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陽秘境的血色漩渦,在吐出最後幾名狼狽的身影後,開始緩緩收縮、黯淡,最終徹底消失在墜星穀上空,彷彿一隻疲憊的眼睛緩緩閉合,等待著下一個五十年的輪回。
從漩渦中踉蹌走出的,隻有三人。
蘇淩,以及兩名幾乎攙扶在一起才能站立的蘇家年輕子弟——蘇澈和蘇晴。三人皆是滿身血汙,衣衫襤褸,氣息萎靡不堪。蘇淩臉色蒼白如紙,氣息虛浮,顯然“問天”一劍的後遺症尚未平複;蘇澈斷臂處雖草草包紮,依舊滲著血,臉色灰敗;蘇晴則內腑受創,嘴角殘留著未擦淨的血跡。
其餘的蘇家子弟,有的永遠留在了秘境深處,有的在最後的逃亡與匯閤中失散、隕落。這,便是離陽秘境殘酷篩選後,蘇家年輕一代僅存的、微弱如風中殘燭的三點火星。
蘇淩默默將最後一點療傷藥粉灑在蘇澈的斷臂傷口上,又渡過去一絲溫和的靈力幫他穩住心脈。蘇晴咬著嘴唇,自己處理著肋下的瘀傷,眼神裏是超越年齡的麻木與堅韌。
沒有言語。一切言語在如此慘烈的現實麵前,都顯得蒼白無力。
“走。”蘇淩的聲音嘶啞幹澀,彷彿砂石摩擦。他率先轉身,朝著離州城的方向,邁開了沉重的步伐。蘇澈和蘇晴互相支撐著,蹣跚跟上。
歸途,漫長而死寂。夕陽將他們的影子拉得老長,扭曲地映在荒涼的道路上,如同三個從地獄爬回的孤魂。沿途偶爾遇到其他從秘境歸來的散修或小勢力修士,看到他們淒慘的模樣和腰間隱約可見的蘇家殘破信物,無不露出複雜的神色,或憐憫,或歎息,更多是避之唯恐不及的疏遠。
離州城的輪廓終於在地平線上顯現,城中巡邏的柳家修士身影清晰可見。盤查異常嚴格,氣氛肅殺。當蘇淩三人靠近城門時,守衛的柳家修士明顯一愣,隨即眼神變得銳利而古怪,迅速通傳。
穿過城門,熟悉的街道此刻顯得陌生而冰冷。行人稀少,曾經熱鬧的商鋪大多門庭冷落,一些掛著蘇家標記的產業已被貼上封條,或被粗暴地更換了柳家的徽記。空氣中彌漫著一種令人窒息的壓抑,彷彿整座城都在柳家的威壓下屏住了呼吸。
越是靠近蘇府所在的城區,這股壓抑感越重,甚至隱隱能聞到一絲……焦糊與某種難以言喻的、令人作嘔的氣味混雜在一起的味道。
當那片熟悉的、曾經車馬往來、笑語喧闐的蘇府街區終於映入眼簾時——
三人同時僵在了原地。
目之所及,唯有一片望不到邊的、漆黑猙獰的…廢墟!
高牆、門樓、亭台、閣宇,所有熟悉的建築,全部消失了。隻剩下無數焦黑的、扭曲的、斷裂的梁柱與殘垣斷壁,如同巨獸死後被烈火焚燒殆盡的嶙峋骨架,沉默地指向血色漸褪的昏黃天空。地麵是融化的琉璃狀,反射著冰冷的光。空氣中彌漫著濃烈到化不開的焦臭、血腥,以及一種深入骨髓的、屬於強大火係靈力肆虐後的灼熱與死寂。
真正的寸草不生,生靈俱滅!
蘇澈瞪大了眼睛,整個人如同被抽空了骨頭,軟軟地癱坐下去。蘇晴死死捂住嘴,淚水無聲地洶湧而出,身體劇烈顫抖。
蘇淩站著,一動不動,牙齒咬的咯咯作響
他的目光,一寸寸地掃過這片承載了他所有童年與少年記憶、如今卻已化為絕對死域的焦土。每一處廢墟,似乎都能對應起曾經的畫麵:母親曾倚欄賞花的迴廊,父親訓誡他時嚴肅的書房,他與兄長年少時練劍切磋的演武場,除夕夜全家團聚歡笑的大廳
都沒了。
什麽都沒了。
蘇淩胸口傳來一陣窒息般的劇痛,心髒彷彿被一隻冰冷的手狠狠攥住、捏碎。血液似乎瞬間衝上頭頂,又在下一秒凍結成冰。耳中嗡嗡作響,視野邊緣開始發黑、搖晃。
他死死咬著牙,牙齦滲出血腥味,強迫自己站穩,強迫自己將目光投向廢墟的更深處,那座蘇家靈魂所在的地方——祖祠。
祖祠……也隻剩下一片坍塌的瓦礫。但,在那片瓦礫堆前,似乎……有什麽東西?
