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那隻手------------------------------------------。,周遭的氣息正在改變。,被抽走了筋骨,換上了一股子乾爽利落的寒意。不似南方的陰冷纏綿,倒像一柄剛剛出鞘的薄刃,貼著皮膚滑過,帶著清冽的鋒芒。,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加低沉渾厚的號角聲,彷彿自曠野雪山間傳來,嗚咽蒼涼,粗獷遼闊。……,車駕的速度明顯緩了下來,最終穩穩停住。。、議論,還有北境帶著些捲舌音調的唱喏聲,交織成一片喧囂的海洋,將她這架小小的鑾駕包圍。“止——步——”“北境迎親使,恭迎中州公主殿下——”。,遵循著古禮的規矩,隻露出下方一小段空隙。緊接著,一隻手伸了進來,穩穩地遞到了她的麵前。,映入沈清徽低垂的視野,骨節分明,手指修長,膚色是健康的淺麥色,指甲修剪得乾淨整齊。,衣袖是北地貴族偏愛的深色錦緞,袖口用同色絲線繡著繁複而略顯暗沉的雲紋,針腳細密,透著低調的奢華。,右手輕輕抬起,虛虛搭在了那隻手的掌心之上。
這才發現,這應是一隻男子的手,手指腹與虎口處,覆著薄繭,不是宮中女官,也不像是禮臣。
一隻握慣了劍,或許也曾執過韁繩、撫過琴絃,此刻卻穩穩托著,觸手微涼,但乾燥而穩定,帶著習武之人特有的力道感。
在她指尖觸及的瞬間,微微收攏,形成一個恰到好處的支撐,既承托住了她的重量,又未用力過度,更無半分輕佻或強迫的意味。
按照古禮,此時確應由新郎或男方家中重要男眷親迎攙扶,以示鄭重。
也許是江家某個有頭臉的管事或旁支子弟。
……
藉著這攙扶的力道,沈清徽起身,微微低頭,蓋頭遮擋了絕大部分視線,她隻能透過下方有限的光影,瞥見一抹深色的衣襬,和一雙樣式簡潔的黑色靴尖。
就在她即將踏出車廂的刹那,一陣稍烈的北風恰好捲過,掀起了蓋頭底邊微小的一隙。
驚鴻一瞥。
她看見了一張臉的下半部分,線條清晰的下頜,色澤偏淡的唇微微抿著。再往上,是挺拔的鼻梁,和一雙正低垂著看向她落腳處的眼睛。
那雙眼睛……
蓋頭已然落下,隔絕了視線,隻記得那人眼睫很長,在眼下投出淺淺的陰影。
沈清徽未來得及細思,人已被那隻手穩穩地引下了車駕。
雙腳落地。
“恭迎公主殿下——”
“北境兒郎,見過公主——”
歡呼聲,號角聲,靈獸低沉的吼聲,旗幟在朔風中獵獵作響的劈啪聲……陌生又熱烈,清冽又帶著塵囂,將她團團圍住。
不是中州桃花甜軟的香,某種不知名的小白花的花瓣,混雜著不知是彩紙還是冰晶的東西,簌簌地落在她的蓋頭和肩頭上。
熱鬨,鮮活,莽荒與力度。
沈清徽有那麼一瞬間的恍惚,彷彿置身於一個龐大而喧囂的漩渦中心,目不能視,耳中所聞儘是陌生,肌膚所感儘是嚴寒,隻有腳下這片堅實的土地,和手邊那唯一穩定而微涼的支撐,是真實的。
那隻手的主人並未言語,托著她手掌的力道微微調整了一下,更穩妥地支撐著她,引著她轉身,走向那歡呼聲浪最鼎沸的方向,全然未知的北境天地。
……
威武的北境雪狼騎開道,溫馴華麗的雲鹿拉曳副車,羽色絢麗的巡天鸞鳥在高空盤旋示警。
沈清徽就算不看,也能感覺到儀式盛大。
北境江家,或者說江既白本人,對這場聯姻的表麵功夫,做得十足。
……
一路無話。
婚禮的流程冗長而複雜,融合了中州古禮與北境風俗。
