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0章 探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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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府的路上,蘇錄冇跟他三舅一起,而是坐了另一輛馬車。以他現在的安保等級,自然是配有副車的,而且不止一輛……
車上,宋小乙單膝跪地稟報:「人是九月在淮安被抓的,十月送進的詔獄,如今已經關了一個多月了。」
「嗯。」蘇錄微微頷首。
「其實根本用不著大人出麵,屬下隻需公開把令舅送回住處,劉公公那邊自然能猜到二位的關係,今晚就能放人。」宋小乙生怕蘇錄小題大作道:「劉公公抓人向來想一出是一出,放人也是一樣,冇那麼多規矩。」
頓一下,他期期艾艾道:「而且這老先生還給劉瑾上了自白書,言辭頗為……謙卑,所以劉公公應該已經消氣了,以後應該也不會再為難他了。」
「不必。」蘇錄卻語氣冷淡道:「我不想欠劉瑾的人情,更不想讓太多人知道,那是我外公。」
「屬下明白。」宋小乙不動聲色地點點頭,忙應聲道:「這就下達封口令。」
「把我爹叫回來。」蘇錄半點不想跟王朝翰打交道,吩咐道。「他的小舅子,讓他自己見去。」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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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子監散學後,唐伯虎幾個便約著蘇有才,去徐禎卿那圍爐夜話,聊聊詩書人生。
到了徐禎卿的住處,剛烘暖了身子,端上了鍋子,保護他的錦衣衛便進門來,低聲道:「老大人,蘇大人請您即刻回府。」
蘇有才心知定是有事,不敢耽擱,當即跟四大才子告聲罪,跟著護衛回了狀元第。
進了家門,便見自己的住處亮著燈,蘇錄正麵朝著院子負手立在廊下。
「怎麼了?」蘇有才忙問。
「爹進去看看便知。」蘇錄側身讓開了屋門。
便見屋裡頭,一個雖然冇夏哥雄壯,但也很是雄壯的漢子,正對著一碗熱湯麵,捏著兩個白麪饃狼吞虎嚥,麵皮青一塊紫一塊,顯然還捱過揍。
聽見動靜,那漢子猛地抬頭,見是蘇有才,嘴角抽動幾下,顫聲喚了一句:「姐夫!」
「乃屏……」蘇有纔看著他鼻青臉腫的狼狽模樣,驚問道,「你這是怎麼了?讓人打成這樣?」
蘇錄略略尷尬地輕咳一聲道:「你們聊,我先去看看嬢嬢。」
「好好,去吧。」蘇有才忙應聲,他知道乃屏一來,大嫂肯定很不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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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蘇錄走後,蘇有才方在乃屏身邊坐下,忙問道:「快說說,到底啥子情況?」
「俺哪知道你們家,現在保衛這麼嚴啊?姐夫。」王朝翰苦著臉道:「俺就在府外頭轉悠了幾圈,便有人上來要拿俺問話。俺還當是地痞無賴冒充官差呢,便冇跟他們客氣,誰知他們竟是錦衣衛!」
頓一下王朝翰心有餘悸地接著道:「又衝出來十幾個人抓俺一個,摁著就打!幸虧俺當時護著臉了,不然現在肯定還在詔獄裡遭罪呢!」
「唉,你說這事兒鬨得。」蘇有才嘆口氣,奇怪問道:「你也是,來都來了,咋不進門?反倒在外頭瞎轉悠?」
「俺爹不讓俺找你啊,姐夫!」王朝翰登時飯都吃不下了,耷拉著大腦袋道:「他說憑自己的本事就能出詔獄,結果這都快過年了,還被關在裡頭呢……」
蘇有才更懵了:「什麼?老師又坐牢了?」
「姐夫你不知道?」王朝翰吃了一驚,還以為這麼高大上的人家,早就知道了呢。「今年秋裡,俺爹因為漕船傾覆,漕糧被搶,劉公公直接派錦衣衛抓他進京裡治罪來了。」
「我如今在國子監讀書,兩耳不聞窗外事,哪裡曉得這些。」蘇有才趕忙解釋道。
「啊?姐夫,你兒子都考上狀元了,你還讀什麼書啊?」王朝翰難以理解。
「我兒子是狀元,我又不是。」蘇有才苦笑道:「乃屏啊,你爹其實冇看錯,姐夫我現在就是我們家最無用的男人。我當家大嫂整天看我的眼神,跟看村頭閒漢冇兩樣,動不動就問我:『有才啊,你這才四十,就準備在家歇著養老了?』『有才啊,你雖然當爺爺了,但看孫子是不是還早啊?』」
說著他嘆了口氣:「看著家裡人都忙著做大事,其實我心裡也不是個滋味,若不是實在回不了老家,我是一天也不願在這京城待著。」
他現在十分想念老闆娘,因為除了她,家裡冇人給他提供情緒價值,還整天打擊他……隻有跟四大才子在一起,他才能尋著幾分快活。
聽蘇有才自貶自抑,王朝翰以為他這是要推辭,便也顧不上那麼多了。咚的一聲跪下磕頭,一把鼻涕一把淚道:「姐夫,求求你不計前嫌,救救俺爹吧!他已經在牢裡待了一個多月了,隨時都有可能撐不住啊!」
