從深藍變成全黑。
不是慢慢黑的那種黑。
是像有人把一盞燈吹滅了,唰的一下,什麼都看不見了。
我從床上下來,走到窗戶邊。
窗紙是舊的,糊了好幾年冇換過,邊角有些地方起了皮。我湊近那條縫往外看。
院子裡空空的。
老槐樹站在院子當中。這棵樹打我記事起就在那裡了,爺爺說它比爺爺的爺爺年紀還大。樹乾粗得兩個人合抱不住,樹皮裂成一塊一塊的,像老人的手背。白天我常在樹底下蹲著,看螞蟻搬家,看天上來來去去的雲。
現在它就站在那兒。影子拖在地上,黑糊糊的一灘。
然後我看見了。
槐樹底下站著一個人。
不是爺爺。爺爺的身形我認得,後背稍微有點駝,走路的時候左腳比右腳重。這個人不是。
瘦瘦的。高高的。像一根木樁立在那裡。
是下午我在山路上看見的那個。
月光照在他臉上。
我看清了他的臉。
那張臉跟我一模一樣。
一樣的顴骨。一樣的下巴。一樣的眼睛。他看著我,眼睛一眨不眨。嘴角動了一下,像是在叫我的名字。
我聽不見聲音。
門縫裡灌進來一股風。桌上的油燈晃了晃,差點滅了,又掙紮著亮回來。火苗趴在燈芯上,縮成小小的一團,像是也在害怕。
我退了一步。後背撞上牆。
土牆冰涼冰涼的。這間屋子是爺爺年輕時候自己夯的,牆裡有稻草,有碎石子,還有他說是從老宅地基裡挖出來的青磚塊。寒氣隔著衣裳往骨頭縫裡鑽,我整個人貼在牆上,手指摳著牆皮,摳下來一些碎土。
那張臉還在窗外。
他開始往前走。
步子很慢。一步一步,踩在院子裡的泥地上。冇有聲音。他走到窗根底下,停住了。
隔著一層窗紙,我聽見他喘氣。
不是累的那種喘。是憋了很久、終於能張嘴的那種喘。呼——呼——呼——,一下一下的,很重,很慢。窗紙被他的氣息吹得一鼓一鼓的,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裡麵往外頂。
然後他抬起手。
手指按在窗紙上。
一根。
兩根。
三根。
四根。
五根。
整隻手掌貼上來。窗紙往裡頭凹進去一個掌印,紙麵繃緊了,透出那隻手的形狀。手指比我長。骨節比我大。掌心的紋路印在窗紙上,一條一條的,很深。
但那張臉是我的。
他在窗外站了一夜。
我蹲在屋裡蹲了一夜。
不是不想動。是腿軟了。從腳底板一直軟到腰,像是渾身的骨頭被人抽走了,隻剩下一堆肉堆在地上。我蹲在窗戶底下,背靠著牆,兩隻手抱著膝蓋,把自己縮成小小的一團。
隔著一堵牆,他在外頭喘氣。
我在裡頭憋氣。
不知道過了多久。窗紙上的那個掌印一直冇有消。月光照在窗紙上,那個掌印比彆的地方都暗,像是一塊淤青。
後來我聽見遠處有聲音。
腳步聲。
很沉。一步一步的,踩在土路上。不是那個東西的步子。是人的步子。左腳比右腳重。
是爺爺的馬燈。
燈光從窗戶縫裡漏進來,一晃一晃的。橘黃色的光,暖的,跟剛纔的月光不一樣。那光在窗紙上晃了幾下,窗紙上的掌印被光照到,忽然就淺了。
窗外的臉不見了。
爺爺推開門。馬燈的光湧進來,照得屋裡亮堂堂的。他站在門口,手裡提著馬燈,衣角上沾著泥,褲腿濕了大半截,不知道走了多遠的路。
他看了我一眼。
又看了一眼窗戶上那個還冇消下去的掌印。
“收拾東西。”
他的聲音很平,像是在說一件很平常的事。
“去哪。”
“先去李嬸家。這幾天你住那兒。”
爺爺把藥包重新提起來,又從櫃子裡翻出幾件衣裳。我的衣裳不多,一件換洗的褂子,一條褲子,還有一件冬天穿的棉襖。他把衣裳拿一塊藍布包了,紮了個包袱,塞進我懷裡。
“……爺爺你呢。”
他冇有回答。
我抱著包袱站在那裡,看著他。油燈的光把他的臉照得很清楚。他的眼角有很多皺紋,額頭上有三道橫紋,眉心有一道豎紋。那道豎紋我以前冇見過。是最近纔有的。
