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終於停了…
驟雨初歇，離州城的屋簷還在滴滴答答地落著晶瑩的水珠，路上還映著慘淡的月光，街巷深處的積水窪裏，倒映著支離破碎的燈籠光影，好似鋪滿了被打碎了的琉璃盞。
蘇府書房裏，燭火跳動。
蘇淩坐在書案前，手裏捏著那塊黑衣人留下的碎瓦片。瓦片邊緣鋒利，斷麵新鮮，帶著雨水衝刷後的涼意。他翻來覆去地看著，像是在研究什麽稀世珍寶。
平安站在一旁，沉默得像塊石頭。他已經匯報完了——府中護衛追出三條街，最終在城西的碼頭附近失去了蹤跡。雨太大，腳印、氣息，所有痕跡都被衝刷得幹幹淨淨，彷彿那人從未存在過。
“眉心有火焰狀的疤？”蘇淩問，聲音在寂靜的夜裏格外清晰。
“是。”平安低聲道，“護衛中有人眼尖，借著閃電的光瞥見了一眼。雖然蒙著麵，但疤在眉心，很顯眼。”
蘇淩將瓦片放在桌上，發出清脆的輕響。
“柳家那個‘火眉’，不是常年在外嗎？”
“按理說是。”平安猶豫了一下，“但如果是柳二爺特意召回來的，也不奇怪。”
蘇淩沒說話。他想起白天在百味齋，柳家那幾個家丁囂張跋扈的模樣；想起父親說柳元洪來“道歉”時，話裏藏針的語氣；想起西市那個抱著祖傳書冊、瑟瑟發抖的老者。
一切似乎都連成了一條線，但這條線指向哪裏，他看不清。
“父親知道了嗎？”
“已經稟報了。”平安道，“家主說，加強府中戒備，但不必聲張。讓您……近日少出門。”
蘇淩扯了扯嘴角。少出門？柳元洪如果真想動他，躲在府裏就有用嗎？
他揮了揮手：“下去吧。今晚辛苦了。”
平安躬身退下，輕輕帶上了門。
書房裏又隻剩蘇淩一人。他起身走到窗邊，推開半扇窗。雨後清涼的空氣湧進來，帶著泥土和草木的腥氣。遠處，打更的梆子聲隱約傳來，三更天了。
他低頭看向自己的右手。
虎口的傷已經包紮好了，醫官說是皮肉傷，不礙事。但蘇淩自己知道，問題不在手上。
在那柄劍上。
他走回書案旁，從暗格裏取出那柄漆黑短劍。劍身冰涼，在燭光下泛著啞光，那些鏽跡斑駁的地方，像幹涸的血跡。七歲那年，他從荷花池旁被發現時，身旁便出現了這柄劍，所有人都說它隻是件古物，失了靈性。連父親也說，看不出什麽特別。
但蘇淩就是覺得，這劍不一樣。
尤其是今晚。
當黑衣人從屋頂突襲，那幾點淬毒的寒星射來時，他完全是本能地拔劍格擋。劍出鞘的瞬間，他感覺到一股極其微弱的震顫，從劍柄傳到掌心，像是有個沉睡的東西，輕輕翻了個身。
然後，那些暗器就被彈開了。不是被劍身彈開，而是在距離劍身還有三寸的地方，憑空改變了方向，歪歪斜斜地釘在了牆上。
黑衣人顯然也看見了，所以他撤退時，眼神裏才會有那樣的震驚。
蘇淩握住劍柄，閉上眼睛，試圖再次感受那種震顫。
但什麽都沒有。劍安靜得像塊死鐵。
他歎了口氣，將劍收回鞘中，重新放回暗格。然後，他的目光落在了書桌上那幾本舊書冊上。
白天從老者那裏買來的書，還沒來得及細看。
他坐下，翻開最上麵一本。
書頁泛黃，紙質脆薄，墨跡大多已經暈開。前麵幾頁都是些雜亂無章的圖形，像是孩童的塗鴉，又像是某種極其古老的符紋，歪歪扭扭，不成體係。蘇淩耐著性子一頁頁翻過去，直到翻到中間，纔看到一些相對清晰的文字。
那是幾行詩，或者說，像是詩的殘句：
“天光開一線，
劍影鎖重樓。
三百年輪轉，
何人解離愁。”
字跡潦草，墨色深淺不一，像是寫字的人心緒不寧，時斷時續。
蘇淩盯著那幾行字，眉頭微皺。
天光開一線？劍影鎖重樓？
