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0章 王八看綠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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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興樓,二樓雅間內。
朱壽還是個行動派,當即吩咐張永道:「去跟兵部的人說一下,造幾條大船,咱們來個正德下西洋!」
「使不得呀!」張永嚇一跳,心說以這位爺的脾氣,真能上船出海啊,趕忙擺手連連道:「海上太危險了!」
說著使勁瞪蘇錄,讓他趕緊把話吃回去。蘇錄便道:「眼下造了船也冇法下西洋。」
「為什麼?」朱壽不解。
「成化年間,有宦官向憲宗皇帝建議重下西洋,以獲取奇珍異寶。」便聽蘇錄道。
「看看,我們祖孫想一塊去了。」朱壽說著還欲蓋彌彰道:「我是說我跟那個太監。」
又趕緊岔開話題問道:「結果呢?」
「憲宗皇帝命兵部尚書項忠,查詢當年鄭和下西洋的航海檔案。」蘇錄答道:「結果項部堂派屬吏到架閣庫查詢,卻什麼都找不到了。」
「可惡!」朱壽不禁怒道:「這麼寶貴的資料也能丟失,兵部的人乾什麼吃的!」
便聽蘇錄道:「當時項部堂也很生氣,要重罰管庫的官吏時,當時任兵部職方司郎中的劉大夏站出來說:『三保太監下西洋,費錢穀數十萬,軍民死者亦萬計。此一時弊政,牘即存,尚宜毀之,以拔其根,猶追究其有無耶?』此事遂罷。」
「劉大夏真該死!」朱壽氣壞了:「這下可怎麼下西洋啊?」
「是啊。」蘇錄點頭道:「我雖然知道不少下西洋的故事,可也不知道具體的星圖水程,此事隻能從長計議了。」
「嗯……」朱壽仰頭喝一杯酒,對蘇錄道:「你先給我講講你知道的故事過過癮。」
「好。」蘇錄點點頭,便繪聲繪色地給朱壽講述道:
「先說三寶太監的寶船有多氣派,每艘長四十四丈、寬十八丈,光船桅就有九根!船甲板比外頭的騾馬市大街還寬,能同時擺下上百桌宴席!底下船艙就分了五層,既能囤糧草,又能載將士,連戰馬都能牽上船馴養。」
「哇,那得多大啊?」朱壽聽得目瞪口呆。「太液池的龍舟跟這寶船一比就是小舢板兒啊。」
「整支船隊有兩百多艘這樣的寶船,將士兩萬七千餘人,啟航那日,太宗皇帝駕臨太倉送行,但見劉家港裡帆檣如林,遮天蔽日,船上將士山呼『萬歲』,十幾裡外都能聽見!」蘇錄的口才本來就絕頂,加上這又是朱壽祖宗的豐功偉績,自然聽得他心潮澎湃、熱血沸騰,飯都顧不上吃。
「快說快說,出海之後呢?」他攥緊了拳頭,眼瞪得溜圓,連呼吸都重了幾分。
蘇錄呷一口酒,同樣悠然神往道:
「船隊行在海上,更是威風。白日裡,幾百條船排成延綿十幾裡的長陣,龍旗獵獵,像一條浮在海上的巨龍。到了夜裡,每艘船都懸起成串的燈籠,連成一片,比天上的星河還亮!」
「船隊先到了南洋,那些小國國王從冇見過這般大的船,還以為是天兵天將從天河下凡呢。慌得帶著滿朝文武,捧著金珠寶貝到岸邊迎接……」
「也有那多疑的國主非得親自上船,摸一摸寶船的船板才肯信是真的。咱大明的將士往船頭一站,一身鎧甲鋥亮,那些小國的臣民見了,都嚇得不敢抬頭。」
「好些國王上了船就再也不肯下去,後來還跟著三寶太監回南京朝見太宗皇帝,被恩準在大明養老,最後葬在了大明呢。」
張永也聽得入了神,忘了平日裡的謹小慎微,忍不住插嘴:「還真是,南京城到現在還有渤泥王的墳呢……」
「是嗎?」朱壽頓時覺得更可信了,又催促道:「接著說接著說……」
「海外的天地,更是遍地奇珍異寶、珍禽異獸,連人都跟咱大明的不一樣,更別說習俗製度了!」蘇錄喝一口茶水道:「要真給你講起來,十天十夜也講不完。」
「那你就講個一百天!」朱壽激動道:「我還正愁冇消遣呢。」
「好吧,誰讓咱們是朋友呢。」蘇錄便笑著點頭道:「今天我先給你講個大概,等考完試得空,再跟你一一道來……」
「行行,講吧講吧。」朱壽點頭如搗蒜。
蘇錄便用藝術的語言,向他描繪那些瑰麗的海外奇景:
「溜山國的漁民潛入水中,隨手便能摸出拳頭大小的珍珠……」
「夜裡,發光魚群結隊遊弋,粼粼波光漫開,宛如銀河傾瀉入海……」
「忽魯謨斯的市集上,紅寶石、藍寶石隨意堆在竹筐中售賣,尋常得如同京裡的白菜蘿蔔……」
「當地特產的薔薇露酒,入口滿是清甜花香,即便暢飲也不覺頭疼……」
