凶獸之路的深處,地形越發險惡。嶙峋的怪石如同巨獸獠牙般參差交錯,形成天然的險隘與陷阱。濃稠的血霧幾乎凝為實質,貼著地麵翻滾,不僅極大阻礙了視線,連神識探出都感到滯澀沉重,彷彿陷入粘稠的血漿。空氣中,除了那永恒不散的殺伐戾氣,更添了一種濃烈的、混雜著血腥與某種野獸腥臊的惡臭。
蘇淩如同最警覺的孤狼,在石林與霧障間無聲穿行。他的速度被迫放得更慢,每一步都需反複確認。耳邊不時傳來近在咫尺的沉重鼻息、利爪刮擦岩石的銳響,或是某種生物咀嚼骨骼的瘮人聲音,但濃霧遮蔽了一切,隻能依靠感知勉強避開那些明顯強大的氣息。
玉佩的指引時強時弱,如同霧中燈塔,始終指向一個方向。蘇淩心中那點希望之火也隨著指引明滅不定,但他沒有回頭路。
就在他小心翼翼繞過一處彷彿由無數巨大獸骨堆砌而成的、散發出濃烈腐朽與煞氣的骨堆時,異變陡生!
左側濃霧之中,一道暗紅色的影子,速度快到匪夷所思,幾乎沒有帶起任何風聲,如同血色閃電般暴射而出,直取蘇淩脖頸!攻擊未至,一股凝練到極點、混合著實質般殺意與血煞之氣的鋒銳勁風,已刺得蘇淩麵板生疼!
偷襲!而且時機、角度、速度,都狠辣刁鑽到了極致!絕非秘境中那些僅憑本能行事的凶獸所能為!
蘇淩瞳孔驟縮,生死一線的本能讓他來不及思考,身體近乎違背常理地向後急仰,同時足尖猛點地麵,身形如鬼魅般向後平滑。手中古劍更是在間不容發之際向上格擋。
“鏘——!”
刺耳的金鐵交鳴聲中,火星迸濺!
一股沛然莫禦的巨力從劍身傳來,蘇淩隻覺得手臂劇震,虎口發麻,整個人被這股力量推得向後滑出丈餘,腳下在堅硬的岩石上犁出兩道淺溝。體內氣血翻騰,築基中期的靈力自動護體,才勉強壓下不適。
他穩住身形,持劍凝目望去。
襲擊者並未追擊,而是靜靜地站在數丈之外,血霧在他周身緩緩流動,卻無法完全遮掩其身形。
那是一個身材高大魁梧、卻透著一股嶙峋瘦削之感的男子。他身上的衣物早已破損不堪,勉強蔽體,裸露出的麵板呈現出一種不正常的暗紅色,布滿了縱橫交錯的陳舊傷疤與新愈的血痂。頭發亂如蓬草,糾纏在一起,遮住了大半麵容。但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雙眼睛——赤紅如血,充斥著狂暴、混亂、痛苦,以及一絲掙紮的清明。他手中握著一柄造型古樸、卻布滿暗紅鏽跡、刃口有多處缺口的斷刀,刀身上纏繞著肉眼可見的、如同活物般蠕動翻滾的血煞之氣。
其散發出的靈壓,赫然達到了築基期的巔峰!而且極為凝實、狂暴,帶著這片秘境特有的、深入骨髓的血煞意味,遠比尋常築基巔峰修士更具壓迫感。
“人?修士?”蘇淩心中一驚。能在這種地方長期存活,且氣息與秘境幾乎融為一體,此人絕非尋常!是其他勢力的探索者?還是……柳家埋伏在此的殺手?但對方的氣息與柳家功法迥異,更添狂暴混亂。
那血眸男子似乎也在打量蘇淩,赤紅的眼中混亂與清明交織,喉嚨裏發出如同野獸低吼般的“嗬嗬”聲。他顯然神智不太清醒,被濃烈的血煞之氣侵蝕已久。
“閣下何人?為何偷襲?”蘇淩沉聲問道,暗暗調動靈力,古劍斜指地麵,劍身微不可察地輕顫,裂紋間似有微光流轉。
血眸男子沒有回答,隻是口中低吼聲越來越響,握刀的手指關節捏得發白,周身血煞之氣翻滾加劇,那僅存的一絲清明似乎在迅速被狂暴取代。他猛地一蹬地麵,腳下岩石崩裂,身形再次化作一道血影撲來!這一次,刀勢更加狂猛暴烈,斷刀劃破血霧,帶起淒厲的尖嘯,刀未至,那凝練的血煞刀氣已如同無數細針,刺向蘇淩周身要害!
