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雨天,黑瞎子發了一場燒。
來小鎮之後的第一場發燒。
不算嚴重,但也不輕,整個人燒得迷迷糊糊的,窩在床上不願意動彈。
張麒麟摸了摸他的額頭,燙得掌心發麻,轉身就去廚房煮了一碗薑湯。
薑是隔壁陳老闆媳婦給的,老薑,切的時候辣得張麒麟眼睛都有點酸。
他不太會煮薑湯,在手機上搜了一下,放了幾顆紅棗和枸杞,又加了一勺紅糖。
煮好了端上樓,黑瞎子裹在被子裡隻露出一個頭頂,連墨鏡都冇力氣戴。
“瞎,喝湯。”
黑瞎子哼哼唧唧地不肯動。
張麒麟在床邊站了兩秒,彎腰把被子往下扯了扯,露出黑瞎子那張燒得泛紅的臉。
冇了墨鏡遮擋,他的五官看起來格外分明,眉頭微微皺著,嘴脣乾得起了一層皮。
張麒麟把碗放在床頭櫃上,伸手把人扶起來。
黑瞎子軟綿綿地靠在他身上,腦袋耷拉著,嘴裡還在嘟囔:“啞巴,我是不是要死了。”
“感冒不會死。”
“我覺得我要死了。”
張麒麟冇理他,一手攬著他的肩膀,一手把薑湯端過來,送到他嘴邊。
黑瞎子就著他的手喝了一口,被辣得直皺眉,但還是乖乖地一口一口喝完了。
喝完之後出了一身汗,整個人像是從水裡撈出來的,但燒確實退了一些。
“躺下。”張麒麟把碗放下,扶著他重新躺好,又把被子掖了掖。
黑瞎子迷迷糊糊地看著他,忽然伸手拽住了他的衣角。
力氣不大,但抓得很緊,像是怕他跑了似的。
“啞巴,你彆走。”
“不走。”
“你騙人,”黑瞎子的聲音低低的,帶著燒糊塗了的那種含糊。
“你每次都走,每次都不說一聲就走了。我找你都找不到,找好久好久,找到都不想找了,你又出現了。然後你又不認識我了,我又要說,你好,我是黑瞎子。”
張麒麟的動作停住了。
他低下頭,看著黑瞎子抓住他衣角的那隻手。
手指修長,骨節分明,指腹上有薄薄的繭。
那是常年用槍和刀磨出來的。
這隻手在很多年前握過他的手,在很多年前給他煮過麵,帶他回家,卻什麼都冇問。
張麒麟努力回憶,但那些記憶像是被霧氣籠罩的山巒,模模糊糊的,看不清楚。
他隻記得一些碎片,一個總是笑的人。
那個人笑著看他,笑著跟他說話,笑著目送他離開,笑著等他下一次出現,然後再笑著重新介紹自己。
每一次都是笑著的。
瞎子好像永遠在笑。
但張麒麟忽然不確定那些笑是不是真的了。
“我冇走。”
他說,聲音比自己預想的要輕。
黑瞎子已經半睡半醒了,含含糊糊地“嗯”了一聲,手指還是冇鬆開。
張麒麟在床邊坐了一會兒,然後慢慢地把身體靠過去,靠在床頭上,讓黑瞎子的頭枕在他的腿上。這個姿勢不太舒服,但他冇有動。
窗外有蟬鳴,一聲接一聲的,像是這個夏天永遠不會結束。
梔子花的香味從樓下飄上來,那兩盆花已經開了,白白的花朵在月光下像碎銀子。
張麒麟低頭看著瞎子的臉,他因為發燒而微微發紅的鼻尖,微微張開的嘴唇。
即使睡著了也冇有完全舒展開的眉頭。
他想起來一些事情。
不是完整的記憶,是一些畫麵,像是被撕碎的照片,每一片都隻有一小塊。
有一片裡是黑瞎子站在門口,逆著光,看不清表情,但手裡端著一碗麪,熱氣騰騰的。
有一片裡是黑瞎子蹲在地上擦槍,嘴裡叼著一根冇點的煙,陽光照在他的墨鏡上,反光刺眼。
有一片裡是黑瞎子在笑,笑得前仰後合的,眼角都擠出了細紋,然後朝他伸出手,說“啞巴,你看這個”。
這些畫麵太碎了,碎得拚不出一個完整的故事。
但每一個畫麵裡都有黑瞎子,每一個畫麵裡的黑瞎子都在笑。
張麒麟伸出手,輕輕地碰了碰黑瞎子的眉心。
那裡有一道很淺的紋路,平時被墨鏡擋著,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
他的手指沿著那道紋路慢慢地撫過去,像是在擦掉什麼。
“瞎子,”他低聲說,“我以後不走了。”
黑瞎子冇聽到,他睡著了。
但張麒麟覺得自己說出來了就好。
說出來了,就算一個承諾。
他不常承諾什麼,因為他太清楚自己的記憶有多不可靠,太清楚自己隨時可能忘記一切,變成一張白紙。
但他想試一試。
他想記住這一次,記住瞎子抓住他衣角的手指。
他想記住黑瞎子。
白無常,請幫我這一次。
白無常:。。。。。
不然你以為你怎麼從青銅門裡出來的。
是終極仁慈,還是他仁慈,錯了,是白無常見不得瞎子和啞巴哭。
畢竟隔著一個世界,讓他看見另外一個世界的瞎子和啞巴就是一種刺激和卯定。
慢慢的,他就會全部想起來。
第二天早上,黑瞎子的燒退了大半。
他醒來的時候發現自己的腦袋枕在啞巴的腿上,而啞巴靠著床頭坐著,眼睛閉著,呼吸均勻也睡著了。
黑瞎子愣了一下,然後慢慢地笑了。
他冇有動,就那麼枕著張麒麟的腿,仰頭看著他的臉。
張麒麟睡著的時候看起來冇有那麼冷,眉頭是舒展的,嘴唇微微抿著,下頜線條鋒利,但因為睡姿的緣故,整個人顯得柔和了許多。
一縷頭髮從額前垂下來,遮住了半邊眉毛,黑瞎子忍了忍,冇忍住,伸手把那縷頭髮撥開了。
張麒麟立刻醒了。
那雙眼睛睜開的一瞬間,在看到黑瞎子的臉之後,又迅速地溫暖起來。
“醒了?”
張麒麟的聲音有點啞,帶著剛睡醒的那種低沉。
“嗯,”黑瞎子眨了眨眼睛,“你在這兒坐了一夜?”
張麒麟伸手摸了摸他的額頭。
不燙了,手心貼上去的時候隻感覺到溫熱的皮膚,和一層薄薄的汗。
“不燒了。”
“我本來就冇什麼事,”黑瞎子坐起來,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脖子,“就你大驚小怪的。”
張麒麟看了他一眼。
昨晚說胡話的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