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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破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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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紫金山頂看完日出的第二天,陸安之又來了。這一次她不是一個人來的,身後跟著六個穿黑色西裝的人,兩女四男,都戴墨鏡,耳朵裏塞著耳機。他們站在院子裏,像六根電線杆子,不說話,不動,麵無表情。

陸安之走進客廳,把公文包放在茶幾上,開啟,拿出一疊檔案。

“破曉行動今晚啟動。”

“這麽快?”王半斤正在切菜,刀停在半空中。

“GCI把行動提前了。原定三天後,改成了明天淩晨。所以我們也要提前。”陸安之把檔案一份一份地攤開。紫金山GCI指揮中心的結構圖,人員分佈圖,監控點點陣圖,通風管道圖。

“GCI在華東地區的指揮中心設在紫金山北麓,地下三層,常駐人員一百二十人,其中覺醒者十二人,王型覺醒者兩人。指揮中心的核心是一個代號‘方舟’的伺服器集群,裏麵儲存著GCI和深源會所有的合作記錄。我們的目標是——佔領指揮中心,控製‘方舟’,拿到資料。”

“就憑我們幾個人?”王半斤放下菜刀,從廚房走出來。

“不止你們。”陸安之看了一眼窗外那六根電線杆子。“國安部特別事務處會派一個十二人的行動組配合你們。他們負責外圍,你們負責核心。”

“為什麽是我們負責核心?”

“因為核心區域有病毒感染風險。普通士兵進去會感染,隻有覺醒者能進。你們是南京地區唯一不受GCI控製的覺醒者。”

封涯站在窗邊,背對著所有人。

“封涯。”陸安之叫他。

“聽到了。”

“你去不去?”

封涯轉過身。灰色的眼瞳在晨光裏很亮。“去。”

陸安之點了點頭,把一份檔案推到他麵前。裏麵有另一份檔案,單獨裝著,牛皮紙信封,沒有寫名字。

“還有一個任務。這個任務不在行動計劃裏,是我個人的請求。”

封涯開啟信封,抽出裏麵的檔案。是一張照片,一個年輕女人,短發,穿著白大褂,戴著眼鏡,笑容很安靜,手裏拿著一支試管。試管裏的液體是藍色的。

“陳素問。”陸安之說。“我妹妹。生物化學博士,畢業後被GCI招募,在‘搖籃計劃’實驗室工作。三年前,實驗室被炸之後,她失蹤了。我們一直以為她死了。”

“她沒死?”

“她活著。在‘方舟’伺服器集群的下麵,有一個秘密實驗室。GCI把‘搖籃計劃’的核心研究人員都關在那裏,逼他們繼續做實驗。我妹妹就在裏麵。”

“你怎麽知道?”

“因為上個星期,我收到了一封信。沒有寄件人,沒有地址,信封裏麵隻有一張紙條。上麵寫著一行字——‘姐姐,我還活著。方舟底層。’”

她從風衣內袋裏掏出那張紙條,放在茶幾上。紙很舊,折了好幾道,邊角磨損了,字跡很潦草,像寫的時候手在抖。陸安之看著那行字,眼眶紅了。

“三年了。我以為她死了。我連她的墓都立了。”

封涯把紙條放回茶幾上。

“我幫你把她帶出來。”

“謝謝。”

陸安之站起來,走到門口,停下來,沒有回頭。

“封涯。”

“嗯。”

“小心。”

“嗯。”

她走了。六根電線杆子跟著她走了。院子裏安靜了,隻有風吹桂花樹的聲音。

傍晚六點,我們出發。

兩輛車。王半斤開一輛,封涯開一輛。沈真坐在王半斤車上,靠著窗,看著窗外飛速後退的梧桐樹。我坐在她旁邊,葉淺予坐在我旁邊。杜娟抱著電腦坐副駕駛,螢幕上是紫金山的地形圖,上麵密密麻麻地標著紅點,那是GCI指揮中心的監控點位、巡邏路線、換崗時間。

“我們從北麓上山。”杜娟說。“有一條廢棄的礦道,通到指揮中心的後門。那是一條應急通道,平時沒有人走。GCI的監控係統覆蓋了那條礦道,但他們的攝像頭一個月前壞了,一直沒有修。不是沒發現,是不想修。因為那條礦道也在他們的計劃裏——是他們給自己留的逃生通道。”

“你怎麽知道?”

“因為他們的維修工單是我做的。”杜娟回頭看了我一眼,嘴角彎了一下。“我黑了GCI華東地區的基礎設施管理係統,給自己建了一個賬號。職務填的是‘維修工程師’,工號是GCI-0371。每個月按時領工資。”

王半斤從後視鏡裏看了她一眼。“你能黑他們的工資係統嗎?給我也開一份。”

“你一個月多少錢?”

“市場價。”

“多少?”

