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3章 狀元公
京城,北鎮撫司詔獄。
這裡常年不見天日,渾濁的空氣中瀰漫著血腥與腐臭,人在其中,恍若置身昏暗的地獄。
一間間柵欄隔開的牢房中,關的都是皇帝親自審判的欽犯……當然,絕大部分時間,都是由廠衛代勞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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欽犯們剛進來時還有力氣咒罵,嚷嚷著要見皇上、要申訴!但用不了多久,便被折磨到不成人形,再也冇有力氣喊冤,隻能苟延殘喘等死了……
近來詔獄中人滿為患,冒犯皇帝的官員一茬接一茬抓進來,讓這活地獄顯得分外擁擠。有的牢房中甚至要躺十多個犯人,塞得滿滿登登,翻個身都困難。
好在這些犯人剛吃過廷杖,隻能保持趴著一個姿勢,根本翻不了身……
王守仁和朱琉就在其中,兩人都結結實實吃了四十廷杖,被打得皮開肉綻、奄奄一息。
朱琉當場就昏死過去,被關進詔獄一天後,他又開始發燒。王守仁雖然也重傷在身,但還是拖著傷痕累累的軀體悉心照顧他,又花高價從獄卒手中買了金創藥給他用上……
但在詔獄裡,能做的著實有限,王守仁現在隻能祈求老天保佑,不要帶走自己的摯友了。
半夜裡,王守仁正趴在稻草堆上閉目養神,忽然聽到一旁朱琉聲音微弱道:「水……」
他趕緊一個伏地挺身,爬到牢房門口,奮力把胳膊伸出柵欄,將寬大的衣袖浸入牢房外的粗陶水壇中。再爬回去,將袖子上浸的水餵給朱琉。
朱琉乾裂的嘴唇受到滋潤,看上去似乎冇那麼痛苦了。王守仁大喜,又如是往返了數次,終於讓朱琉喝夠了水……
「我這是在哪?」朱琉緩緩睜開眼,嘶聲問道。
「陰曹地府,咱倆正等著投胎呢……」王守仁便道:「後悔了吧?好容易考上進士,冇嚐嚐當官啥滋味,就被打得魂飛魄散。」
「瞎說……」朱琉轉動眼球看看四周,擠出一抹笑道:「這是北鎮撫司詔獄,不是陰曹地府。」
「都差不多。」王守仁苦笑道:「我在部裡見到囚犯押解進京,凡送入北鎮撫司者無不痛哭流涕、如墜地獄,送到刑部大牢的則額手相慶生還。而且現在咱們就是在等著投胎。」
「是啊……」朱琉微微點頭道:「前路風波險惡,不知通往何處。」
「按照慣例,我們冇死在廷杖下的話,接著就該貶官流放了。」王守仁很懂行道。
「會流放到哪裡?」朱琉不禁憂心忡忡。
「反正不是東北西北就是東南西南。」王守仁很懂行道:「根據過往的經驗看,流放西北、遼東最為險惡,西南次之,嶺南的話,隻要不是瓊州,都還能接受。」
「那希望我能流放西南。」朱琉道:「怎麼說也離家近點兒。」
「估計冇戲。」王守仁卻搖頭道:「東廠太監最壞了,怎麼讓你難受怎麼來,你家是四川的,肯定給你發配的遠遠的。」
「唉……」聽他提到家裡,朱琉難過嘆息道:「家裡要是聽說我這樣了,肯定急壞了……」
「我就說你別衝動,你們朱家多少年纔出你一個進士,肯定怨都怨死我了。」王守仁十分歉疚道。
「別小瞧我們朱家。」朱琉卻笑道:「出一個進士隻能光耀門楣一時,但出一個敢於挺身護國的忠臣,可以讓我們家揚眉吐氣百年。」
「倒是你伯安兄,」朱琉又對王守仁道:「你讓令尊大人這下該如何是好啊?」
「唉,我不孝啊……」王守仁被戳中了軟肋,也擔心起老父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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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安西街。
大時雍坊的石碑衚衕,通常被京城百姓稱為『王狀元衚衕』,因為成化十七年的狀元郎,當今少宗伯王華的府邸便在此處。
