陰林的輪廓在前方地平線上顯現,像一道宏大的、沉默的屏障,橫亙在漸趨荒涼的山野之間。
蘇淩勒住馬,望著那片在午後陽光下依舊顯得陰沉的林海。三日之期已到,他依照父親吩咐,帶著平安和順意前來。懷裏的羊皮地圖沉甸甸的,胸口玉佩傳來恒定的溫熱,腰間的漆黑短劍安靜蟄伏。而更早之前,那片夾在窗欞上的三瓣葉,和葉子背麵“故人相候”的字跡,則像一根細微的刺,紮在他心頭的某個角落。
十裏亭之約…就在一個時辰前。
那個荒廢的亭子裏卻空無一人,隻有風穿過破敗窗欞的嗚咽。但他找到了個油紙包,裏麵有一塊古舊的木牌,其上刻著“見山是山”和那三瓣葉的圖案。玉佩在那一刻微微發熱,木牌入手時有一股奇異的灼燙感……一切都透著難以言喻的古怪。
留下木牌的人,似乎算準了他會來,也算準了他會去陰林。
“二公子,前麵就是陰林了。”平安的聲音打斷了蘇淩的思緒。這個沉默的護衛臉上帶著慣常的警惕,目光銳利地掃視著林子邊緣那些姿態怪異、樹皮黝黑的高大樹木。“地圖上標記的入口,在東北方向。”
蘇淩點點頭,翻身下馬:“把馬拴在林子外麵,徒步進去。”
腳下的土地從堅實的官道變成鬆軟的腐殖質,空氣裏的氣味也從塵土和陽光變成了潮濕的泥土、腐爛的樹葉,還夾雜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甜膩的怪味。
是瘴氣。蘇淩取出蘇正淳給的清瘴丸,分給平安和順意:“服下,跟緊我。”
三人服下藥丸,踏入了陰林的陰影之中。
光線驟然暗了下來。參天大樹遮天蔽日,隻有零星的光斑從濃密枝葉的縫隙中漏下,在鋪滿厚厚落葉的地麵上投下晃動的、詭異的光點。林子安靜得可怕,沒有鳥鳴,沒有蟲嘶,隻有風吹過時,無數樹葉一齊發出的、如同竊竊私語般的沙沙聲。
平安走在最前,手中緊握刀柄,每一步都落得極輕,耳朵豎起,捕捉著任何一絲不尋常的動靜。順意跟在蘇淩身後,臉色有些發白,眼睛不住地瞟向四周那些扭曲如人形的枝幹和裸露在地表、宛如黑色巨蟒盤結在樹根。
越往裏走,樹木越是密集高大,那股混雜著甜膩的腐味也隱隱濃了些。被窺視的感覺如影隨形,彷彿整片林子都活了過來,每一片葉子後麵都藏著一雙眼睛。
約莫走了一炷香的時間,前方出現一小片相對開闊的空地。空地中央,立著幾塊黝黑光滑的巨石,看似隨意擺放,卻又隱隱構成某種古怪的圖案。巨石表麵刻著模糊的紋路。
蘇淩走近一塊巨石,伸手撫摸那些被歲月侵蝕的刻痕,指尖能感到凹凸。他湊近了,借著微弱光線努力辨認,勉強看出幾個殘缺的字形:“此……地……非……”
後麵還有字,但磨損得無法辨認。
此地非……非什麽?非真?非實?
他心頭莫名一跳,想起書裏那句“莫信眼前景,皆是戲中戲”。
就在這時,平安忽然低喝一聲:“誰?!”
蘇淩猛地轉身。
空地的另一頭,一棵格外粗壯的古樹下,不知何時,悄無聲息地多了一個人影。
穿著青色的衣裳,背對著他們,一動不動,像是原本就長在那裏的一截樹影。
看身形,是個女子。
可這黑風林深處,怎會有女子?
平安已橫刀在前,向著四周警戒著,將蘇淩護在身後,厲聲道:“什麽人?!”