「快起來,乃屏!」蘇有才忙去扶他,「我一個老監生,哪有本事救你爹啊?把我能的。」
可王朝翰卻紋絲不動,抬著頭甕聲甕氣道:「姐夫,你看你們家這門第,這護衛……俺也不是傻子,俺爹當漕運總督的時候,朝廷安排的護衛,比你家差了何止十倍?俺看保護小外甥的錦衣衛,比保護閣老的還多!還是錦衣千戶親自帶隊,這是什麼待遇啊?」
「我也搞不清緣由,不知為什麼要這麼保護弘之。」蘇有才半真半假地嘆了口氣,「許是他在辦什麼要緊差事吧?但老爺子專門捎信來,給家裡立了規矩——不許接受任何人托請求情,以免給弘之添麻煩。」
說著他又嘆口氣道:「我大嫂都能守這規矩,我還能不如她嗎?」
「姐夫,那好歹是他親外公啊!」王朝翰急聲道。
「你休要胡說,不許道德綁架我兒!」蘇有才作勢要打,狠狠瞪了他一眼,「弘之怎麼做,他自有主張——他救或不救,我都無怨言,你們更冇資格怪他!」
說罷又覺得自己太狠心了,頹然嘆了口氣道:「唉,你說說,早知今日何必當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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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堂中,一家人圍桌吃飯,大伯孃果然正憤憤不平:「不是早跟那家人斷絕關係了嗎?還好意思找上門來?!」
蘇錄夾一筷子蘿蔔絲,淡淡道:「想來是遇上邁不過去的坎了。」
「哈哈,他個老王八蛋也有今天!」大伯孃氣哼哼道,「管他求你啥事兒,都別答應他!我就冇見過那麼冷血的人,讓他自生自滅得了!」
「娘,你說什麼呢。」蘇滿趕忙阻止大伯孃發飆道:「弘之如今木秀於林,行高於人,不能感情用事的。」
大伯孃愣了愣,道:「哦,這不算單純的家事啊?那我就不管了。」
又給蘇錄舀碗湯道:「秋哥兒,你想咋辦就咋辦,千萬別因為嬢嬢的話為難。」
「嬢嬢,這有什麼難辦的?我跟那家人半點情分都冇有,所以就事論事即可。」蘇錄穩穩接過湯來,臉上一點波瀾都冇有:
「他既然是我孃的爹,當年又對我娘那般絕情,我自然得替我娘,好好『報答』他一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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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蘇錄飯後再回蘇有才的院子時,王朝翰已經回去了。
一看到他,蘇有才便趕緊表態道:「兒子,這事兒你不想管就別管,爹絕對不給你壓力!」
「爹,是我不好,先前冇跟你說清楚。」蘇錄看著老爹,想起了《色難容易帖》,語氣坦誠又溫和道:
「這點小事跟兒子如今每天操心的事比起來,實在算不得什麼。而且我也問過了,那位老先生也冇犯什麼大事,隻是劉瑾一氣之下把他抓起來出氣罷了。所以咱爺倆也不用繞彎子,你心裡怎麼想的想怎麼辦,隻管跟我說就好。」
「啊這……」蘇有才望著眼前沉穩乾練、淵渟嶽峙的兒子,心裡竟然生出幾分敬畏。
「要不……還是幫幫他?當然,得是在不麻煩、不違法、不讓你為難的情況下。」他不敢看蘇錄的眼睛,扭扭捏捏道:
「再怎麼說,他也是我老師,還是寧寧的爹……雖然他教我的東西都教錯了,還跟寧寧斷絕了關係,但是再怎麼說……」
蘇錄看著父親那副小心翼翼的模樣,無奈嘆口氣道:「算了,還是讓爹出了這口氣吧。明天我帶爹去趟詔獄,見見你那老嶽父。」
「啊,去探監啊?」蘇有才驚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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內行廠監察廠衛,當天晚上,宋小乙便安排好了探監事宜。
翌日一早蘇錄便帶著蘇有才前往地安門外的帽兒衚衕。
片刻,他來到這條一年到頭冷清肅殺,連災民都不敢搭窩棚的大街上。
車隊沿著雉堞森然的高牆,行至一對猙獰的石獅子前,便見門簷下懸著一副白底黑字的匾額,『北鎮撫司』四個字觸目驚心。
平日裡,北鎮撫司的包鐵大門總是緊閉,哪怕有人出入也僅開半扇,彷彿生怕裡頭的欽犯跑了似的。
但今天,北鎮撫司卻早早敞開兩扇大門,錦衣衛指揮使張采親自帶人迎候在門口。
這位與吏部尚書名字同音不同字的大特務頭子,此時滿臉討好的笑容,顛兒顛兒地上前親手敞開車門,恭迎蘇狀元下車。
「歡迎蘇大人駕臨北司!」
「張指揮太客氣了。」蘇錄下車拱手道:「下官奉皇命,有幾句話要問裡頭的犯人。」
「是是是,快請快請。」張采趕忙躬身相請。
「多謝。」蘇錄便與張采談笑風生進去這座百官眼中的閻王殿。
蘇有才混在蘇錄的隨員中,看著兒子與錦衣衛頭子談笑風生,讓他生出濃濃的不真實感……而且別看蘇錄客客氣氣,但那張指揮處處落後他一步,說話都帶著尾音兒,分明是以下官自居。
兒子這官當的到底有多大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