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走出防空洞的時候,天陰了。不是要下雨的那種陰,是雲層很厚,把太陽遮得嚴嚴實實,光線是灰白色的,像隔著一層毛玻璃照下來的。山裏的霧還沒有散,在山腰上飄著,一團一團的,像有人把雲撕碎了撒在樹林裏。
葉淺予站在洞口,把手伸到外麵,手心朝上。沒有雨,空氣是幹的,但很涼,涼到她手心裏那道藍色印記發著比平時更亮的光。
“她在哭。”葉淺予說。
“誰?”
“你姐。”
我看著洞裏那片黑暗,什麽聲音都沒有。但葉淺予說她哭了,那她就是哭了。她能感覺到沈真的情緒,比任何人都準確,因為她的身體裏有沈真的基因。
封涯站在不遠處,麵朝紫金山頂的方向。風衣被風吹起來,像一麵黑色的旗幟。他左手無名指上那枚銀色戒指不在了,空蕩蕩的,隻有一道淺淺的勒痕,像戴了很多年留下的印記。他把戒指留給了沈真,兩枚都留下了。
王半斤蹲在地上,把帆布包的拉鏈拉上,拍了拍上麵的灰。
“走吧。”他說,“回去還有事。”
“什麽事?”杜娟在耳機裏問。
“做飯。中午吃紅燒肉。”
“我不吃肥肉。”
“那你別吃。”
車子還停在老地方,杜娟坐在副駕駛,腿上架著電腦,螢幕上跳著資料。她看到我們出來,合上電腦,抱著它下了車。
“楊明遠比你們先下來。”她說,“他走的是另一條路,從山頂下來的。他帶了一個人。”
“誰?”
“不知道。那個人戴著口罩和帽子,看不清臉。但楊明遠對他很恭敬,像對上級。”
封涯拉開車門,沒有上車,轉過身看著紫金山。
“深源會的人。”他說。
“什麽?”王半斤正在往車上搬包,手停了。
“深源會。GCI背後的影子。楊明遠去見他們了。”封涯灰色的眼瞳裏有什麽東西在凝聚,像烏雲正在聚集。“他們見他,說明他們準備動手了。”
“動手?打誰?”
“打所有人。”
王半斤把包扔上車,罵了一聲,關上車門。杜娟的臉色變了,她低頭看著自己懷裏的電腦,螢幕上是紫金山的地形圖,密密麻麻的標記。
“回家。”封涯說。
午飯是紅燒肉。王半斤燉了兩個小時,肉燉得很爛,醬色的湯汁咕嘟咕嘟地冒泡,香味飄滿了整棟樓。葉淺予吃了兩碗飯,杜娟把肥肉挑出來放在碗邊,堆了一小堆。封涯隻吃了幾口,就放下了筷子,坐在窗邊看著外麵。沈真不在,她的位置空著,碗筷擺在那裏,沒有人收。
我吃不下。夾了一塊肉,嚼了很久,咽不下去。又夾了一塊青菜,還是咽不下去。王半斤看了我一眼,沒有說話,把我碗裏的肉夾走了,自己吃了。
“她會回來的。”他說。
“我知道。”
“那你怎麽不吃?”
我端起碗,把米飯扒進嘴裏,嚼了幾下,嚥下去。米飯是涼的。
下午來了一個人。
不是楊明遠,不是嚴副處長,不是GCI的人。是一個女人,三十來歲,短發,穿著灰色風衣,手裏拎著一個公文包。她站在鐵門外,按了門鈴。
杜娟從監控裏看到她,愣了一下。“她是誰?”
“不認識。”
“她身上有淵器的反應。”
葉淺予從沙發上站起來,手按在劍柄上。封涯走到門口,開啟鐵門。
“找誰?”
“找你。”女人的聲音很沉,不輕不重,不快不慢。“封涯,葬儀社隊長。二十三歲,金陵事件倖存者。右手手背曾有王型覺醒者印記,後被我方人員以特殊術式封印,失去了抽離能力。後從GCI實驗室救出EGO-01,即葉淺予。又於上月深入紫金山地下祭壇,喚醒了沈真。我對你的履曆瞭解得夠詳細嗎?”