蘇淩的眼瞳,驟然縮成了針尖!
他看到了。
在那祖祠廢墟前,一根被燒得焦黑、卻依舊倔強挺立的半截石柱上,用一根鏽跡斑斑、不知從何處拆下的鐵棍,挑著一物!
那是一個頭顱。
麵板焦黑幹縮,須發皆無,麵目模糊難辨,卻能依稀看出曾經堅毅的輪廓。雙眼怒睜,彷彿死不瞑目,直直地“望”著前方,望著蘇淩他們歸來的方向!頭顱下方,石柱上,似乎還用某種暗紅的、疑似幹涸血液的痕跡,塗抹著幾個扭曲的大字。
盡管距離尚遠,盡管頭顱已麵目全非,但那熟悉的骨骼線條,那烙印在血脈深處的感覺,以及那最後“望”過來的、充滿無盡悲憤與不甘的眼神。
“父親……?”
蘇淩喉嚨裏滾出兩個破碎的音節,輕得幾乎聽不見。
下一刻——
“噗——!”
一口壓抑到極致的心頭血,再也無法抑製,猛地從他口中狂噴而出!鮮紅的血液濺落在腳下焦黑的土地上,觸目驚心!
他身體劇烈一晃,眼前徹底被黑暗和血光淹沒!無邊的冰冷、劇痛、暴怒、悲愴、以及一種靈魂被徹底撕裂的瘋狂,如同最狂暴的海嘯,瞬間將他吞沒!
父親!
那個如山一般、永遠挺直脊梁、最後時刻將他推開、要他活下去的父親!
他的頭顱,被如此折辱地、如同戰利品般挑在廢墟之上!
“啊!!!!!!”
一聲不似人聲的、混合著極致痛苦、無邊恨意與瘋狂暴怒的嘶吼,終於如同壓抑了萬載的火山,從蘇淩胸腔最深處,轟然爆發!聲浪裹挾著他築基中期巔峰那混亂暴走的靈力,形成肉眼可見的衝擊波紋,向四周瘋狂擴散,捲起漫天灰燼!
他周身的銀輝不受控製地劇烈閃爍,背後古劍“劍離”發出尖銳的嗡鳴,自動彈出劍鞘三寸!裂紋間銀光亂竄,彷彿感應到主人那瀕臨崩潰的滔天情緒!
“柳!焚!天!老狗!!我要你死!!”
蘇淩雙目赤紅如血,幾乎要滴出血來!理智在父親頭顱的衝擊下徹底崩碎,隻剩下最原始、最瘋狂的殺意與毀滅衝動!他不管不顧,將體內殘存的所有靈力,連同那新得的、尚未完全掌控的“開天神意”餘韻,以及靈魂深處因極致悲怒而點燃的某種本源之力,盡數灌注於手中古劍!
“問天!!!”
他嘶吼著,雙手握劍,劍鋒指天!不再是單純的劍技,而是最純粹、最決絕、最瘋狂的“問天”!質問這天為何不公!質問這地為何不容!質問這仇為何不報!
一股遠比在秘境中更加狂暴、更加混亂、卻也因極致情緒而更添幾分慘烈與不屈的劍意,轟然衝天而起!這劍意之中,融入了蘇淩親眼目睹家族燼墟、父親受辱的無邊悲憤,融入了對柳家刻骨銘心的血仇,更融入了那股源自劍離開天、卻被他以自身毀滅般的情緒點燃的“逆”與“抗”的意誌!
劍意扭曲了廢墟上空的光線,甚至隱隱引動了天地間殘存的、蘇家血脈隕落時留下的悲怨之氣!古劍“劍離”在他手中劇烈震顫,銀白光芒與血色煞氣交織,顯得詭異而恐怖!
這一劍,尚未斬出,其慘烈決絕之勢,已令癱坐在地的蘇澈和蘇晴心神欲裂,也令遠處窺探的一些修士駭然變色!
“哼!螻蟻哀嚎,徒增笑耳!”
一聲冰冷、漠然、如同萬載寒冰的冷哼,自柳家祖祠衝天而起。
緊接著,那股浩瀚如淵、熾烈如獄的金丹中期威壓,再次君臨!這一次,更加磅礴,更加充滿殺意!
