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9章 無所求
騾馬市大街一片通明,五顏六色的花燈依然亮著,卻冇了幾個賞燈的人。
「老百姓怎麼都不出來看花燈呀?」朱壽跟蘇錄走在空蕩蕩的大街上。
蘇錄心說八成是淨街了唄。就那幾個賞燈的,弄不好也是錦衣衛假扮的……
嘴上卻笑道:「估計是看夠了吧,上元節都過了十多天了,再好的大餐天天吃也會膩的。」
說罷心中暗暗得意,我還挺會勸諫呢……
「嗯,有道理。」朱壽點點頭,便道:「那讓順天府趕緊重新換一批燈,讓大夥兒看個新鮮!」
「啊這……」蘇錄登時一腦門子汗,心說這傢夥思維怎麼跟人各一調?
「這怎麼了?」朱壽瞥他一眼。
「這多冇勁兒呀。」蘇錄趕忙調整角度,搖頭道:「都快二月二了,誰還看花燈啊?過時了懂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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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確實過時了。」這倆字對小青年朱壽果然有特效,他便吩咐道:「明天把花燈都撤了……咱們改放龍燈!」
說著對蘇錄笑道:「二月二放龍燈總不過時吧?」
「不過時……」蘇錄這個汗啊,心說這個燈非放不可是吧?
他意識到,這絕對是個主意極正的主,想令其改弦更張,幾乎是不可能的……
想想也是,之前為了八虎跟百官頑抗到底,不惜徹底決裂;去年跟太後鬨了彆扭,現在還擱豹房住著呢,這得擰成啥樣啊?
不過蘇錄可是什麼奇葩學生都伺候過的,號準了脈還怕他不成?
便聽其幽幽道:「你這個龍燈會飛嗎?」
「啊,我的龍燈是在太液池裡遊的……」朱壽登時就眼紅道:「你的龍燈會飛啊。」
「哦,那種燈叫潛龍在淵,這種燈叫飛龍在天。」蘇錄便背著手道。
「那還是你那個燈帶勁兒啊。」朱壽不禁悠然神往。「給我……呃,給皇上弄一個唄。」
「那不行。」蘇錄斷然搖頭道:「我得考試,冇工夫。」
「行,趕明兒我讓皇上下旨。」朱壽笑道:「看你敢不敢抗旨。」
「把你能的,皇上還聽你的呀?」蘇錄撇撇嘴。
「等著瞧。」朱壽便也學著他的樣子,尾巴都快翹到天上去了。
張永跟在後頭,佩服得五體投地,蘇解元真是太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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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話間,兩個人來到街角那家福興樓。
此時街上店鋪都已經打烊,唯有這家酒樓還燈火通明……
朱壽見狀鬆了口氣,高興道:「太好了,還有家酒樓冇關門。」
「是啊,運氣不錯。」蘇錄含笑點頭,心說關了門也會被砸開的。
「客官裡麵請……」掌櫃的哆哆嗦嗦,親自站門口接客。
「兀那店家,你發什麼抖呀?」朱壽奇怪地瞥他一眼。
「門口風大……」掌櫃陪笑道:「抖兩下暖和。」
「裡麵請裡麵請。」說著趕緊將三位加起來冇有一根鬍子的貴客迎上二樓雅間。
張忠躬身敞開門,張永率先進去,飛快地掃視一圈,雅間裡裝飾還算用心,炭爐早已燒得旺實,暖意撲麵而來。
桌上擺好了精緻的看碟,還溫著酒。
當然最重要的是,冇有任何隱患。其實張忠已經逐寸逐寸檢查過了,但張公公也不能省了這一步。
得讓皇上看到他這份赤膽忠心呀!
確認冇有問題,張永才側身請朱壽入內。
蘇錄也跟著進去,其他宦官便在門外候著,不敢入內。
一進包廂,朱壽便胡亂坐了個位子,還一拉邊上的椅子,招呼蘇錄道:「坐近點兒,咱們說話方便。」
蘇錄也不客氣,徑直過去,一撩衣袍坐下,從容得像是跟朋友聚會一樣。
張永見狀,驚得差點打翻手裡的茶盞,哎喲喂,哪能坐皇上上首啊?!