蘇淩不敢怠慢,將“風行”術催動到極致,身形在狹窄的空間內急速閃避騰挪,手中古劍化作一片黯淡卻堅韌的光幕,或格或引,竭力化解那狂風暴雨般的攻勢。
“叮叮當當!鏘!嗤——!”
金鐵交擊聲與氣勁碰撞聲密如驟雨。血眸男子的刀法毫無章法可言,卻狠辣直接到了極點,每一刀都蘊含開山裂石之力,更帶著侵蝕心神的血煞之氣。蘇淩雖境界不及,但勝在功法精純(涅槃後靈力質變)、身法靈動,更兼古劍本身奇異,每每在關鍵時刻能略微幹擾、消解對方刀上附著的部分血煞靈力,這才勉強支撐。
但差距是明顯的。僅僅十餘招過後,蘇淩便被一刀震得氣血翻騰,左肩被一道逸散的刀氣劃過,衣衫破裂,留下一道深可見骨、邊緣泛著暗紅煞氣的傷口,火辣辣地疼,更有一股陰寒暴戾的氣息試圖沿傷口侵入。
“呃!”蘇淩悶哼一聲,連退數步,背靠一塊冰冷巨石,呼吸急促。對方的力量和那詭異的血煞侵蝕,遠超他預料。
血眸男子得勢不饒人,眼中赤光大盛,低吼著再次撲上,斷刀高舉,凝聚了全身血煞之力,就要發出致命一擊!
眼看刀鋒臨頭,蘇淩避無可避,隻能咬牙準備硬接,同時左手悄然摸向懷中一張保命符籙……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
或許是劇烈運動牽動了貼身藏放的物品,或許是生死危機激發了某種聯係——蘇淩懷中那枚蘇正淳鄭重交托的、代表蘇家最後傳承與希望的玄黑色“薪火令”,竟透過衣襟,散發出一絲極其微弱的、卻純正平和的家族本源氣息!
這氣息雖弱,卻與這片空間狂暴的血煞之氣格格不入,如同黑夜中的一點螢火。
高舉斷刀、即將劈落的血眸男子,動作猛地一僵!
他那雙被狂暴與混亂充斥的赤紅眼眸,死死地、難以置信地盯住了蘇淩胸口衣襟處那隱約透出的玄黑色令牌輪廓,以及那一絲微弱卻無比熟悉的……蘇家血脈與傳承的氣息!
“薪……火……令?”一個嘶啞、幹澀、彷彿幾百年未曾開口、混合著無盡痛苦與茫然的聲音,從血眸男子喉嚨深處,極其艱難地擠了出來。
他周身翻滾的血煞之氣為之一滯,那狂猛的刀勢也硬生生頓在半空。
蘇淩心頭劇震!薪火令!他認得薪火令!而且這聲音……
血眸男子彷彿用盡了全身力氣,緩緩放下了斷刀。他踉蹌著向前走了兩步,赤紅的眼睛死死盯著蘇淩,那其中狂暴漸退,被一種更加複雜難言的情緒取代——震驚、疑惑、追憶,還有一絲……不敢置信的希冀?
“你……你是誰?”血眸男子聲音依舊嘶啞,卻努力讓語調清晰一些,“這令牌……從何而來?蘇家……蘇家現在如何?我父親……蘇正淳……他……他還好嗎?”
一連串的問題,如同驚雷般在蘇淩腦中炸開!