柳焚天的身影,如同瞬移般,出現在蘇府廢墟上空,恰好與持劍問天、狀若瘋魔的蘇淩遙遙相對。他看了一眼那根石柱上挑著的頭顱,眼中沒有任何波瀾,彷彿那隻是件無關緊要的裝飾。他的目光落在蘇淩身上,尤其是那柄正在積蓄恐怖劍意的古劍上,眼底深處掠過一絲冰冷的探究與更濃的必殺之意。
“小孽種,倒是命硬。不僅從秘境爬了回來,還敢在此地撒野?”柳焚天聲音幹澀,帶著俯瞰螻蟻的漠然,“正好,用你這最後一點蘇家血脈,祭我這新近煉成的一縷真火,也算物盡其用。”
他不再廢話,手中赤紅木杖向前輕輕一點。
“呼!”
一片不過尺許方圓、顏色深暗近乎漆黑、卻散發著足以熔金化鐵、焚滅神魂恐怖高溫的火焰,憑空出現,靜靜懸浮在他指尖前方。火焰周圍,空間都隱隱扭曲、塌陷!這便是他閉關多年、融合了金丹火係法則與某種陰毒煞氣煉成的本命真火——“焚天煮海焰”!雖隻一縷,卻足以瞬殺任何金丹以下修士,重創同階!
他要將蘇淩,連同他手中那柄透著古怪的劍,一同燒成虛無!
蘇淩對那恐怖的黑焰恍若未見,他的全部心神、全部意誌,都已凝聚在手中這飽含血淚與恨意的“問天”一劍之上!父親怒睜的雙目,在腦海中灼燒;家族的灰燼,在心頭蔓延。他的劍意,在這極致的悲痛與憤怒催動下,竟隱隱觸控到了一絲超越他當前境界的、屬於“絕境”與“毀滅”的鋒芒!
“給我斬——!!!”
沒有任何技巧,沒有任何保留!蘇淩合身撲上,人劍合一,化作一道交織著銀光、血煞與無盡悲憤的決絕劍虹,如同撲火的飛蛾,又像逆伐蒼穹的流星,帶著質問天地的慘烈意誌,悍然斬向柳焚天!斬向那縷恐怖的黑焰!
這一劍,是絕望中的嘶吼,是毀滅前的綻放!
柳焚天眼中閃過一絲訝異,似乎沒料到蘇淩在如此境地下還能斬出這樣一劍。但他隨即冷笑,指尖黑焰輕輕一顫,便要迎上。
就在那蘊含著蘇淩全部力量與意誌的“問天”劍虹,即將與那縷焚天煮海焰碰撞、註定玉石俱焚的刹那。
異變陡生!
蘇淩身側的虛空,如同水波般無聲蕩漾。一隻修長穩定、骨節分明的手,再次悄然探出。
但這一次,並未直接攔截那縷黑焰或蘇淩的劍。
這隻手,隻是對著蘇淩那道決絕的“問天”劍虹,看似隨意地、輕輕一拂。
彷彿春風吹過柳梢,又如大師拂去琴絃上的微塵。
一股難以言喻的、柔和卻至高無上的“理”與“序”的力量,瞬間籠罩了蘇淩的劍意。那原本狂暴混亂、充滿毀滅氣息的劍虹,在這股力量的影響下,竟如同被無形之手梳理、馴服!其中毀滅的部分被悄然壓製、轉化,而那不屈的意誌、質問的本心,卻被奇妙地保留、甚至……略微提純!
劍虹依舊向前,但其性質已悄然改變。從同歸於盡的絕殺,化作了一道更加凝聚、更加合規、彷彿本身便契合了某種天地至理的問詢之劍!
同時,另一股無形的屏障,悄無聲息地隔在了蘇淩劍虹與柳焚天黑焰之間。
“嗤……”
輕響聲中,蘇淩那被“梳理”過的“問天”劍虹,與柳焚天的焚天煮海焰擦身而過!並未發生驚天爆炸,劍虹中那股被提純的“問天”意誌,竟似對那毀滅黑焰產生了一絲奇異的“幹擾”,讓黑焰微微搖曳,慢了半拍!
而蘇淩的劍虹,則餘勢不減,雖未能傷及柳焚天本體,卻將他身後一片廢墟殘垣,無聲無息地化為了更細的齏粉,其切口光滑,殘留的劍意竟帶著一種奇異的、令人心悸的“淨”與“問”的氣息。
柳焚天臉色終於變了!不是震驚於蘇淩的劍,而是震驚於那隻突然出現、輕描淡寫便改變了蘇淩劍意性質、並幹擾了自己本命真火的手!還有那無聲無息隔開碰撞的屏障!
