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9章 投名狀
「二楊,我日你先人!」
龍場驛上空,驟然炸開陽明先生的怒罵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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驛館周圍現在聚居著不少苗人,皆是受陽明先生吸引遷來相伴的。
之前又發生過錦衣衛試圖襲擊先生的事件,苗人們十分警惕,聽聞這前所未有的陽明震怒,他們趕緊提著苗刀、殺氣騰騰地湧來保護先生。
「無事無事。」徐愛忙攔住眾人,溫言解釋,「先生是聞聽遠方傳來的不快之事,一時動了氣罵幾句而已……」
好說歹說,才將眾苗人勸散。
這時,蘇有金見陽明先生稍稍平復下來,小聲問道:「先生口中的『二楊』,究竟是何方神聖?」
「還能有誰?」王守仁冷哼一聲。「便是楊石淙、楊石齋那兩條鐵石心腸的老狗!」
見蘇有金依然兩眼發直,王守儉解釋道:「前者是楊一清的號,後者是楊廷和的號。」
這下大伯聽懂了,臉色驟變,震驚不已:「啊?!先生的意思是,弘之此番遭遇,竟出自那兩位朝廷大佬的手筆?」
「定然是他們!」王守仁冷聲道:「劉瑾因楊一清不肯依附,便命人羅織罪名彈劾,逼得他借病辭官。後來又誣陷他冒領邊餉,將他打入詔獄。若非李茶陵、王吳縣二位閣老極力營救,他怕是早已性命不保,因此他對劉瑾恨之入骨。」
陽明先生顯然仍舊十分生氣,都對老前輩直呼其名了……
「楊一清雖撿回一條命,卻仍被勒令致仕,還被罰了個傾家蕩產,如今正閒居南京。」王守仁接著道:
「楊廷和今年四至八月,恰也被劉瑾貶到南京任職了。二人同城數月,有的是時間湊在一起,佈下這局棋!」
「好吧,就算兩人有作案時間和動機,」徐愛這時折回來,抬槓道:「但也不能就說明是他倆乾的呀,那時候……大師兄還冇中舉,他們怎麼知道瀘州地方,有個小秀才叫蘇弘之的?」
「楊一清不知道,楊廷和肯定知道。」王守仁淡淡道:「至於原因,我隻能說懂的都懂,不懂就算了。」
徐愛便看向蘇有金,結果發現他也一臉茫然,顯然也不懂。
「總之,要在四川地界翻雲覆雨,冇有楊廷和點頭,絕無可能。」王守仁接著道:「至於楊一清,他雖久任邊臣,卻悉中外機宜、博學善權變,智計深沉,無人能及,是天生的謀主。」
「隻是原先朝中已經有一位謀主了,所以輪不著他來出謀劃策。但現在那位謀主成了首輔,還壞了名聲,文官們已經不再聽那位的話了,所以就輪到他粉墨登場了。」頓一下,陽明先生鞭辟入裡地分析道:
「從刊發弘之的文章、吸引錦衣衛,到沿途造勢、層層發酵,弘之人還未到京師,必然名動天下。待到劉瑾不得不親自審他,便是好戲開場之時……這等風起於青萍之末的細膩手筆,正是楊一清的風格。」
「啊?連弘之那篇文章都在算計之內?」蘇有金汗毛直豎,文官大佬也太可怕了吧?
「當然了!就憑錦衣衛那幾塊料,看懂弘之的文章都費勁,還曲解?他們冇那個能力知道嗎?」王守仁確信不疑道:
「劉瑾身邊有這種能力的人都在京城呢,如果是閹黨發現的問題,肯定是先從京裡鬨起來,然後再下來抓人。而不會反過來,上麵還冇動靜,下麵先抓人開了,所以他們肯定是被人當槍使了。」
「那會不會是有讀書人嫉妒……大師兄,故意陷害他呢?」徐愛問道。
「不會的,你可知重慶知府是誰?」王守仁斷然搖頭道:「他名叫文澍,號橘庵,是成化二年的進士!這種鳳毛麟角的老前輩,會把個新科舉人放在眼裡,親率全城官民迎接?」
「確實,這種老頭子最見不得年輕新貴了。」徐愛深以為然道:「得解元郎主動來拜見纔對,怎會平白去捧一個少年舉人的『臭腳』?」
「而且,從弘之被捕離開合江到重慶,也就一天的時間,文老知府訊息再靈通,也來不及準備。」王守仁吐出一口濁氣道:
「所以定然是有人提前通知他,請他隆重迎接弘之一行。放眼天下,能讓這位德高望重的老臣乖乖聽命的,除了二楊,再無他人!」
「讓先生一說,好像真是這麼回事。」徐愛三人終於信服了。
「隻是先生,二楊那樣的大人物,處心積慮算計弘之一個小舉人作甚?」蘇有金仍是不解。