“兩千。”

杜娟轉回頭,不再理他。

車子在紫金山北麓停下。天已經黑了,沒有路燈,隻有遠處的城市燈火。山是黑的,樹是黑的,路是黑的。手電的光柱在林間晃動,照亮了幾步遠的地方。廢棄的礦道在一棵大鬆樹後麵,被雜草和落葉遮住了,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洞口不大,一米五高,一米寬,鐵門被人撬開了,歪歪斜斜地靠在旁邊,門板上全是鏽。

封涯第一個鑽了進去。葉淺予跟在後麵,劍已經從腰後抽出來了,劍身縮到最短,像一把短刀。沈真走在我前麵,她的身體還沒完全恢複,但走路的時候腰背挺得很直,呼吸很穩。

礦道裏很潮。牆壁上全是水珠,手電光照上去,亮晶晶的。空氣裏有鐵鏽味,還有一股說不清的化學味道,像消毒水,但更刺鼻。通道不長,走了大約十分鍾就到底了。前麵是一扇灰色的鐵門,門上有一個密碼鎖,旁邊有一個刷卡器。

杜娟擠到前麵來,從口袋裏掏出一張卡,在刷卡器上劃了一下。紅燈閃了一下,變綠了。她又按了一串密碼,鎖“哢嗒”一聲開了。

“你的工牌?”王半斤問。

“GCI-0371。維修工程師。”

“真能用?”

“試試看。”

封涯推開門。門後麵是一條走廊,白色的牆壁,白色的天花板,白色的燈光。地上的瓷磚亮得能照出人影。牆上每隔幾米就有一個攝像頭,紅色的指示燈在閃爍。杜娟從口袋裏掏出一個小盒子,按了一下。那些攝像頭的紅燈同時滅了。

“錄影回放模式。”她說。“他們在監控室看到的,是十分鍾前的畫麵。”

走廊盡頭是一個十字路口。左轉是機房,右轉是實驗室,直走是指揮中心。

封涯看了一眼杜娟。杜娟點了點頭。

封涯往左轉了。我們往右轉了。沈真走在最前麵。她推開了那扇寫著“實驗區”的門。

門後麵是一個大廳,很大,至少有半個足球場大小。天花板很高,上麵掛著一排排日光燈,亮得刺眼。大廳裏擺滿了實驗台、儀器、培養箱,還有一些我說不上名字的裝置。牆上貼著各種圖表、資料、基因序列。空氣裏全是消毒水的味道,濃到發苦。

大廳裏有人。十幾個人,穿著白大褂,戴著口罩和手套。他們看到我們,僵住了。有人在往後退,有人舉起了手,有人蹲到了桌子底下。

“別怕。”沈真說。“我不是來殺你們的。”

她走到最近的一個實驗台前,看著台子上擺著的培養皿。培養皿裏是一塊藍色的組織,還在跳動,像心髒。

“這是什麽?”她問。

一個戴眼鏡的中年男人從實驗台後麵探出頭,聲音發抖。“EGO-01的肌肉組織樣本。我們從——從葉淺予身上取的。”

沈真看向葉淺予。葉淺予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她走到那個實驗台前,低頭看著那個培養皿,看著那塊還在跳動的藍色組織。

“疼嗎?”沈真問。

“不疼。”葉淺予說。“那時候我還不知道疼是什麽。”

沈真拿起那個培養皿,舉到眼前,看著那塊跳動著的藍色組織。

“還有多少?”

“什麽?”

“我的基因。你們還有多少?”

沒有人回答。

沈真把培養皿放下。

“帶我去找她。”

“找誰?”

“陳素問。”

那個戴眼鏡的中年男人從實驗台後麵站起來,摘下手套,指了指大廳最裏麵的那扇門。那扇門是銀色的,金屬的,沒有把手,沒有鎖孔,隻有一個小小的玻璃窗。透過玻璃窗,能看到裏麵是一間很小的房間,隻有一張床、一張桌子、一把椅子。床上坐著一個人。短發,白大褂,戴眼鏡。她抱著一本書,低著頭,在看。陳素問。

陸安之的妹妹。在“方舟”底層被關了三年。

沈真走到那扇門前,用手敲了敲。玻璃窗後麵,陳素問抬起頭。她的臉很瘦,眼窩凹陷,但眼睛是亮的,和照片上一模一樣的亮。她看到沈真,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你是沈真。”她的聲音隔著門,很小。“我認得你。我研究了你十年。”

“我來帶你出去。”

“你打不開這扇門。這是氣密門,需要三級許可權。”

沈真退後一步,看向葉淺予。葉淺予走到門前,把劍插進門縫,劍身的藍光照亮了整扇門。金屬開始變形,不是被切開,是被融化。劍身的溫度很高,高到門板開始發紅、發軟、往下淌。鐵水滴在地板上,滋滋作響。

門開了。

陳素問從床上站起來,抱著那本書,走出來。她走到葉淺予麵前,看著她的臉,看著她的紅色眼瞳。

“EGO-01。”她說。“你比我想的還要像她。”

“誰?”