父親……蘇正淳……他知道父親的名字!他關心蘇家!還有那眼中瞬間流露出的、與狂暴煞氣截然不同的、屬於“人”的深切情感……
一個塵封多年、幾乎被家族刻意淡忘的名字,伴隨著父親偶爾酒後失言的模糊低語,以及族譜上某個黯淡的記載,猛地撞入蘇淩的腦海!
“你……你是……”蘇淩的聲音帶著難以置信的顫抖,他握緊了手中的薪火令,讓它完全顯露出來,“蘇天問……大哥?!”
“大哥”兩個字出口的瞬間,血眸男子——蘇天問,渾身劇烈一震!彷彿被這兩個字蘊含的力量狠狠擊中。他眼中的赤紅劇烈波動,混亂與清明瘋狂交戰,臉上肌肉扭曲,顯出極端痛苦之色。他猛地抱住頭顱,發出如同受傷野獸般的低吼,周身血煞之氣不受控製地翻騰暴走。
“啊——!!天問……我是蘇天問……父親……小弟……淩……淩兒?”他斷斷續續地嘶吼著,破碎的記憶片段伴隨著被煞氣侵蝕的痛苦,瘋狂衝擊著他殘存的理智。
蘇淩看著他痛苦掙紮的模樣,心中震撼無以複加,更湧起一股難言的悲愴與酸楚。眼前這個形容可怖、被血煞侵蝕得近乎入魔的男子,竟然真的是他那據說天賦卓絕、卻在數年前離陽秘境開啟時進入後便再無音訊、被家族認定已然隕落的長兄——蘇天問!
他不僅活著,而且在這片絕地中,不知經曆了何等非人的磨難,修為竟達到了築基巔峰,卻也付出了神智被侵蝕、與煞氣幾乎融為一體的慘痛代價!
“大哥!是我!我是蘇淩!”蘇淩急忙上前兩步,卻又警惕地停在安全距離,他知道此刻的蘇天問狀態極不穩定,“父親他……他把薪火令交給了我!”
蘇天問聽到“父親”和“薪火令”,掙紮似乎緩和了一些。他緩緩放下抱著頭的手,赤紅的眼睛再次看向蘇淩,那眼神複雜到了極點,有確認後的激動,有看到弟弟成長的欣慰(盡管在如此境地下),但更多的,是一種深沉的、彷彿沉澱了無盡歲月的疲憊與痛苦,以及……一絲不祥的預感。
“淩……兒……”他終於較為清晰地叫出了這個名字,聲音依舊嘶啞,卻帶上了人性化的顫抖,“父親……為何會將薪火令交予你?家族……發生了何事?你……為何會來此絕地?”
蘇淩看著兄長那雖然被血煞侵蝕、卻依舊能看出昔日堅毅輪廓的麵容,看著他那雙飽含痛苦與關切的赤眸,連日來壓抑的悲痛、憤怒、絕望,以及此刻重逢的複雜心緒,再也無法遏製。他深吸一口氣,用盡可能簡潔卻沉重的話語,將蘇家近來的劇變、柳家的逼迫、陰林之事、父親的決斷、柳焚天的金丹壓境與屠門宣言、以及家族本部可能已遭不測的推斷……盡數道出。
隨著蘇淩的講述,蘇天問身上的血煞之氣再次劇烈波動起來,但這一次,不再是混亂與痛苦,而是滔天的、幾乎要焚盡一切的怒火與殺意!那赤紅的眼眸中,清明徹底壓倒了混亂,隻剩下冰冷刺骨的恨意與毀滅的衝動!
“柳!焚!天!柳!家!”蘇天問一字一頓,每個字都彷彿從牙縫裏迸出,帶著血腥味。他手中的斷刀嗡嗡作響,其上纏繞的血煞之氣如同被點燃般沸騰起來。“殺父之仇!滅族之恨!不共戴天!!!”
狂暴的殺氣衝天而起,甚至短暫驅散了周圍一片血霧。蘇天問彷彿一尊即將蘇醒的煞神。
“大哥!”蘇淩急忙道,“父親臨終前,將家族最後的希望托付於我。我必須前往秘境最深處,尋找一線生機,或可為家族報仇雪恨的力量!你……你可知道深處有何物?或者……你可願與我同去?”
