陰林的死寂,混著一種能吞噬聲音、凍結血液的粘稠。參天古木的枝椏扭曲如同垂死掙紮的手臂,抬起便遮蔽了本就稀疏的天光,隻在散發著腐敗氣味的落葉層上投下斑駁晃動、如同鬼影的光斑。空氣陰冷潮濕,混雜著泥土、朽木、以及一種更深邃的、彷彿無數生靈在此絕望湮滅後殘留的怨念。
蘇淩、蘇澈、蘇晴,跟在玄衣人身後,深一腳淺一腳地行走在這片被離州城居民視為絕對禁地的森林深處。每一步,都彷彿踏在某種巨大而沉默的生物的脊背上,令人心神不寧。蘇澈斷臂處傳來隱隱刺痛,蘇晴臉色蒼白,緊緊跟在蘇淩身後,大氣不敢喘。唯有前方的玄衣人,步履從容,那襲玄色布衣在昏暗林間幾乎不反光,純白麵具成為唯一清晰的指引,彷彿一柄切開黑暗的利刃。
蘇淩的狀態最糟。身體透支,靈力枯竭,心神更是因親眼目睹家族慘狀與父親受辱而處於崩潰邊緣,全靠一股不甘與恨意在支撐。他握著古劍“劍離”的手依舊微微顫抖,劍鞘冰冷,卻隱隱傳來一絲微弱的共鳴,彷彿與這片森林深處某種存在遙遙呼應。
不知走了多久…周圍的樹木也愈發高大嶙峋,樹皮漆黑似鐵,形態也更加怪異,宛如無數靜默跪拜的巨物。光線幾乎完全消失,唯有玄衣人周身似乎散發著一層極淡的、幾乎看不見的微光,照亮前方丈許。
終於,那玄衣人在一處看似毫無異樣的、被無數粗壯藤蔓完全覆蓋的岩壁前停下了腳步。
他沒有回頭,隻是抬起右手,對著那麵藤蔓覆蓋的岩壁,淩空虛劃了幾個古老而晦澀的符文。符文呈暗金色,一閃即逝。
“哢……哢哢……”
忽而!一道淩厲而幽寒的暗紫氣息自符文處猛地飄散而出,那股氣息彷彿攜著萬千怨靈的哀嚎與咆哮,直將蘇淩幾人麵前的空間硬生生撕開一道裂隙,露出一個幽深黑暗、向內傾斜的通道入口。一股更加濃鬱、更加精純的陰冷死氣與古老煞氣,混合著一種難以言喻的威嚴,從中撲麵而來,讓蘇淩三人瞬間寒毛倒豎,幾乎要窒息。
“跟上。”玄衣人淡淡說了一句,率先邁步走入黑暗。
甬道極深,蜿蜒向下。兩側石壁光滑,刻滿了模糊不清的古老壁畫與符文,在某種未知光源散發的幽幽綠光下,顯得詭譎莫名。空氣冰冷刺骨,彷彿能凍結靈魂。蘇澈和蘇晴緊緊靠在一起,牙齒都在打顫。
蘇淩強打精神,緊握古劍,跟在蕭何身後。他能感覺到,胸口玉佩的溫熱變得明顯,識海中沉寂的劍魄虛影也似乎被這環境引動,傳來微弱而持續的悸動。這裏的氣息與陰林外圍截然不同,更加古老,更加…接近某種本源?