“沈真。”

陳素問轉過身看著沈真。

“我不是研究病毒。我是研究你。你的基因、你的意識、你的能力。我把你拆成了最細小的碎片,一片一片地研究。我知道你的一切——你的身高、體重、血型、DNA序列,你七歲那年摔斷過左手,你十歲那年得過水痘。你的初吻在十五歲,給了封涯。”沈真沒有說話。

陳素問低頭看著自己懷裏的那本書。

“這本書是你的病曆。記錄了你從感染病毒到現在的每一天。體溫、心率、血壓、腦電波、病毒載量。每一頁都是我親手寫的。”

沈真伸出手。

陳素問把那本書遞給她。

沈真翻開第一頁。上麵寫著一行字——“沈真。女。1999年3月15日出生。金陵事件感染者。編號:EV-001。”

她翻到中間,有一頁折了一個角。上麵寫著——“2039年4月。患者弟弟沈淵入險,患者情誌波動明顯,病毒載量驟升。建議密切觀察。”

她翻到最後一頁。最後一頁是空白的。隻有最下麵有一行小字——“對不起。”

“我寫給你的。”陳素問說。“寫了三年。每天都在寫。但不知道寫給誰。”

沈真合上書。

“走吧。你姐姐在等你。”

陳素問哭了。不是那種無聲的流淚,是捂著臉蹲在地上哭的。三年了,她終於可以哭了。

葉淺予把她扶起來,攙著她往外走。沈真走在最後麵,懷裏抱著那本書,翻開又合上,合上又翻開。她走在白色的燈光下,白色的頭發,黑色的衝鋒衣,懷裏抱著一本藍色的病曆本。

我們走到十字路口的時候,封涯從左邊那條走廊走過來了。手裏拿著一個硬碟,銀色的,比巴掌大一點。他的灰色光從指尖滲出來,包裹著那個硬碟。

“拿到了。”他說。

“資料全嗎?”

“全。還要回去慢慢看。”

頭頂的燈閃了一下。又閃了一下。

“他們發現我們了。”杜娟的聲音從耳機裏傳來。“GCI啟動了應急模式,監控係統切斷了我的訪問許可權。你們還有五分鍾。”

我們跑了起來。

封涯跑在最前麵,手裏攥著那個硬碟。葉淺予扶著陳素問跑。沈真跑在我旁邊,懷裏還抱著那本書,跑得氣喘籲籲,臉都白了。王半斤跑在最後麵,扛著帆布包,包裏是那些資料備份。

我們跑過走廊,跑過鐵門,跑過礦道,跑過那棵大鬆樹。

山下有光。不是路燈的光,是車燈的光。幾十輛車燈,把整條山路照得像白天。陸安之站在最前麵,身後是那六根電線杆子和十二個穿黑色作戰服的特勤。

陳素問鬆開葉淺予的手,朝陸安之跑過去。

“姐!”

“素問!”

她們抱在一起。陸安之哭了。陳素問也哭了。兩個人蹲在地上抱頭痛哭。

封涯站在旁邊,手裏攥著那個硬碟。

“資料在這裏。”

陸安之站起來,擦了擦眼淚,接過硬碟,交給身後的技術人員。一個年輕人接過硬碟,插進電腦,螢幕上跳出一行行資料。

“是真的。”他說。“完整的。金陵事件的策劃書,病毒投放的時間表,‘搖籃計劃’的人體實驗記錄,還有——深源會在中國的核心成員名單。”

陸安之看著螢幕上那行行名字。

“抓人。”

天快亮了。

我們站在紫金山北麓,看著那些黑色製服的特勤一隊一隊地往上衝。直升機在天上轉,螺旋槳的聲音在群山之間來回彈。遠處的南京城還睡著,燈火通明。

沈真抱著那本書,坐在一塊石頭上。她翻到最後一頁,看著那行“對不起”,看了很久。

“小淵。”

“嗯。”

“你說,她為什麽要道歉?”

“因為她研究了你十年,把你拆成了碎片,又把你拚了回去。但她從來不知道你是誰。”

沈真合上書。

“她知道了。”

“知道什麽?”

“知道我是人。不是病毒。不是容器。不是夏娃。是沈真。是一個人的姐姐。”

太陽從東邊升起來了。

金色的光照著紫金山,照著那些特勤、那些直升機、那些還在往上衝的人,照著沈真白色的頭發和懷裏那本藍色的病曆本。她在光裏翻到第一頁,看著那行“沈真。女。1999年3月15日出生。”她笑了。

“這是我。”她說。“從頭到尾,都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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