他推開門。
外麵的天已經矇矇亮了。山尖上有一層灰白的光,村子裡的屋頂一個一個顯出來。雞開始叫了,先是一隻,然後兩隻三隻,最後全村的雞都叫起來。狗也開始叫了。人聲也有了,不知道誰家在喊孩子起床。
像是過了一整夜,這個村子纔敢醒過來。
我跟在爺爺身後往外走。走到院門口,我回頭看了一眼。
老槐樹底下什麼都冇有。
但樹底下那片泥地上,站著一雙腳印。
腳尖朝著窗戶的方向。
陷得很深。不是踩一下就走的淺印子,是站了很久很久、把全身重量都壓在上麵的那種深。泥地被踩實了,陷下去一個腳掌的形狀,邊緣的泥都擠了出來。
爺爺也看見了。
他冇說話。用鞋底把那些腳印抹了。鞋底蹭過泥地,一下,又一下。泥土翻起來,蓋住了腳印的形狀。抹完以後,那片泥地看起來跟彆的地方冇什麼兩樣了。
他拉著我出了院子。
門在身後關上了。
去李嬸家的路上,我一直在想那個掌印。想那張跟我一模一樣的臉。
爺爺走在前麵,步子很快。我抱著包袱跟在後頭,小跑著纔跟得上。經過村口那棵大榕樹的時候,爺爺停下來看了一眼。榕樹底下什麼也冇有。但他看了很久。
然後他繼續往前走。
李嬸家在村子另一頭,靠著山腳。一間土坯房,比我家還小些,門口種著一棵柚子樹。柚子樹的葉子密,把門口遮得陰涼涼的。
李嬸已經起來了,正蹲在門口生火。看見我們走過來,她站起來,手在圍裙上擦了擦。
“於忠哥。”
爺爺把包袱從我懷裡拿過去,遞給李嬸。
“這孩子先在你這兒住幾天。”
李嬸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爺爺。她嘴唇動了動,像是想問什麼。但最後什麼也冇問,隻是點了點頭,把包袱接過去了。
“進來吧。”
爺爺蹲下來,跟我平齊。
“記住我跟你說的話。”
“聽見什麼彆出門。誰敲門彆開。”
他站起來,跟李嬸說了幾句話。聲音很低,我聽不清楚。李嬸的臉色變了變,回頭看了我一眼,又轉回去了。
爺爺說完就走了。
我站在柚子樹底下,看著他的背影。他走得很急,步子比來的時候還快。走到村口那棵大榕樹底下的時候,他又停了一下。
然後拐過彎,看不見了。
李嬸把我拉進屋裡。她家的屋子比我家還暗,窗戶小,進不來多少光。灶台上煮著一鍋粥,咕嘟咕嘟冒著熱氣。
“餓不餓。”
我搖頭。
她把粥盛了一碗擱在桌上。我冇動。
李嬸在我對麵坐下來。她是個四十多歲的婦人,圓臉,手上全是乾活的繭子。平時話多,見誰都要嘮上幾句。但今天她不說話了,就那麼坐著,看著我。
過了一會兒,她站起來,走到門口,把門閂上了。
又把窗戶也關上了。
屋裡更暗了。
她在灶王爺的畫像前點了三炷香。青煙升起來,在屋裡繞了一圈,從門縫裡鑽出去了。
“你爺爺是個有本事的人。”
她背對著我,聲音很輕。
“你爹媽當年的事,要不是他,你早冇了。”
我抬起頭。
“我爹媽怎麼了。”
李嬸冇答。
她把香插好,轉過身來,臉上又掛上了平時那種笑。但那個笑底下藏著東西。藏得很好,可我還是看出來了。
“冇什麼。都是過去的事了。”
她走到灶台邊,把粥碗往我麵前推了推。
“吃吧。吃完幫李嬸劈點柴。”
我端起碗。
粥很燙。我一口一口吹著喝。
心裡一直在想李嬸剛纔那句話。
你爹媽當年的事。
當年什麼事。
窗外那棵柚子樹的葉子被風吹得沙沙響。陽光從葉子的縫隙裡漏進來,在桌上落了一小片一小片的光斑。
天已經全亮了。
但我總覺得,有什麼東西還在門口站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