走了不知多久,終於,前方豁然開朗。
他們進入了一個巨大的地下穹隆。穹頂高不見頂,隱沒在深沉的黑暗之中。穹隆中央,並非預想中的宮殿或祭壇,而是一片……由無數森白骸骨堆砌而成的、高達數十丈的骨山!這些骸骨形態各異,有人形,有獸形,甚至有些完全無法辨認的詭異骨骼,全都散發著歲月沉澱的古老氣息與不滅的淡淡煞氣,層層疊疊,望見之時,直令人頭皮發麻。
而在那骸骨山峰的最頂端,是一張由某種巨大妖獸的完整顱骨打磨而成的、寬大而猙獰的“王座”。王座之上,端坐著一道身影。
那人身披一襲彷彿由最深沉夜色織就的寬大黑袍,黑袍邊緣以暗金絲線繡著繁複的、彷彿活物般緩緩遊動的幽冥符文。他麵容隱藏在寬大兜帽的陰影之下,隻能隱約看到蒼白削瘦的下頜,以及一雙……彷彿凝聚了萬古寒淵、沒有絲毫人類情感、隻有純粹冰冷與死寂的幽藍眼眸。
他隻是靜靜地坐在那裏,卻彷彿是整個穹隆、整片陰林、乃至更廣闊範圍內所有陰煞死氣的源頭與主宰!無形的威壓如同實質的冰水,彌漫在每一寸空氣裏,沉重得讓蘇淩三人幾乎要當場跪伏下去,連呼吸都變得無比艱難。那是一種遠超柳焚天的、近乎本質層麵的壓迫,與玄衣人的深不可測不同,更加直接,更加……充滿死亡的意味。
玄衣人走到骨山腳下,停下腳步,對著王座上的身影,微微頷首,聲音平淡無波:“人,帶來了。”
“王”幽藍的眼眸微微轉動,目光如同兩道冰冷的探照燈,瞬間落在了玄衣人身後的蘇淩身上。那目光彷彿能穿透皮肉,直視靈魂,尤其是在蘇淩背後的古劍“劍離”和他胸口的玉佩上停留了許久。
半晌,一個幹澀、沙啞、彷彿兩塊寒冰相互摩擦的聲音,自兜帽陰影下響起,回蕩在空曠的穹隆中,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漠然與一絲難以察覺的、隱藏極深的複雜情緒:
“劍離的劍,還有他的佩,竟在一個築基小輩手中。”
他的聲音沒有任何起伏,卻讓蘇淩感到一股刺骨的寒意。
“小輩,”“王”的目光鎖定蘇淩,幽藍的瞳孔微微收縮,“你,不配持有此物。”
蘇淩心頭一緊,握劍的手下意識地收緊。他能感覺到,鬼王此言並非簡單的貶低或挑釁,而是帶著某種斬釘截鐵的、彷彿宣判般的意味。
“前輩…”蘇淩強忍著那幾乎要碾碎他骨骼神魂的恐怖威壓,艱難地開口,聲音嘶啞,“此劍,乃晚輩機緣所得。家仇未報,此劍與玉佩,是晚輩必須守護之物!”
“守護?”“王”似乎極輕微地嗤笑了一聲,那笑聲冰冷得毫無溫度,“憑你這微末修為,喪家之犬般的處境,談何守護?留在你手,隻會招來災禍,甚至可能暴露不該暴露的東西。”
他的話語意有所指,幽藍眼眸深處似有暗流湧動。
“交出劍與佩。看在救你那人的麵子上,本王可允你們在這‘鬼域’邊緣暫棲,直至外麵風波稍息,或…”鬼王頓了頓,聲音更冷,“或你們在此地,耗盡最後一點價值。”
蘇淩渾身一震。鬼王口中的“價值”絕非善意,更像是某種冰冷的評估。但他更在意的是,“王”似乎對劍離劍和玉佩格外在意,甚至有所忌憚?
“恕難從命!”蘇淩咬牙,再次拒絕,“此物,關乎重大承諾與血海深仇,晚輩寧死,不能交出!”
“冥頑不靈。”“王”的聲音驟然轉冷,似乎失去了最後一點耐心。
他並未起身,隻是端坐於王座之上,對著下方的蘇淩,緩緩抬起了那隻被寬大黑袍籠罩的、蒼白得不見一絲血色的右手。
五指微張,對著蘇淩的方向,虛空一按!
“轟——!”
