墜鳥 013
（十二）顏
任行把我送到校門口後就說有事，又開車不知道去哪兒。我虛脫地爬上教學樓，往座位上一癱，隻覺得雙腿還在打哆嗦。
任行的確減了速，隻是我實在不習慣坐這種重機車，全程都心驚膽戰生怕一不小心來個車毀人亡。任行自己倒是優哉遊哉，我真的很好奇就他這個開法真的沒被交警因超速開過罰單嗎……
當然快也有快的好處，我一看時間居然還沒到七點，早自習七點半開始，中間的時間還夠我下去買個早餐。要換平時我跑著來回一趟，早飯肯定來不及吃。
食堂最便宜的榨菜包一塊五一個，再打一杯五毛錢的豆漿就能捱一上午。這段時間我花銷水平比過去高了些，基本控製在每天二十塊左右，打工收入依舊在十五到二十五的區間內，這樣算下來現在微信裡的餘額還剩四萬九千四百出頭。
還差六百……好遙遠的數字啊。
我趴在桌子上，有點苦惱。平心而論任行真的是個挺好的人，拋開作為金主對我實在沒得說這點外，我還挺羨慕他身上那股子想做什麼就直接做的乾脆和自信，那種我行我素、目空一切的行事風格我這輩子都學不來。因此我發自內心地希望，即使沒有現在這層“交易”的關係，也能真正地和他做朋友。
雖然任行如今確實表現得好像很“需要”我，但誰知道這種“需要”跟需要一隻貓貓狗狗、一個等身抱枕甚至一根按摩棒又有什麼區彆呢。至於他會不會真暗戀我……有一說一，相信這種縹緲的幻想還不如相信啥時候能冒出來一個給我留了百萬遺產的白鬍子老爺爺……
既然想成為平等的關係，那至少在經濟層麵肯定不能一直依賴他吧。
我粗略地算了算，感覺至少高中階段估計是不用想著還清這筆賬了。如果能順利考上個一本，那麼助學貸款、獎學金再加上課餘時間出去找找家教的活兒，情況肯定會比現在好上不少。總之先找機會加上他支付寶好友，這樣到時候就算沒聯係了錢也轉得回去。
不過一想到未來我們可能慢慢會形同陌路，我心裡還是不免有些難過。很久沒有人這麼照顧過我了……
算了，總之還是得學習，如果考不上好學校其他的都是免談。我又拿出錯題本看起來。
中途大課間的時候任行回來了，進門時跟我打了個招呼。他不知道啥時候把座位換到了跟我並排，一側頭就能看到他在做什麼。我瞥了一眼，發現他又拿著那台遊戲機在玩，看螢幕界麵像是超級馬裡奧一類的遊戲。
我很認真地思索了一下要不要勸他學習，但轉念一想又感覺十分沒有必要，畢竟人家可能拍拍屁股就回家繼承礦產去了，而我奮鬥四年大學畢業出來指不定還是去人家礦裡打工……
媽的，悲哀啊！不如現在我就給任行磕個頭讓他幫幫忙開個後門給我進去搬磚得了，直接少走四年彎路……
我一邊心裡碎碎念一邊算題，搞定了這張數學卷子，打算歇個二十分鐘放空一下大腦。瞅了瞅，我發現任行還在玩，於是索性挪過椅子探頭去圍觀。
任行坐姿稍稍斜著，看上去玩得很隨便，但技術倒是一點不隨便，螢幕上的小人跑得飛快，但每次地圖還沒跑出來他操作就已經到位了，跟肌肉記憶似的，看得我眼花繚亂。
見我湊過去，任行瞟了我一眼，手上一刻不停，打完這局後他把遊戲機向我遞了遞：“試試？”
我趕緊擺擺手：“沒沒，我、我不會的，看你玩就好。”
“我教你。”
任行說著就把遊戲機塞到我手裡，右手臂順勢繞過來搭在我肩上，我手足無措地拿著，聽他解釋道：“這個是手柄，按鍵就是上下左右。”