這說的是什麽？
他繼續往後翻。後麵的內容更加破碎，大多是些零散的詞句，東一句西一句，不成篇章：
“七星北指，當有客從遠方來。”
“鞘溫如玉，刃寒如霜，終有重逢日。”
“黑風林深處，舊夢埋骨。”
“莫信眼前景，皆是戲中戲。”
看到最後一句，蘇淩的手指停住了。
莫信眼前景，皆是戲中戲。
這話……什麽意思？
他正凝神思索，忽然，胸口那塊溫玉佩毫無征兆地燙了一下。
不是錯覺，是真真切切的灼熱感，像被火星濺到麵板上。
蘇淩猛地捂住胸口，倒吸一口涼氣。玉佩貼肉戴了十五年，從來都是溫潤的，像母親的掌心。這是第一次，它發燙。
灼熱感隻持續了一息，就迅速褪去，恢複了平常的溫度。
但蘇淩的心跳卻快了起來。
他低頭，看向書頁上那句話：“莫信眼前景，皆是戲中戲。”
燭火劈啪一聲，爆開一朵燈花。
就在這時，窗外傳來極其輕微的聲響——不是雨聲，不是風聲，是衣袂摩擦的窸窣聲，輕得像貓走過瓦片。
又有人！
蘇淩瞬間吹熄蠟燭，閃身躲到書架後的陰影裏。右手已經按在了腰間——那裏掛著父親給的防身短刃。
他屏住呼吸，側耳傾聽。
聲音來自屋頂，和昨夜一樣的位置。但這一次，來人的動作更輕，更小心，像是在確認什麽，而不是要潛入。
過了約莫半盞茶的時間，聲音消失了。
蘇淩又等了一會兒，確定外麵沒有動靜，才緩緩從陰影裏走出來。他沒有重新點燈，而是借著窗外透進來的微弱月光，走到窗邊，輕輕推開一條縫。
院子裏空蕩蕩的，隻有積水倒映著月光，一片銀白。
屋頂上，也沒有人影。
但他看見了別的東西——
窗欞上，夾著一片葉子。
不是青州常見的樹葉，而是一片形狀奇特的葉子，三瓣，邊緣呈鋸齒狀，葉脈在月光下泛著淡淡的銀白色光澤。
蘇淩伸手取下葉子。葉片很新鮮，還帶著夜露的濕潤，顯然剛摘下不久。翻到背麵，上麵用極細的筆，寫著一行小字：
“明日午時，城北十裏亭，故人相候。”
沒有落款。
字跡清秀工整，用的是上好的鬆煙墨，墨色未幹，透著一股淡淡的鬆香。
蘇淩捏著葉片，站在窗邊，久久不動。
故人？他哪來的故人？
還有這片葉子……離州城附近，有這種樹嗎？
他走到書案旁，就著月光，將葉片放在桌上。三瓣，銀白葉脈，鋸齒邊緣……他從未見過。
窗外的梆子聲又響了，四更天。
這一夜，註定無眠。
次日清晨，蘇淩是被順意的敲門聲吵醒的。
他趴在書案上睡著了，醒來時脖子僵硬，手臂發麻。窗外天光已亮，鳥雀在枝頭嘰嘰喳喳，空氣中彌漫著雨後特有的清新。
“二公子，您怎麽在這兒睡了？”順意推門進來，手裏端著銅盆和毛巾，“快洗漱吧，家主讓您過去一趟。”
蘇淩揉了揉太陽穴：“父親找我？什麽事？”
“不知道，但看臉色……好像挺急的。”
蘇淩點點頭，起身洗漱。冷水撲在臉上，驅散了最後一點睡意。他換了一身幹淨的衣裳，係玉佩時，手指頓了頓——玉佩溫潤如常，彷彿昨夜那一下灼熱隻是夢。
但窗欞上那片葉子，還靜靜躺在書桌上。
他看了一眼，終究沒有拿，轉身出了門。
蘇正淳在書房等他。推門進去時，父親正站在窗前，背對著門，望著院子裏的那棵老槐樹。樹是昨夜被雷劈斷了一根枝椏，斷口焦黑，此刻正有仆役在清理。
“父親。”蘇淩行禮。
蘇正淳轉過身，臉色確實不太好看，眼下有淡淡的青影，顯然也沒睡好。
“坐。”他在書案後坐下，示意蘇淩也坐，“昨夜的事，平安都跟我說了。”
蘇淩點頭：“是柳家的人？”
“**不離十。”蘇正淳手指敲著桌麵，發出沉悶的篤篤聲，“‘火眉’是柳元洪手裏最利的一把刀，專門處理見不得光的事。他既然回來了，還盯上了你，說明柳家這次……是動真格的了。”