一股無法形容的、彷彿來自九幽地獄最底層的恐怖威壓,混合著凍結靈魂、侵蝕生機的冰寒死氣,瞬間降臨!這威壓並非簡單的力量壓製,而是直接作用於蘇淩的魂魄、意誌、乃至他與古劍玉佩之間的聯係!蘇淩隻覺得眼前一黑,神魂彷彿要被凍結、撕裂,手中古劍變得重於千鈞,胸口玉佩的溫熱被徹底隔絕,整個人如同被無形冰山鎮壓,連思維都變得遲滯、麻木!
“王”竟是要以無上威能,強行鎮壓蘇淩,剝離他與劍、佩的心神聯係!
“呃啊——!”蘇淩發出痛苦的低吼,膝蓋一軟,幾乎要跪倒在地,七竅再次滲出細小血珠。蘇澈和蘇晴更是被這股逸散的威壓波及,悶哼一聲,直接昏厥過去。
“夠了。”一直沉默的玄衣人,終於再次開口。
他上前一步,擋在了蘇淩與鬼王那無形威壓之間。玄色衣袍無風自動,一股柔和卻堅韌的暗金色光暈自他周身浮現,如同一道無形的堤壩,將“王”那冰寒死寂的威壓稍稍隔開,為蘇淩爭取到一絲喘息之機。
“歸溟”玄衣人的聲音依舊平靜,卻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意味,“此子身係變數,劍與佩乃關鍵之鑰。此刻剝奪,非但可能引發不可測之反應,更可能打亂你我既定之謀。暫留其物,觀其心誌,或許能有意想不到之用。”
“變數?心誌?”歸溟幽藍眼眸轉向玄衣人,冰冷的目光中閃爍著晦暗不明的光芒,“蕭何,你以星算之術窺天機,可知此等‘變數’往往亦是災星?他帶著劍離遺物,如同暗夜明燈,隨時可能引來‘上麵’的注視!留著他,便是留著一處隨時可能爆發的破綻!不若徹底抹除,永絕後患!”
“抹除易,再造難。”蕭何緩緩道,“劍離佈局萬古,所選‘火種’,豈會毫無因由?況且,‘上麵’的注視,你以為,他們當真毫無察覺?此地鬼域,煞氣隔絕,正是暫時遮掩的最佳之處。留他於此,磨礪其心,或可加速‘鑰匙’的契合,亦能觀察‘變數’走向。此乃險棋,卻未必不是一步活棋。”
歸溟沉默下來,幽藍眼眸在蕭何與苦苦支撐的蘇淩之間來回掃視。整個骸骨穹隆陷入一種令人窒息的寂靜,隻有那無處不在的陰冷死氣緩緩流動。
許久,歸溟周身那恐怖的威壓如同潮水般緩緩退去。
“哼。”他發出一聲冰冷的輕哼,“既然你執意要保,本王便給你這個麵子。此三人,可暫棲於‘幽冥澗’邊緣。但,劍離之物需以幽冥煞氣暫時封禁其對外氣息,不得擅自離開鬼域範圍。至於這小兒……”
他冰冷的目光再次落在蘇淩身上。
“能否活下來,能否在此地找到自己的‘路’,便看他自己的造化。若不堪造就,或引來禍端,本王會親自出手,將其連同劍離遺物,一並,葬入這萬骨山中。”
說完,鬼王不再言語,身形連同那骸骨王座,緩緩沉入骨山深處,消失不見。隻留下那冰冷的餘音在穹隆中回蕩,以及空氣中依舊濃鬱的、令人心悸的死寂威壓。
蘇淩隻覺得身上一輕,那股恐怖的鎮壓之力消散,他踉蹌幾步,以劍拄地,大口喘息,冷汗已浸透衣衫。剛才那一刻,他真切地感受到了死亡的逼近與自身的渺小。