封涯灰色的眼瞳看著她。
“你是誰?”
女人從風衣內袋裏掏出一個證件,開啟。證件是黑色的,上麵印著國徽,下麵一行金字——“中華人民共和國國家安全部”。名字叫“陸安之”,職務寫的是“特別事務處副處長”。
“特別事務處?”封涯說,“沒聽說過。”
“沒聽說過就對了。我們是比覺管局更深一層的機構。覺管局管國內的覺醒者,我們管國際上的事——GCI,深源會,還有所有和深淵病毒有關的跨國犯罪。”
“你來南京做什麽?”
“來救你們。”
封涯看著她。她看著他。
“讓我進去。”陸安之說。“外麵冷。”
封涯側身,讓她進來。她走過院子,走進客廳,目光掃過每一個人——王半斤、杜娟、葉淺予、最後是我。她在我的右手上多停了一秒,然後收回目光,在沙發上坐下,把公文包放在膝蓋上,開啟,從裏麵拿出一份檔案。
“GCI和深源會計劃在三天後,對南京地區的所有覺醒者實施清洗。目標是殺死或捕獲一切不受他們控製的覺醒者,包括葬儀社全體成員,包括沈真,包括葉淺予,包括你——沈淵。”
她的手指點著檔案上的名字。沈淵。
“我們怎麽知道你不是GCI的人?”王半斤靠在廚房門框上,手臂交叉抱在胸前。
陸安之從公文包裏掏出一樣東西,放在茶幾上。是一枚徽章,銅製的,上麵刻著一個“卍”字,但不是佛家的那個方向,是反的。杜娟湊過來看了一眼,臉色變了。
“這是深源會的標誌。”
“對。”陸安之把徽章翻過來。“反麵有生產日期、批次號和GCI的采購編碼。這是三個月前GCI從一家浙江的工廠訂購的一批徽章,數量是五千枚。也就是說,深源會在中國的成員至少有五千人。”
“五千人?”王半斤的聲音高了八度。
“五千人隻是有徽章的。外圍成員、線人、合作者,至少是這個數的五倍。”
客廳裏安靜了。封涯拿起那枚徽章,灰色的光從指尖滲出來,讀了一遍。
“真的。”
“我沒必要騙你們。”陸安之把徽章收回公文包。“國家安全部一直在調查深源會,已經查了五年。我們發現他們在政府、軍隊、科研機構、國有企業都有滲透。他們不是恐怖組織,是一個影子政府——有自己的人事體係、財政體係、情報體係。他們不直接管你,但他們會讓你管你的人聽他們的話。”
“覺管局呢?覺管局也被滲透了?”
“覺管局是重災區。你們認識的那個陳院士,就是深源會的核心成員。他負責的‘搖籃計劃’,表麵上是研究病毒防治,實際上是在批量製造王型覺醒者。”
封涯的手指在膝蓋上敲了兩下。
“你們打算怎麽做?”
“三天後,GCI和深源會會在南京動手。我們打算在他們動手之前,先動手。”
“怎麽動手?”
“我們會公開GCI和深源會的合作證據。包括金陵事件的策劃書、病毒投放的時間表、‘搖籃計劃’的人體實驗記錄。楊天華給你們的那個U盤,資料被刪了,但我們有備份。”
杜娟從沙發上彈了起來。“你們一直在監視我們?”
“不是監視你們。是監視楊天華。他在跟你們接觸之前,我們就知道了。”
“你們為什麽不早說?”
“因為那時候你們還沒準備好。現在你們準備好了。”陸安之看著我。“沈淵,你的印記已經覺醒了。葉淺予的淵器已經成形了。沈真也從地下出來了。封涯——你的印記雖然被封印了,但你的經驗還在。”
她站起來,把公文包夾在腋下。
“三天後,我們會啟動‘破曉行動’。目標是——一,摧毀GCI在華東地區的指揮體係;二,逮捕深源會在中國的核心成員;三,解救所有被GCI和深源會囚禁的覺醒者。”
“需要我做什麽?”我聽到自己在問。
陸安之看著我。
“你需要做的隻有一件事——活著。”
她走了。鐵門關上,腳步聲漸漸遠去。杜娟把監控畫麵調出來,看著她上了一輛黑色的轎車,車牌是國安部的牌照,開走了。
“可信嗎?”王半斤問。
“一半可信。”封涯說。
“哪一半?”