那人影彷彿沒有聽見,依舊靜立。
蘇淩推開平安,上前一步,目光緊鎖那個背影:“你是誰?”
青色的人影,終於緩緩地、緩緩地轉過身來。
蘇淩的呼吸,在看清那張臉的瞬間,停滯了。
柳氏。他的母親,蘇夫人。
可母親明明應該在城外的莊子裏,還要過兩日纔回城。怎麽會出現在這凶險莫測的陰林深處?
而且,那張臉……太過完美,也太過僵硬。眉眼口鼻,與他記憶中的母親分毫不差,甚至連嘴角那顆小小的痣都在同樣的位置。可那雙眼睛,空洞無神,嘴角的笑容弧度精準卻毫無生氣,就像一尊精心雕琢、卻忘了點睛的蠟像。
“母親?”蘇淩的聲音不受控製地帶上了一絲顫抖,腳步不自覺地向前挪了半步。
“淩兒,”那人影開口了,聲音竟也惟妙惟肖,溫柔慈愛中帶著母親特有的微嗔,“你這孩子,怎麽跑到這種荒僻地方來了?快過來,讓娘看看。”
她伸出手,朝他招了招。那姿態,那語氣,與記憶中母親喚他時一般無二。
蘇淩的心跳亂了。是母親?不,絕不可能……可那模樣,那聲音……
他又往前挪了一步。身後的平安想要拉住他,卻被他輕輕掙開。
胸口玉佩,依舊溫熱,毫無預警。
難道……真的是母親不放心,悄悄跟來了?或是有什麽急事?
就在他距離那人影僅剩三步之遙,甚至能看清“母親”眼中那絲恰到好處的擔憂時,那人影忽然眨了眨眼。
一個極其自然、卻又讓蘇淩渾身血液瞬間冰冷的動作。
母親眨眼時,右眼總會比左眼慢上幾乎無法察覺的一刹那,那是她多年來的習慣。而眼前這個“母親”,兩眼閉合睜開,整齊劃一,如同木偶機關。
不是母親!
幾乎在同一時刻,胸口玉佩驟然滾燙!像燒紅的烙鐵狠狠印在心口!
“呃!”蘇淩痛哼一聲,猛地向後疾退!
而在他後退的刹那,眼前那與母親一般無二的人影,驟然扭曲!
如同平靜的水麵被砸入巨石,蕩開劇烈的漣漪。那張熟悉的臉在漣漪中破碎、溶解、重組……最終化作一張美麗卻完全陌生的女子麵孔。
女子看著他,嘴角勾起一抹詭異莫測的微笑,那笑容裏沒有溫度,隻有一種戲謔般的嘲弄。
然後,整個人影如同被風吹散的青煙,悄無聲息地消失在原地,彷彿從未存在過。
空地上,隻剩下那幾塊黝黑的巨石,和那棵沉默的古樹。風吹過,樹葉沙沙作響,像是在發出無聲的嘲笑。
蘇淩捂著胸口,臉色蒼白,冷汗已浸透內衫。那灼燙感迅速退去,但心口麵板上,卻留下了一道淡紅色的、隱約如劍形的印記。
“二公子!”平安衝上前扶住他,臉上滿是驚疑,“您怎麽了?剛才……”
“你們……”蘇淩的聲音沙啞,“沒看見?”
平安和順意對視一眼,俱是茫然搖頭。
“看見什麽?”順意小心翼翼地問,“就看到您盯著那石頭看了好久,然後突然捂著胸口後退……沒別的啊。”
他們沒看見。隻有他看見了。是瘴氣製造的、隻針對他一人的幻覺?可清瘴丸明明已經服下。為什麽幻覺會是母親的樣子?最後出現的陌生女子又是誰?