“因為我打斷了柳承風的腿？”
“不止。”蘇正淳搖頭，“柳承風的事，隻是個藉口。柳家這些年野心越來越大，早就想壓過蘇家，做青州第一。這次秘境開啟在即，各家族都在準備，柳家想必也想藉此機會，削弱蘇家年輕一代的力量。”
他頓了頓，看向蘇淩：“三個月後的離陽秘境，你必須去。但去之前，得做好準備。”
“父親要我做什麽準備？”
“兩件事。”蘇正淳豎起兩根手指，“第一，盡快提升修為。你卡在築基初期已經大半年了，這次秘境凶險，至少要到築基中期，纔有自保之力。”
蘇淩苦笑：“修為的事，急不來。”
“我知道急不來，但必須急。”蘇正淳從抽屜裏取出一個白玉小瓶，推到他麵前，“這是‘凝氣丹’，你每月服一粒，輔以修行，三個月內，應該能突破。”
凝氣丹是蘇家珍藏的丹藥，煉製不易，對築基期修士突破瓶頸有奇效。父親這次，真是下了血本。
蘇淩接過玉瓶，入手溫涼：“第二件事呢？”
“第二，”蘇正淳的聲音低了下來，“去一趟陰林。”
蘇淩心頭一跳。
陰林？昨夜那片葉子上寫的“城北十裏亭”，就在陰林邊緣！
“去陰林做什麽？”
“找一樣東西。”蘇正淳站起身，走到牆邊，拉開一幅山水畫，後麵露出一個暗格。他從暗格裏取出一個扁平的鐵盒，開啟，裏麵是一張泛黃的羊皮地圖。
地圖很舊，邊緣已經磨損，但上麵的線條還很清晰。中央畫著一片茂密的山林，標注著“黑風林”三個字。林深處，有一個用硃砂畫出的標記，旁邊寫著一行小字：
“三百年期至，當歸處。”
又是三百年！
蘇淩盯著那行字，手心有些出汗。
“這是什麽地方？”他問。
“蘇家祖上留下的一處秘地。”蘇正淳將地圖遞給他，“具體是什麽，我也不清楚。隻代代相傳，說三百年後，蘇家會有子弟持‘信物’前往，可取回祖上遺留之物。”
“信物？”
“就是你身上那塊玉佩。”蘇正淳看著蘇淩，“這也是為什麽，昨夜‘火眉’會來——柳家恐怕也聽到了風聲，想搶在你前麵，找到那處秘地。”
蘇淩接過地圖，羊皮質地粗糙，上麵的墨跡已經淡了許多，但那個硃砂標記依然鮮豔刺眼。標記旁邊，還畫著一個簡單的圖案：一柄劍，斜插在地上。
“這劍……”
“像是某種標記。”蘇正淳道，“你去了就知道。記住，這件事隻能你知我知，連你娘和你大哥都不能說。三日後，你帶平安和順意出發，對外就說去城外的莊子散心。”
蘇淩將地圖仔細疊好，收進懷中：“父親，這秘地裏……到底有什麽？”
蘇正淳沉默良久，才緩緩道：“我不知道。但你記住，無論看到什麽，聽到什麽，都不要完全相信。有些事，眼睛看到的，未必是真的。”
這話說得奇怪。
蘇淩還想再問，蘇正淳已經擺了擺手：“去吧，好好準備。三日後出發。”
從書房出來，蘇淩站在廊下，有些恍惚。
晨光正好，灑在庭院裏，花木蔥蘢，鳥語花香。一切都那麽真實，那麽鮮活。
可父親的話，書裏的句子，昨夜那片葉子，還有胸口玉佩那一下灼熱……都像是在提醒他，這看似平靜的生活下麵，藏著某種他看不見的、巨大的秘密。
他伸手入懷，摸了摸那張羊皮地圖。
粗糙的質感，硌著掌心。
三日後，陰林。
而今日午時，城北十裏亭，還有個“故人”在等他。
他抬起頭，望向北方的天空。
天際蔚藍，白雲悠悠。
可不知怎的，他總覺得，那片藍天背後，有什麽東西，正在靜靜地看著這一切。
像戲台下的看客，等待著戲幕拉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