他調出第一關讓我練手，我戰戰兢兢地跳，果不其然，沒幾步就跳了個空，小人頭上冒出一個“game
over”。任行或許也沒想到我“死”得這麼快，沉默了一下，幽幽地冒出來一句：“我第一次知道有人能在這一關死的。”
……都說了我不會嘛！
我有點羞赧，本來想推回去，然而任行似乎還不打算放棄教我，我見他拿過去在設定界麵把速度調成0.5倍，又遞回給我：“你再試試。”
……總覺得在某種角度上被狠狠羞辱了，好氣。在一股莫名其妙的好勝心的驅使下，我開始聚精會神地盯住螢幕，這次比較容易地就過了第一關，結果第二關上來就是全黑的場景，隻看到停在中間的小人，我研究了半天不知道往哪兒走，隻能眼巴巴地求助任行。他看了我一眼，在螢幕上指了指：“上麵會掉石錐，快砸到你的時候兩邊會隨機亮，哪邊亮就往哪邊跳下去。第一遍順序我給你報，你跟著就行了。”
“哦哦，好。”我點點頭，規則聽起來倒不難，就是這個報順序……
在我猶豫時任行就替我點了開始，聲音隨之響起來：“往左。”
左、左是哪邊來著？
我還沒來得及在腦子裡把順序換過來，石錐就砸到小人頭上，死了。
這回任行沉默得比剛剛更久了些，他再次拿回去，把速度調成了0.25。
……好氣啊！
我抿著唇接過來，勢要再接再厲，於是：
“右邊。”
“game
over！”
“左。”
“game
over！”
“……還是左。”
“game……”
……
我猜任行應該是沒見過打遊戲這麼菜的，他跟我大眼瞪小眼地對視了片刻，語氣裡罕見地帶上了些許一言難儘：“你……為什麼每次我說左右你都能跳反？”
這下輪到我羞愧地沉默了，主要是這個理由實在比較丟人。我很想回去繼續寫卷子，但任行就那麼盯著我，大有我不解釋他就不放我走的意思。想了想，我最終還是放棄掙紮，支吾道：“這個……好吧，就是、呃，小時候我姥姥教我分左右的時候，當時剛開始學寫字嘛，姥姥就說記不清的話就記住寫字的那隻手是右手……”
“但你不是左撇子嗎？”任行疑惑道。
“對、對啊！就……所以就這樣了嘛。”
我沒想到他注意到了這點，頓時更覺得羞愧。然而我的理由好像讓任行更困惑了，他堪稱匪夷所思地看著我，追問道：“那你換回來不就行了？”
“不是，怎麼……哎，怎麼說呢，”我努力跟他解釋，“我小時候記太死了，基本上天天默唸寫字是右手寫字是右手，硬要改成寫字是左手的話我會覺得很彆扭。呃……後來我就是給它後麵加了半句話，叫‘右手是左手’，現在分左右就是靠兩句話一起默唸，在我腦子裡倒一下，所以就、平時生活還好，但是遊戲這麼快我就會反應不過來……”
我是第一次跟人解釋這個，很有些語無倫次，不禁訕訕地偷看任行的臉色。有那麼一瞬間我覺得他看我的眼神像是在看什麼外星人……好吧，畢竟連我自己也覺得挺離譜的……
任行好一會兒沒說話，我以為他應該終於嫌棄我這個詭異的思路了，有些喪氣地想把機子還回去。這時候，任行莫名把頭側向另一邊，左手握起來抵著唇，接著我就聽到一聲很輕的“撲哧”。
我一陣納悶，探過頭去看他：“怎麼……”
話說到一半，我忽然意識到，他不會是在笑吧？
不是，這有什麼好笑的啊！
我很羞惱，聲音也忍不住大了起來：“你、你不要笑我啊！”
任行把頭轉回來，咳了一聲：“……沒。”
沒什麼沒！你一直在笑你就沒停過！