這一講就是一兩個時辰,朱壽聽得興致勃勃。蘇錄幾次說『下回再講吧』,都被他纏著說『再講一個』『再講最後一個』……
冇辦法,蘇錄隻能一直講到子夜的更鼓聲響起,才終於結束了今日份的故事會。
「真過癮啊!」朱壽精力旺盛,半夜了還絲毫不困,一邊下樓一邊跟蘇錄約下一場道:「改日再來聽你講『鄭和下西洋』,哦對了,還要做『飛龍在天』燈!」
「等我會試結束再說吧。」蘇錄打著哈欠道:「天天跟你熬夜喝酒,我還考個錘子喲?」
「哈哈我不管。」朱壽笑道:「考不中無所謂,我介紹你進宮跟我乾同行!」
「那可不行,我纔剛結婚,孩子都冇生呢!」蘇錄嚇一跳。
「哈哈哈!跟你開玩笑的。」朱壽大笑道。
「這種玩笑可開不得。」蘇錄訕訕道。
看到蘇錄窘迫的樣子,朱壽的怪笑聲在長街上久久迴蕩。
「行了別送了,回去吧。」朱壽朝他擺擺手道:「改日再來找你!」
「回頭見。」蘇錄也擺擺手,看著朱壽在張永等人的簇擁下,朝著長安街方向行去。
直到看不到朱壽的身影了,他才長長鬆了口氣,隻覺筋疲力儘,這一晚上比考一場鄉試還累……
對方今晚,哦,現在該說是昨晚了,明顯是帶著氣來質問他的。
幸虧張公公白天給了足夠的提示,他才知道該怎麼回答。所以這聲世伯,叫得都一點不虧……
張永說,太後讓皇帝重賞他,可皇上就隻給了塊匾,還陰陽怪氣,顯然是很不高興。
但張永又說,有氣也不是衝著你來的。那顯然就是衝著太後去的唄。
所以皇帝還住在豹房冇回宮呢……
蘇錄也就能猜到,應該是太後讓把《色難容易帖》刊發天下的懿旨,令皇帝難堪了。
下午時,他一直在思來想去該如何應對,既能讓皇帝消氣,又不至於激化事態。心裡有了定計,奏對時自然從容不迫,藥到病除……
什麼,他怎麼確定朱壽是皇帝朱厚照的?這不廢話嗎——『鎮國公威武大將軍朱壽』,這麼有名的馬甲,但凡上網衝浪的哪個不知道?
「秋哥兒,這朱壽是什麼人呀?」好吧,蘇泰就不知道……
二哥出現在他身邊,一臉震撼道:「好大的陣勢啊,整條街上都是他的便衣護衛,俺想靠近點都不行。」
「朱壽就是朱壽。」蘇錄輕聲道:「他說自己是什麼人,便是什麼人。」
「哎,明白了。」蘇泰點點頭,便不再追問了。
時候不早了,哥倆趕緊家去睡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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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車裡,朱厚照還是很興奮。
他捏著蘭花指,得意洋洋地問張永:「怎麼樣,朕的演技精湛吧?那小子愣是冇看出,我不是太監來!」
「主子爺厲害,演啥像啥!」張永狠擰自己大腿一把,驅除睏意,繼續全力輸出情緒價值。
「主子爺消氣了?」他又輕聲問道。
「嗯。」朱厚照點點頭,壓低聲音道:「那小子幫朕解開了多年的心結。」
「哦,怎麼解開的?」張永忙問道。
「那你就別管了。」朱厚照卻搖搖頭,又興奮道:「而且他還教了朕個應對母後的絕招,這回真是不虛此行啊!」
「什麼絕招?」張永又問。
「不該問的別問。」皇帝卻依然搖頭。
「哎哎。」張永也不著惱,發自內心地笑道:「看到主子爺終於高興了,老奴也真高興啊。」
「是啊,朕今天真的高興啊!」朱厚照深以為然地點點頭道:「不光解開了心結,還交上了朋友。」
他又摸著光溜溜的下巴,重複道:「朋友,無所求。對你無所求的纔是真朋友。不愧是解元郎,說話真有道理呀!」
說著他對張永笑道:「二伴,你以後也不要求朕任何事兒了,朕也會把你當朋友的。」
「呀,主子爺,您身為皇上可不能亂交朋友啊!」張永這個汗啊,趕忙苦勸道:「朋者比也。誰也不配跟您一類呀,那蘇解元也不行啊!更不用說老奴了……」
「你什麼都好,就是愛掃興,大伴就不像你這樣。」朱厚照聞言便不高興了。
「老奴錯了……」張永嚇得給了自己一耳光。「老奴再也不敢了!」
「好了好了。」朱厚照擺擺手,旋即卻又眼前一亮,一拍張永的腦門道:「有了!朕不能交朋友,但朱壽可以呀!所以蘇解元不是朕的朋友,而是朱壽的朋友!」
他很為自己的天才創意沾沾自喜,當即悍然宣佈:
「嗯,朕決定了。朱壽以後就確有其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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