「這年頭還能乾啥?當然是對付劉瑾了。」徐愛道。
「不錯。」王守仁頷首道:「前番劉謝二公打虎,敗就敗在把皇上牽扯進來,還得寸進尺,把皇上逼急眼了。二楊此番吸取了劉謝二公的教訓,不再從大處著手,以免讓八虎故技重施。這回隻用一個小小的舉人做文章,讓皇上看看人心向背。」
頓一下他沉聲道:「這樣所有讀書人的意誌都凝聚在弘之身上,劉瑾的怒火也隻會衝著弘之去。如果文官們能齊心協力保下弘之,就是一場徹底扭轉士氣、凝聚人心的大勝利!劉瑾若連一個小舉人都乾不掉,他辛苦建立起來的威懾,便會土崩瓦解!」
「若是冇保住弘之,那也不過是犧牲一個小舉人,對大人物們有什麼損失?」陽明先生冷冷道:「甚至連小人物們也不會有事。天下的讀書人都為弘之造勢說情了,劉瑾處罰誰去?隻能法不責眾。」
「怎麼樣?石淙先生的妙計周全吧?」他譏諷一笑,問三人道。
「別人是周全了,可弘之呢?」蘇有金艱難問道。
「肯定是冇好果子吃的。」徐愛道:「讀書人們冇保住他就不用說了,就算保他平安出獄,他也成了天下讀書人反抗劉瑾的標誌,會被劉瑾視為眼中釘肉中刺。以劉瑾的睚眥必報,他的苦日子還在後頭呢。」
「冇錯!」王守仁重重點頭道:「出頭的椽子最先爛。弘之一旦被推上反抗閹黨的風口浪尖,麵對劉瑾一波接一波的打擊,隻能依靠二楊等朝中大佬的保護。便是他們將他一直護到劉瑾倒台,甚至送他個狀元做補償又如何?他欠下的人情債,八輩子也還不清!」
「還真是。」徐愛充滿同情道:「這樣他就算將來當上首輔,人人都道曾對他有恩、曾救他於危難,他該如何報答?隻能一輩子困在那還不完的人情債裡!」
「這怎麼像土匪入夥的投名狀啊?!」蘇有金有點聽出門道來了。
「說得好,就是投名狀!」王守仁又是一陣雙目噴火道:「弘之既冇有閣老爹,也不是從小就進翰林院的神童,想要成為他們中的一員,就得先交一份這樣的投名狀!這樣才能讓他們放心栽培……」
「原來朝堂跟土匪窩子也冇啥大區別。」蘇有金咋舌。
「你以為呢?」徐愛哂笑道:「隻要是團夥,就冇有本質的區別。」
「但問題是土匪會先把話說明白,讓你自己選要不要交。」蘇有金憤懣道:「可他們也冇給弘之選擇啊,就這麼冷不丁把他綁上船了。他才結婚幾天啊,土匪都不會這麼乾!」
「因為他們畢竟不是土匪。」王守儉悠悠道:「土匪哪有他們無恥?到時候你侄子過了關,考中進士,還得感謝人家一輩子呢。」
「真是欺人太甚!我王守仁的弟子,豈容他們如此玩弄?!」王守仁負手踱步片刻,倏然站定腳步,沉聲吩咐徐愛道:
「你們兩個今天就返程吧!曰仁,我寫封信你帶回南京給老爺子,請他務必設法留下弘之,讓他在南京至少待一個月。」
「是,先生。」徐愛毫不猶豫應道。
「仲宣。」王守仁又吩咐王守儉道:「你多辛苦一點,我給首輔大人寫封信,你幫我送去京師,請他務必出手為弘之解圍。非要欠人情的話,我寧肯弘之隻欠他一個人的!」
「哎。」王守儉也乾脆應一聲。
陽明先生雷厲風行,立即提筆寫就兩封長信,一邊封口一邊叮囑道:
「一定要快。錦衣衛官船按規定日行百裡,一個月後到南京。所以曰仁,你得一個月內趕回南京,才能及時將弘之留下來。仲宣,你還得給首輔大人留下解決問題的時間,所以要一個半月內趕到北京。」
「明白!」兩人已經收拾好了行裝,接過信來互道保重,便匆匆策馬去了。
「先生,我能乾點什麼?」送走兩人,蘇有金問王守仁道。
「蘇兄啊,你去抓一頭貓熊……」便聽王守仁吩咐道。
「啊?」蘇有金震驚道:「就是那種黑白相間的熊嗎?」
「不愧是見多識廣的四川人。」王守仁讚道:「就是那東西。我曾經在這附近的山上見過,至今記憶猶新,世上怎麼會有那麼可愛的生靈呢?」
「那玩意其實凶得很,一巴掌就能把我拍地上。」蘇有金道。
「那就儘量抓小一點的。」王守仁道:「我讓苗寨的獵人陪你一起,千萬要抓活的,不能受傷!我是說貓熊不能受傷……」
「不是先生,抓那玩意乾啥用啊?」蘇有金不解道。
「還能乾什麼?救弘之呀!」王守仁道。
「哎,好!」一聽說是救侄子,蘇有金馬上冇二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