“他們想對付GCI和深源會,是真的。他們想利用我們,也是真的。”
“那我們怎麽辦?”
“等。”封涯站起來,走到窗邊。“等沈真回來。等三天後。”
傍晚的時候,沈真回來了。
她拄著一根樹枝當柺杖,從野道上一步一步地走下來。白色的頭發在夕陽裏變成了金色,黑色的衝鋒衣上沾滿了灰和泥。她的臉上有淚痕,但眼睛是亮的,像被水洗過一樣。她走到院子門口,看到那棵剛種下去的桂花樹,停下腳步,看了幾秒鍾,然後推開門走進來。
“我回來了。”她說。
王半斤從廚房裏探出頭。“飯好了。紅燒肉,給你留了一大碗。”
沈真笑了。“我餓死了。”
她走進屋,坐到餐桌前,端起碗,夾了一塊紅燒肉,塞進嘴裏,嚼了幾下,嚥下去。又夾了一塊,又嚥下去。她吃得很快,快到我從來沒見過她這麽吃過東西。
“姐。”我坐在她對麵。
“嗯。”
“你哭了嗎?”
她停了一下,筷子舉在半空中。
“哭了。”她說。“哭完了。”
“哭完了就好了。”
她看著我,嘴角彎了一下。
“明天,”她說,“我們去看日出吧。”
“去哪看?”
“紫金山頂。”
“你的身體——”
“我的身體沒問題了。病毒不在了,印記不在了,什麽都不在了。我是一個普通的、健康的、二十五歲的女人。”她把碗裏的最後一口飯扒進嘴裏,放下碗筷。“我想看日出。十年沒看過了。”
“我陪你去。”
“我也去。”葉淺予說。
“我也去。”王半斤說。
“我也去。”杜娟說。
封涯站在窗邊,沒有轉身。
“我也去。”他說。
那天晚上,我們五個人擠在一輛車裏,開到了紫金山腳下。沒有帶裝備,沒有帶武器,沒有帶任何東西。沈真走在最前麵,不要人扶,不要柺杖。她走得比任何人都快,像走一條走了千百遍的路。
我們爬到山頂的時候,天還沒亮。
東邊的天空是深藍色的,西邊是黑色的,星星還在,一顆一顆的,很亮。風很大,吹得我們縮著脖子,蹲在岩石後麵躲風。沈真沒有躲。她站在山頂最高處,麵朝東方,風吹著她的白發,黑色的衝鋒衣獵獵作響。
“媽。”她對著空無一人的天空說。“我來了。”
風小了。
東邊的天空從深藍色變成了淺藍色,又從淺藍色變成了橘紅色。雲層被染成了金色、紫色、紅色,一層一層的,像有人在天上鋪了一條彩色的路。
太陽出來了。
先是一個小點,橘紅色的,很亮,亮到不能直視。然後越來越大,越來越大,從地平線上升起來,像一顆正在發芽的種子。
沈真哭了。
這一次,她的眼淚是透明的,不是藍色的。
“好看嗎?”她問。
“好看。”我說。
“比我想的還要好看。”
太陽升起來了,光從山頂照下來,照著整個南京城,照著我們五個人,照著她白色的頭發和在陽光裏的金色。
“小淵。”
“嗯。”
“謝謝你。”
“謝什麽?”
“謝謝你來找我。”她轉過頭看著我,陽光照在她臉上,她的眼睛裏有光。“謝謝你還記得我。”
“你是我姐。”
“對。”她笑了。“我是你姐。”
她伸出手,握住了我的手,又伸出另一隻手,握住了葉淺予的手。我們三個人站在紫金山頂,麵朝剛升起的太陽。
“以後,”沈真說,“我們再也不分開了。”
風停了。太陽升到了半空中,雲散了,天藍了,鳥叫了。南京城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