他猛地轉頭,目光如電,射向蘇淩身側虛空波動處。
那裏,一道玄色布衣、純白麵具的身影,已靜靜浮現。負手而立,眼眸平靜無波,彷彿剛才隻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又是你!”柳焚天聲音陰沉,蘊含著壓抑到極致的怒火與一絲忌憚,“三番兩次阻我,真當老夫不敢與你拚個魚死網破?!”
玄衣人的目光,淡淡掃過柳焚天,掃過下方廢墟,掃過石柱上那觸目驚心的頭顱,最後落在因力量宣泄過度、此刻單膝跪地、以劍拄地、劇烈喘息、眼中血色未褪卻難掩震驚看向自己的蘇淩身上。
“魚死,網未必破。”玄衣人的聲音依舊平淡,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漠然,“此人,尚不能死於此地。你,動不得。”
“狂妄!”柳焚天怒極,周身暗紅火焰熊熊燃起,金丹中期威壓毫無保留地釋放,天地靈氣躁動,顯然已準備不顧一切,動用全力!
然而,玄衣人卻不再看他。
他轉向蘇淩,以及他身後不遠處、早已被這接連變故驚得呆若木雞的蘇澈和蘇晴。
“走。”
一個字,不容置疑。
他袖袍一卷,一股柔和卻沛然的力量瞬間包裹住蘇淩三人。這一次,他似乎不打算再留下任何人。
柳焚天見狀,怒吼一聲,手中木杖赤芒爆閃,就要施展雷霆一擊!
但玄衣人隻是回頭,隔著麵具,淡淡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依舊平靜。
可柳焚天卻感覺自己的神魂彷彿被無形的冰針刺了一下,凝聚的攻勢與怒火,竟莫名地滯澀了一瞬!
就在這一瞬的滯澀間…
空間漣漪蕩漾。
玄衣人,連同被他力量包裹的蘇淩、蘇澈、蘇晴,身影瞬間模糊、變淡,如同水墨畫被清水暈開,徹底消失在這片充滿悲憤與殺意的廢墟上空。連一絲空間波動都未曾留下,彷彿從未存在過。
“混賬!!!”
柳焚天含怒一擊終於落下,卻隻打在了空處,狂暴的火焰將下方本就焦黑的土地再次犁深了數丈,卻連敵人的衣角都沒碰到。他懸立空中,胸膛劇烈起伏,臉色陰沉得幾乎要滴出水來,眼中怒火與那絲被一眼所懾的驚悸交織,最終化為一聲震徹全城的、充滿不甘與暴戾的咆哮:
“搜!給我搜遍離州!活要見人,死要見屍!尤其是陰林!他們一定藏在陰林!!!”
數百裏外,陰林邊緣。
陰冷的風拂過,帶著林間特有的腐朽與煞氣。
空間微漾,四道身影顯現。
蘇淩依舊以劍拄地,喘息未平,臉色慘白如紙,嘴角血跡未幹。蘇澈和蘇晴跌坐在地,驚魂未定,茫然四顧。
那玄衣人站在他們身前不遠處,背對著他們,玄衣在昏暗光線下幾乎與林間陰影融為一體。純白麵具靜謐,唯有那雙眼眸,透過麵具,似乎正望向黑風林更深處,那常人無法察覺的、某座有萬屍朝拜的古老穹隆所在。
蘇淩緩緩抬起頭,赤紅未褪的眼眸中,震驚、悲慟、疑惑、以及一絲劫後餘生的複雜情緒交織。他看著眼前這道神秘的背影,回想剛才那輕描淡寫間改變自己劍意、阻隔柳焚天絕殺的一拂,再聯想到在陰靈中那天降,一槍擊退火眉的場景。
此人究竟是誰?為何屢次出手?那所謂的“大局”到底是什麽?為何父親的死、家族的滅、自己的複仇在他口中,彷彿隻是“棋盤上一角塵埃的碰撞”?
他有太多問題想問,但極致的疲憊與心神衝擊,讓他一時竟發不出聲音。
玄衣人似乎知道他的疑惑,卻並未回頭。
他隻是靜靜地望著陰林深處,彷彿在等待著什麽,又彷彿隻是在感受著這片土地上流淌的、久遠而悲傷的劍意餘韻。
風穿過林隙,嗚咽如訴。
身份的秘密,與更深的謎局,如同這陰林的迷霧,沉沉地籠罩在剛剛脫離絕境、卻已身陷更大漩渦的四人頭頂。而揭曉的時刻,似乎還需等待,等待進入這片禁忌之林的更深處,等待觸碰那早已布設萬古的棋局核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