蘇天問聞言,眼中的狂暴殺意稍稍收斂,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沉的、近乎絕望的冷靜。他緩緩搖頭,目光掃過自己暗紅色的麵板,感受著體內那幾乎與秘境同源、不斷侵蝕心智、卻又帶給他強大力量的血煞之氣。
“我……去不了。”蘇天問的聲音帶著無盡的苦澀與疲憊,“淩兒,你看看我。我與這秘境的血煞戾氣糾纏太深,早已不分彼此。它侵蝕了我的神智,卻也成了我在此地存活、修煉至今的依仗。離開此地,沒了這無處不在的血煞支撐,我體內平衡立破,要麽修為盡廢,淪為廢人,要麽……徹底被殘餘煞氣吞噬,化為隻知殺戮的怪物。”
他頓了頓,赤眸中閃過一絲決絕:“而且,如今家族蒙此大難,我蘇天問身為長子,卻因困於此地,未能盡孝,未能護佑弟妹,已是愧對先祖,愧對父親!”
他猛地看向蘇淩,眼神銳利如刀:“你既有父親遺命,身負家族最後希望,便隻管去尋你的路!這秘境深處,確有大凶險,亦有大機緣。我所知不多,隻知核心區域有一座‘葬劍峰’,煞氣衝天,有上古禁製殘留,危險無比,但亦傳聞藏有古修士遺澤。你的玉佩既指引你,或與此有關。務必小心!”
“至於我……”蘇天問握緊了斷刀,周身血煞之氣再次凝聚,那股築基巔峰的威壓混合著衝天的殺意,讓他看起來如同從地獄歸來的複仇之魂,“我便留在這秘境之中!柳家的人,不是要進來趕盡殺絕嗎?好!我便讓他們知道,這離陽秘境,也是他們柳家子弟的……葬身之地!”
“大哥!不可!”蘇淩急道,“你獨自一人……”
“不必多言!”蘇天問打斷他,語氣不容置疑,“我於此地數年,對此處環境瞭如指掌,更可借血煞之力隱匿襲殺。柳家進來的人,一個也別想安然離開!這,是我如今唯一能為蘇家做的事,也是我……贖罪的方式。”
他看著蘇淩,赤紅的眼中最後流露出一絲屬於兄長的溫和與囑托:“淩兒,活下去。帶著父親的期望,帶著蘇家的火種,活下去,然後……變得足夠強,強到可以手刃柳焚天,重振蘇家!”
說完,他不再給蘇淩勸阻的機會,身形一晃,化作一道幾乎與周圍血霧融為一體的暗紅影子,朝著來時的方向,也就是秘境外圍區域,疾掠而去!方嚮明確——獵殺柳家修士!
“大哥——!!”蘇淩朝著他消失的方向喊了一聲,卻隻看到血霧翻卷,再無回應。
岩縫中,隻剩下蘇淩一人,手中緊握著溫熱的薪火令,肩頭的傷口隱隱作痛,心中五味雜陳。
與本以為早已隕落的長兄重逢,卻是在這般境地下;得知兄長並未忘記家族,更願以身為刃,在這絕地中為家族複仇;但兄長那被血煞侵蝕、無法離開的現狀,又讓他感到深深的無力與悲涼。
前路依舊凶險莫測,但兄長的出現與決意,卻像是一劑強心針,更像是一把熊熊燃燒的複仇之火,注入他心中。
他最後望了一眼兄長離去的方向,將那抹決絕的暗紅身影刻入心底。然後,毅然轉身,將古劍握得更緊,朝著玉佩指引的、秘境更深處的“葬劍峰”方向,再次邁開了腳步。
血色迷霧翻湧,將他的身影漸漸吞沒。身後,是兄長孤身赴殺的決絕背影;前方,是未知的絕地與大秘。
蘇家的血,絕不會白流。複仇的火焰,已在這片血色秘境中,悄然點燃了兩處。一處是蘇天問那焚盡一切的血煞複仇之火,另一處,則是蘇淩心中那冰冷而執拗的、尋求希望與力量的幽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