我暗暗磨著牙，就看著任行臉上笑意越來越明顯，最後也不掩飾了，往椅背上一靠，笑得肩膀都在抖：“你、哈哈哈……”
——笑太大聲了！
我都不懂到底哪裡戳他笑點了，他擱那兒樂了半天，末了還來了句：“怎麼這麼笨啊。”
說實話我以前怎麼沒發現這人這麼欠呢！我鬱悶地把遊戲機往他懷裡一塞，動作相比以往不怎麼客氣，雖然嘴上還是不敢多說什麼：“這、這遊戲不適合我，我回去寫題了。”
任行笑著收回去，也沒攔我，自顧自地繼續玩。
下午任行又不在，走之前還跟我說了一聲，他以前沒這個習慣，搞得我還愣了一下。我中午跑回去給姥姥做了個午飯，之後就是回學校按部就班地繼續看書寫題。
課間，正當我研究錯題本上的一道數學大題時，一個瘦小的男生走到了我座位旁，小聲地對我打招呼：“寧羽，你有空嗎？”
我抬頭一看，發現是趙遠，一時間心情有點複雜。因為身形瘦弱、性格內向，趙遠一度跟我一樣，在這所學校裡都屬於任人打壓的那批梯隊，甚至高一時他纔是那個幾乎被全員欽定的人下人，而我那會兒充其量是個透明人，使喚我的多，但不至於到哪位大佬心情不好了就能把我拖過去揍一頓的地步。
情況是什麼時候改變的呢？可能是因為有次趙遠在洗手間被圍堵的時候，我沒忍住，非常不自量力地上去攔了一把。從那以後我們的地位就逐漸反過來了，人下人成了我，透明人成了他。這其實也很好理解，我的行為在他們眼裡相當於下位對上位的“反抗”，敢反抗的人自然是要受到更嚴厲的教訓的，後來我也接受了這條潛規則，隻是每次看到趙遠的時候還是不由得一陣心涼。在我印象裡，他連一句話也沒有幫我說過。
雖然我能理解他不過也隻是想自保而已，捫心自問，如果當初料到後來會是那麼一個下場，我也不一定會上去攔那一下。
但終究會有點心涼的。
我默默歎了口氣，還是回答道：“什麼事啊？”
趙遠目光瑟縮著：“你……你最近跟那個任行，關係是不是很好？”
我立馬聽懂了他話裡的意圖，頓時啞然。見我不說話，趙遠好像著急了起來，雙手按在我桌子上說：“我看他最近一直在保護你，你……你幫幫我行不，這幾天彪哥他們快把我打死了，我受不了了……”
為什麼？當然是因為他們不敢再動我了，但有沒有可能，他們最開始的目標就不是我呢？
我心裡覺得他的話實在好笑，麵上儘量客氣地說：“我要怎麼幫你？你也知道我現在也是靠任行，萬一我去問他讓他不高興了，那彆說你了，我連自己都保不住。”
“不用不用，”趙遠連連搖頭，急得想撲過來抓我的手，“我知道你肯定是跟任行有什麼交換，我的意思是你去幫我跟彪哥他們說說行不行？大家都知道你是任行的人，你說話現在也是有分量的！”
我一怔，徹底明白了他的意思，心下隻覺得一片冰涼：為什麼他不直接問任行？
——因為他覺得我肯定是付出了什麼“不一般”的代價才換取到現在的庇護，而他並不願意付出這樣的代價。但是我不一樣，在他心目中，我可以“免費”為他說這麼一句“有分量”的話。
我深深吸了一口氣，站起身，努力維持住語氣的溫和：“抱歉，我覺得我可能沒有你想的這個分量，你可以自己去找任行問問。”
說完，我權當沒聽見他接下來的幾句“哎我哪敢啊你幫幫我”，收拾起桌上的書本帶著，頭也不回地離開了教室。
待在這地方真是夠惡心的。
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