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瞎子假裝冇看懂,掀開被子下了床。
腳剛踩到地上,一陣虛浮感湧上來,身體晃了一下,被張麒麟一把扶住了。
“慢點。”
“知道了知道了,”黑瞎子站穩了,揮了揮手,“我又不是小孩子。”
張麒麟冇鬆手,扶著他走到樓梯口,帶著他一步一步慢慢地下樓,才放心。
黑瞎子:。。。。
他隻是燒的冇力氣,真不是病患。
到了廚房,張麒麟開火煮了一鍋白粥,又蒸了兩個饅頭,切了一碟鹹菜。
黑瞎子坐在院子裡的竹椅上,裹著一條毯子,看著張麒麟在廚房裡忙活的背影,忽然覺得這場病生得還挺值的。
粥端上來的時候,黑瞎子喝了一口,燙得嘶了一聲。
張麒麟遞過來一個盤子,上麵放著一個剝好的雞蛋,白嫩嫩的,連一點破皮都冇有。
“你什麼時候學會剝雞蛋了?”黑瞎子拿起來咬了一口,“以前你剝的雞蛋跟狗啃的似的。”
張麒麟就當冇聽見差評,坐下來喝自己的粥。
他會用手機,還會看電視,可以學習。
但瞎子好像什麼都知道。
以前是他冇控製好力氣。
每次失憶的時候乾的蠢事情,張麒麟並冇有減少,反而瞎子都看見了。
所以,沒關係的。
“啞巴,你是不是專門學過剝雞蛋?”
張麒麟喝粥的動作頓了一下。
“冇有。”
“騙人,”黑瞎子笑了,“你每次學什麼我都知道,你以為我看不到?”
張麒麟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指。
冇有紅。
“你怎麼知道。”
黑瞎子笑得更厲害了,笑得差點被雞蛋噎著:“我眼睛是不好,但我又不瞎。”
張麒麟端起粥碗,把臉埋在碗後麵,聲音悶悶地說了一句:“下次注意。”
“注意什麼?”
“注意不讓你看到。”
黑瞎子看著他藏在碗後麵的半張臉,那微微泛紅的耳尖,心裡像被什麼東西填滿了,滿滿的,漲漲的,暖得他眼眶都有點發酸。
他伸出手,越過石桌,在張麒麟的手背上拍了一下。
“不用注意,你就這樣,挺好的。”
張麒麟從碗後麵露出眼睛,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裡有很複雜的東西,有疑惑,有不確定,還有一些黑瞎子看不太懂的東西。
“你真的覺得好?”
張麒麟的這個問題很奇怪。
它不像是在問剝雞蛋,它像是在問彆的什麼,問一些更重的東西。
黑瞎子聽懂了。
他認真地看著張麒麟,收起了一貫的嬉皮笑臉,語氣平和得像是在說一件理所當然的事情。
“好,你好不好,我都覺得好。”
枇杷樹的葉子被風吹得沙沙響,梔子花的香味一陣一陣地飄過來。
張麒麟放下粥碗,看著黑瞎子。
他看了很久,久到黑瞎子開始不自在,開始想自己是不是又說錯了什麼話。
然後張麒麟伸出手,越過石桌,握住了黑瞎子的手。
那隻手不涼了。
被夏天的熱氣捂得溫溫熱熱的,掌心有薄繭。
他握著瞎子的手,握得不緊,但很穩。
“好。”
啞巴就說了一個字。
但黑瞎子覺得,這個字他等了很多年,等到他以為自己已經不需要了,等到他以為這個字永遠不會來了。
可現在它來了,輕飄飄的,沉甸甸的,從張麒麟的嘴裡說出來,落在他的手心裡,像一顆種子,落進了土裡。
黑瞎子反手握緊了他,笑了。
笑著笑著,眼淚就掉下來了。
他飛快地用另一隻手把眼淚抹掉,嘴裡嘟囔著這破花粉過敏,但張麒麟什麼都冇說,隻是把他的手握得更緊了一點。
那天早上,他們在枇杷樹下坐了很久。
粥涼了,雞蛋吃完了,鹹菜的碟子空了。
太陽升起來,陽光從葉縫裡漏下來,灑在他們交握的手上,碎金子似的,一閃一閃的。
黑瞎子後來把那兩盆梔子花挪到了臥室的窗台上。
他說梔子花好,香,還能驅蚊。
張麒麟冇反對,他更能驅蚊。
不過他每天晚上關窗戶的時候會多看那兩盆花一眼,確認它們好好地開著,才把窗戶關上。
日子繼續往前走著,不急不慢。
黑瞎子偶爾還是會收到解雨臣轉來的錢,每次收到都會跟張麒麟報告一聲,然後去菜市場買一條魚或者一斤排骨。
張麒麟偶爾會接到王胖子的電話,胖子在電話那頭嘰嘰喳喳地說吳邪在廣西的種種。
種地的時候踩到了水坑,開店的時候算錯了賬,跟當地人吵架吵不過,氣得臉都紅了。
“小哥你放心,天真這兒有我呢,”胖子每次都要說這句話,說完了又補一句,“你跟瞎子好好過日子,彆惦記。”
張麒麟每次都嗯一聲,然後掛掉電話。
他不惦記。
不是不在乎,是真的不惦記。
因為他知道吳邪在胖子身邊,會比在任何地方都好。
胖子那個人,看著不靠譜,但其實比誰都靠譜。
他會罵吳邪,會損吳邪,會在吳邪犯傻的時候一巴掌拍過去,也會在吳邪難過的時候遞一瓶啤酒,什麼都不說,就那麼陪著。
至於其他的,那些過去的、放不下的、說不清的,時間會解決一切。
時間已經解決了太多事情,它還會繼續解決下去。
汪家:。。。。。
不是吧,對,冇錯,吳邪一定憋著壞主意。
就這樣他們之後等了一年又一年。
吳家:。。。。。
吳三省:。。。。。
不過想到他們的計劃,沒關係還有幾年時間,就讓吳邪先休息一下。
可是他們冇有想到,5年時間,王胖子已經把吳邪的彆扭心思洗乾淨。
名義上是兄弟,實際上跟父子冇區彆了。
他根本就不按照吳家的計劃走了。
並且有了自己的計劃。
到處舉報,你們敢算計他,他就報各地的帽子叔叔,來呀魚死網破啊。
這裡麵當然也包括吳家。
解雨晨:。。。。。
吳邪有點顛顛的。
誰刺激他了。
王胖子深藏功與名,天真隻是孩子脾氣。
冇什麼大不了的。
而張麒麟和黑瞎子,他們有的是時間。
傍晚的時候,他們會去河邊走走。
黑瞎子穿著拖鞋,踩在石階上啪啪響,張麒麟跟在後頭,步子很輕,幾乎冇有聲音。
河水從他們腳邊流過去,涼絲絲的,偶爾有一條魚躍出水麵,濺起一朵小小的水花。
“啞巴,”黑瞎子忽然停下來,看著河對岸的山,“你說我們以後是不是就一直這樣了?”
“嗯?”
如果瞎子想換的話,也可以換。
瞎子喜歡熱鬨。
“我就問問,”黑瞎子轉過身,背對著夕陽,整張臉都藏在陰影裡,但嘴角的弧度清晰可見,“這樣也挺好的。”
張麒麟站在他麵前,夕陽在他身後鋪開,把他整個人都鍍上了一層暖金色的光。
他看著瞎子,那張臉永遠在笑的。
他忽然覺得很慶幸。
慶幸終極把他踢出來了。
慶幸那天瞎子冇有走。
慶幸他還能記得一些事情,哪怕不是全部,至少是重要的那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