蘇淩想起父親給的破幻符,手伸入懷中,觸到了那三張黃紙硃砂的符籙。他猶豫了一瞬,終究沒有取出使用——隻有三張,要用在刀刃上。
“沒事,”他強壓下翻騰的氣血和心頭的驚悸,站直身體,“可能是瘴氣的影響,有些頭暈。繼續走,小心些。”
三人繞過那幾塊透著邪氣的巨石,繼續向林子深處進發。蘇淩的右手,始終虛按在腰間短劍的劍柄上。
林間光線越發昏暗,甜膩的腐味似乎更濃了。又走了約莫一炷香時間,前方隱約傳來淙淙水聲。
穿過一片格外茂密的樹叢,眼前豁然開朗。一條清澈的山溪蜿蜒流過,水聲悅耳。溪邊有一塊被水流衝刷得光滑如鏡的平坦巨石。
巨石上,靜靜地放著一件東西。
蘇淩示意平安二人停下,自己走上前。
又是一塊木牌。
與他懷裏那塊大小質地相仿,黝黑溫潤。正麵刻的不再是三瓣葉,而是一柄線條簡潔、卻透著一股孤峭鋒銳之意的劍,斜插於地。背麵,依舊是四個字:
“見山不是山”
蘇淩拿起木牌,入手冰涼。見山不是山……與第一塊“見山是山”,恰好是禪語裏相連的境界。
是誰?如此精準地算著他的路線,在這裏放下第二塊木牌?是十裏亭留信的那個“故人”嗎?這木牌,究竟是提示,是警告,還是某種他尚未理解的指引?
他將兩塊木牌並排拿在手中。葉與劍。見山是山,見山不是山。
那麽,第三重境界,“見山還是山”……又會在何處?
他抬起頭,目光沿溪流向上遊望去。溪水來自山林更深處,那座地圖上標注的山峰腳下。羊皮地圖上硃砂標記的終點,父親的囑托,都在那個方向。
收好兩塊木牌,蘇淩不再猶豫:“沿溪往上。”
溪水潺潺,彷彿一條銀亮的引路絲帶,帶著他們深入陰林腹地。地勢漸高,林木稍疏,光線也亮堂了些,那股甜膩的瘴氣似乎被水汽衝淡。但那種被無形之物注視的感覺,始終未曾遠離。
又走了半個多時辰,一道陡峭的山坡攔在麵前。溪流在此形成一道小巧的瀑布,水聲嘩然。山坡上,點綴著星星點點不知名的白色野花。
就在瀑布旁,一塊被水汽浸潤得顏色深沉的石頭上,蘇淩看到了第三塊木牌。
大小質地依舊。正麵刻著一幅更複雜的圖案:一座山,山上一棵樹,樹下一個人影,盤膝而坐。意境悠遠。翻到背麵,果不其然:
“見山還是山”
三塊木牌,在此聚齊。
草、劍、山與人。見山是山,見山不是山,見山還是山。一個完整的迴圈,被神秘人精心佈置在這條通往目的地的路徑上。
蘇淩將三塊木牌並排放在掌心,指尖拂過上麵古拙的刻痕。留下這些的人,對他此行似乎瞭如指掌。這種彷彿被人從頭到尾“安排”著前進的感覺,並不好受。但事已至此,他已沒有退路。
他將木牌仔細收好,抬頭望向瀑布上方。水聲轟隆,四濺如珠。
地圖上的終點,父親口中的“祖上遺物”,還有這重重謎語般的木牌所指引的“山”……就在上麵。
他深吸了一口帶著水霧的清涼空氣,開始攀爬濕滑的山岩。
平安和順意緊隨其後,三人身影很快沒入瀑布濺起的水汽與上方更濃密的林蔭之中。
而在他們身後,下方溪流旁的密林陰影裏,一雙眼睛正靜靜凝視著他們消失的方向。
眼睛的主人完全隱沒在樹影的黑暗中,隻有眉心處,一道火焰狀的陳舊疤痕,在透過枝葉的零星光斑下,偶爾閃過一絲微不可察的暗紅。
就像黑暗中,悄然亮起的一點炭火餘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