沈清徽被牽引著完成一項項儀式,拜天地,拜高堂,夫妻對拜。
這才發現,接她下車的人,正是她的新婚丈夫,江既白。
整個過程,那個男人都表現得無可挑剔,舉止合度,禮儀周全。
攙扶她的力道穩定,偶爾低聲提醒她注意台階或轉身時,語氣客氣。
……
紅燭高燒,將佈置得喜氣洋洋的新房映得一片暖融,空氣裡瀰漫著清雅的熏香。
沈清徽端坐在鋪著百子千孫錦被的榻邊,頭上依然頂著那方織金紅蓋頭,眼前隻有一片朦朧晃動的紅光。
感覺好像冇過多久,或許隻是燭火燃了一小截的功夫,一陣腳步聲由遠及近,停在了她麵前。
沈清徽下意識屏住呼吸。
蓋頭下沿的流蘇被一柄溫潤的玉如意輕輕挑起,動作不輕不重,那遮蔽視線的紅色屏障滑落,光線慢慢湧進來,並不刺眼。
最先看到的,依舊是那隻握著玉如意的手。
她的視線順著那隻手上移,然後,對上了一雙眼睛。
饒是沈清徽自幼生長於中州宮廷,見慣了皇室宗親、世家子弟各色俊秀皮囊,此刻也不得不承認,她這位新婚夫婿的相貌,是另一種意義上的出類拔萃。
並非中州推崇的那種溫潤如玉、眉眼含情的俊美,而是北境風雪與山川才能雕琢出的骨相,眉骨清晰挺拔,鼻梁如峰,肌膚在跳躍的燭火下鍍上一層暖光。
燭光躍入他的眼底,將那本該顯得清冷或桀驁的眸子映得微光流轉,此刻正微微彎著,盈著一層笑意。
他穿著與她同款的大紅喜袍,身姿挺拔如鬆,站在暖融的燭光裡,臉上帶著笑,看不出絲毫傳聞中廢人該有的頹唐、陰鬱,或是憤懣不平。
“公主殿下,”嗓音是清澈的,帶著一點剛飲過酒後的微啞,“蓋頭揭了。按禮,接下來該喝交杯酒,說些百年好合的吉利話了。”
“江公子思慮周全,禮不可廢,酒在此,盞在此。”
他低笑了一聲,像是覺得有趣,又像是彆的什麼,上前執起玉壺。
酒液落入金盃,聲音清越,澄澈的液體映著跳動的燭光,也映出兩人一身鮮豔的紅。
他遞過一杯,指尖不經意擦過她的。
合巹酒飲下,滋味清冽,入喉有一絲北地酒特有的辛辣,順著喉嚨一路暖到胃裡,驅散了些許夜寒。
儀式完成。
江既白放下酒杯,動作乾脆利落。他看了看沈清徽,又看了看那張寬大的喜床,臉上依舊是那副輕鬆隨意的笑容。
“殿下早些安歇。”他說著,轉身,非常自然地抱起一床早就備好在旁的錦被,還順手從桌上撈了個軟枕,然後朝著外間的暖榻走去。
走到門口,他像是想起什麼,回頭衝著沈清徽眨了眨眼:“我這人睡覺不老實,萬一夜裡踢被子說夢話,驚擾了殿下清夢就罪過了。殿下身子矜貴,可得休息好。外間挺好,寬敞,我皮糙肉厚,凍不著。”
說完便瀟瀟灑灑地掀簾出去了,那背影,竟透著一股莫名的灑脫勁兒。
……
沈清徽聽著外麵窸窸窣窣的聲響,也動手卸去頭上沉重的鳳冠與珠釵,一件件繁複的嫁衣褪下,換上柔軟絲滑的寢衣。
紅燭被熄滅了大部分,隻留角落一盞小小的燈盞,散發著昏黃柔和的光。
她躺在床榻內側,睜著眼,望著帳頂模糊的繡紋,一日的喧囂顛簸,此刻化作沉沉的疲憊湧上,但精神卻依舊清醒。
這人……
倒真是能說能笑,行動也利落,看不出半點劍骨碎裂應有的萎靡痛楚……
思緒紛亂間,睏意漸漸襲來。雖然沈清徽從一開始也未對這場婚姻抱有其他期待,更冇想過今夜會發生什麼,但是……
臨失去意識前,一個有些荒誕的念頭,如水底狡猾的氣泡,不受控製地浮了上來,輕輕炸開。
這般自覺……
江既白他……該不會是真的如傳聞……那方麵……有什麼隱疾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