蕭何轉過身,看著狼狽不堪的蘇淩和昏迷的蘇澈、蘇晴,聲音平淡:“幽冥澗在骨山西側,自有一處廢棄洞府可容身。此地陰煞之氣對療愈肉身暗傷、凝練神魂有奇效,但也侵蝕生機,需時刻運功抵禦,循序漸進。能否在此地立足,並有所得,看你們自己。”
他頓了頓,補充道:“鬼王之言,並非全然恫嚇。陰林鬼域,是此界少數能勉強遮蔽天機、混淆感知之地。你們在此,相對安全。但亦需謹記,不得深入鬼域核心,不得泄露劍離之物氣息。否則,我也保不住你們。”
說完,蕭何抬手一指,一道暗金色流光射入蘇淩眉心,化作一幅簡單的地圖與關於幽冥澗基本情況的訊息。隨即,他的身影也如同水波般蕩漾,漸漸淡化,最終消失在原地,彷彿從未出現過。
偌大的骸骨穹隆,隻剩下蘇淩三人,以及那無邊無際的冰冷、死寂,與……一線渺茫的、危機四伏的生機。
蘇淩強撐著將蘇澈和蘇晴喚醒,三人互相攙扶著,依照蕭何留下的地圖指引,向著骨山西側的“幽冥澗”方向艱難行去。
幽冥澗,位於骨山陰麵,是一條深不見底、終年彌漫著灰黑色濃霧的幽暗峽穀。澗水早已幹涸,河床上鋪滿了滑膩的、不知是何物質的黑色苔蘚,以及各種奇形怪狀、散發著微光的幽冥礦石。兩岸是陡峭的、被陰煞之氣侵蝕得千瘡百孔的岩壁。
蕭何所說的廢棄洞府,位於峽穀中段一處稍微開闊的岩壁上。洞口被垂落的、如同黑色血管般的藤蔓遮掩,內部空間不大,卻頗為幹燥,顯然曾有人簡單修葺過,有石床、石桌,甚至還有一個引地下陰泉形成的、寒氣逼人的小水潭。
此地陰煞之氣果然濃鬱精純,剛一進入,蘇淩便感覺周身毛孔不自覺收縮,骨髓都彷彿傳來細微的刺痛感,但識海卻因此變得異常清明,連日的疲憊與心神損耗,在這冰冷氣息的刺激下,反而有了一絲緩解的跡象。蘇澈和蘇晴則有些承受不住,麵色發青,瑟瑟發抖。
蘇淩將他們安置在洞府最內側相對幹燥避風處,又將自己所剩無幾的、屬性相對平和的丹藥分出,助他們運功抵禦寒氣。他自己則盤膝坐在洞口附近,一邊調息恢複,一邊警惕地感知著外界。
接下來的幾日,三人便在提心吊膽與艱苦適應中度過。鬼域沒有晝夜之分,隻有永恒的昏暗與陰冷。他們靠著洞府內前人留下的一小罐不知名、卻能緩慢補充體力、抵禦陰煞的黑色苔蘚粉末,以及偶爾在幽冥澗邊緣找到的一些耐陰寒的低階草藥和菌類果腹。
蘇澈的斷臂傷口在陰煞之氣和草藥的雙重作用下,竟出乎意料地沒有惡化,甚至開始緩慢癒合,隻是新生的皮肉呈現出一種不健康的青白色。蘇晴也逐漸適應了環境,開始嚐試藉助此地精純的陰氣修煉蘇家一門較為平和的水係功法,竟發現進境比外界快了不少,隻是靈力中不免沾染了一絲陰寒特質。
蘇淩的恢複最為緩慢。“問天”一劍的消耗與心神創傷太重。但他也發現,在此地陰煞之氣的不斷侵蝕與刺激下,他那被涅槃重塑過的經脈與肉身,似乎在被動地進行著某種更深層次的錘煉,變得更加堅韌,對異種能量的抵抗力也隱隱增強。識海中的劍魄虛影,在如此環境下,反而顯得更加沉靜凝實,與胸口玉佩的共鳴也愈發清晰穩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