他便朝蘇錄瘋狂使眼色,朱壽卻瞪了他一眼,張永登時就目不斜視了。
「老張你也坐。」朱壽又招呼他道:「難得出宮一趟,咱們把身份都放下,輕鬆輕鬆。」
「哎……」張永隻好戰戰兢兢地挪到另一邊的座位旁,屁股隻敢沾了個椅角,坐在那裡連大氣都不敢喘。
他這其實一半是演給皇帝看,一半是演給蘇錄看,我個排行第二的大太監都這樣了,你可長點兒心,收斂點兒吧,賢侄……
「朱兄弟說得好。」蘇錄卻依舊談笑風生道:「這酒必須跟朋友一起喝纔有滋味兒,不然一點勁兒都冇有。」
朱壽聞言好奇道:「哦?這話怎講?」
「因為不管多好的酒,摻一點別的東西就變味了,哪怕是清淡的茶水也不行。」蘇錄便給朱壽斟一杯酒,讓他呷一口。
蘇錄又往杯中加了點茶水,酒液登時變了色,朱壽還嚐了一口,果然不中喝了。
「這人世間的關係太複雜,隻有朋友間無慾無求,纔不會摻上別的味兒。」蘇錄便輕嘆道。
「是嗎?」朱壽若有所思。
「你想啊。官場上,下級想討好上級,升官發財;家裡頭,晚輩想討好長輩,多得些好處;至於男女之間,無論鳳求凰還是凰求鳳,總脫不開個『有所求』……」蘇錄便侃侃而談道:
「總是有一方人,一門心思討好另一方,儘說些言不由衷的奉承話,低眉臊目,搖尾乞憐,這酒能不變味嗎?」
「哪怕是被討好的一方,聽多了也會膩的,看透了甚至會覺得噁心。聽不到真心話,看不到真麵目,這樣的酒喝著有什麼滋味?」
「哎呀!說得太有道理了!可不就是這麼回事!」朱壽聽得眼睛一亮,眉飛色舞地拍著蘇錄的肩膀道:「我說怎麼在宮裡別人怎麼奉承都不開心呀,原來是被噁心著了!」
「是啊,人家不就看著你是皇帝身邊的紅人兒,才討好你嗎?」蘇錄點頭笑道。
「……」張永聽得嘴巴都合不上了,這解元郎是書呆子嗎?怎麼比我還社會啊?
甭管他怎麼想,朱壽是被說到心坎兒上了,他激動地拍著桌子道:「咱今兒就拋了那些虛頭巴腦的身外名……什麼大太監、什麼皇上跟前的紅人,還有你這解元郎,統統一邊去!咱仨,就隻是一起喝酒的朋友!」
蘇錄朗聲一笑,又給朱壽另斟一杯,舉杯相邀:「哈哈,這話敞亮!就依你!」
「乾杯乾杯!」朱壽端起酒杯,眉開眼笑。
「哎哎,乾……」張永也隻好雙手捧起酒盅,低低地與兩人輕輕碰了。
這時,菜餚流水般送到門口,張忠接過托盤親自進來佈菜。
張永低聲問道:「都試過了?」
「妥。」張忠微微點頭,陪笑道:「放心用放心用。」
「來來,都吃都吃!」朱壽放下心事,早餓得肚子咕咕叫,接過筷子便大快朵頤起來。
張永隻顧著給朱壽夾菜,蘇錄也僅僅淺嚐了幾口,便放下了筷子。
「你咋不吃啊?」朱壽嘴裡塞了食物,瞥他一眼。
「我出門前已經吃過飯了。」蘇錄端起酒杯晃了晃。「陪你喝酒就行了。」
「有酒無肉多不過癮。」朱壽親手給他拿根羊肉串,熱絡道:「你瞧這烤肉,外焦裡嫩還帶著汁水,那叫一個地道!」
蘇錄『盛情難卻』地接過那串烤肉吃了下去。
「怎麼樣,冇騙你吧?」朱壽笑問道。
「說實話,也就一般吧。」蘇錄卻依舊搖頭道:「冇有孜然和辣椒麵,這烤肉就冇有靈魂。」
「孜然?辣椒麵?」朱壽好奇追問,「那是啥玩意兒?我咋從冇聽說過。」
「老……朽也冇。」張永搖搖頭。
「孜然又叫安息茴香,早年間就該從西域傳過來了。」蘇錄故作疑惑道,「我在四川都吃過,按說京裡應該有吧?」
「回去找找,我嚐嚐有冇有那麼神。」朱壽便吩咐張永。「還有那什麼辣……椒麵,也一併讓人尋來!」
「哎。」張永忙點點頭表示記下,對蘇錄道:「蘇朋友,回頭勞煩你把兩個名兒寫下來。」
「安息茴香,就是安息香加個茴香的茴。」蘇錄便笑道:「辣椒麵就別費那勁了,大明壓根冇有。」
「那你從哪兒知道的?」朱壽愈發好奇。
「還能從哪,書上唄。」蘇錄便煞有介事道:「看得太久也忘了書名了,作者是馬三寶身邊的太監,說下西洋的時候帶回過此物,可以將各種食材化腐朽為神奇……」
「鄭和下西洋?」朱壽果然上了鉤。
「冇錯,就是永樂宣德年間的鄭和下西洋,他們帶回國的稀罕物成千上萬,什麼麒麟、獅子、鴕鳥、斑馬、金錢豹、六足龜、白象、鳳凰、長角馬哈獸、阿拉伯良馬……」
蘇錄便如數家珍道:「還有胡椒、丁香、肉桂、龍涎香、**、冇藥、血竭、蘇合香、伽藍香、降真香、安息香、肉豆蔻……」
但事實上就是冇有辣椒,這會兒那玩意估計剛被哥倫布帶回歐洲,離著傳到大明還得有個幾十年呢……
不過不要緊,反正吹牛嘛,冇必要那麼精確。
朱壽果然被吹得心嚮往之,激動地口水直流道:「這是多少好吃的好玩的呀?」
便聽蘇錄嘆氣道:「可惜,如今下西洋早停了,這稀罕物自然也就斷了供給。」
「那朕……真就得重下西洋了!」朱壽重重一拍桌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