夜已深,王狀元府上依然亮著燈。
王華在書房中來回踱步,長籲短嘆。他今年正好六十歲,原本保養得宜,看上去隻有五十出頭,鬚髮花白但白的不多,臉上也隻有淺淺的皺紋。
但這半個月下來,他看上去老了十歲不止……
這時,敲門聲輕輕響起。「父親。」
「進來。」王華定定神,站住腳,聲音沉穩道。
兩個年輕人便推門進來,年長些的是他的從子王守義,另一個是他的次子王守儉。
「伯父。」
「父親」兩人一起行禮。
「怎麼樣?」王華迫不及待問道。
哥倆互相看看,王守義先慚愧道:「侄兒無用,找遍了門路,還是冇見到大哥。」
「這也正常,」王守儉接茬道:「爹,張公公跟我說,劉瑾正在炮製一份『奸黨』名單,因為惱怒大哥在彈章中以『權奸』稱之,所以準備把他的名字放在前列。正因如此,下麪人肯定要對大哥嚴防死守的。」
「這樣啊……」王華喟嘆一聲,緩緩坐下,以手支額,看上去又老了幾歲。
「不過張公公說,也不是冇有轉圜之機……」王守儉又猶豫道。
「什麼?」王華看向次子,眼裡不禁又燃起一絲希望。
「張公公說,劉瑾素慕父親為人,托他轉告父親,當年與父親有舊,父親若能……去見他一麵,便可赦免大哥,讓他官復原職,父親還可……入閣拜相。」
「我那邊的人,也是這麼說的。」王守義附和道。
「……」王華聞言沉默良久,終究緩緩搖頭道:「我不能去。」
「劉瑾如今權勢滔天,父親拒絕他的話,他肯定要發作在大哥身上了……」王守儉小聲道。
「你大哥有你大哥的道義,為父也有為父的操守……」王華臉上的皺紋深重了許多,溝溝壑壑裡刻滿了痛苦之色。
「為父是大明第三十五位狀元,必須為天下讀書人做好榜樣。我不能像胡廣一樣,讓狀元郎的榮光再度蒙羞了……」
王狀元說著,痛苦地老淚縱橫道:「隻能對不起伯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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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城北安門內,司禮監公廳大堂。
掌印太監劉瑾頭戴鋼叉帽,穿著紫色的紗袍,端坐在正位上,幾位秉筆太監捧著奏章,輪番讀給他聽。
因為劉瑾不是內書堂出身,文化水平有限,便用這種方式來替皇上掌管國政。
「大哥,太僕寺卿陳馬政四事,一餋京營戰馬,謂宜將團營官軍詢驗家產,分為等第餋馬。其舊例樁頭朋合銀兩宜行革去……」
「嗯,這法子不錯。」劉瑾雖然識字不多,對政務卻頗有見解:「從前由所有軍戶集體分攤養馬所費,但軍戶貧富不均,窮人砸鍋賣鐵,富人隻需九牛一毛,太不公平了。」
頓一下,劉瑾接著道:「還是按家產分等第養馬更好,富人就是該多出錢,窮人都窮得隻剩骨頭了,就是敲骨吸髓,也榨不出油來。」
「是,老大高見。」秉筆太監羅祥忙稱讚道:「之前那些文官也不知怎麼想的,總是往窮人頭上攤牌,這不是逼人造反嗎?」
「怎麼想的?因為他們的根在富家大戶身上,當然不願意刀子落在自己頭上了。」劉瑾卻看穿一切道:
「咱們這些宦官可都是破落戶,不然誰願意給卵子上一刀?那一刀下去,咱們就徹底冇根兒了。冇根兒就冇顧忌,當然要挑肥羊來宰。」
「老大,咱們的根兒在皇上身上。」另一個秉筆魏彬忙提醒他道。
「我們隻是皇上的狗……」劉瑾卻一臉蕭索道:「別他麼往自己臉上貼金。」
「是,老大教訓的是,咱們不配。」秉筆們忙唯唯諾諾,他們能感覺出來,自從死裡逃生之後,劉老大的心態發生了很大的變化。
首席秉筆、提督東廠丘聚便換個話題道:「大哥,奸黨名單擬出來了,請大哥定奪。」
說罷,便將一份密密麻麻的名單,奉到劉瑾麵前。
劉瑾接過來,打眼一看,打頭的是兩位致仕大學士劉健、謝遷,緊隨其後的是尚書級別的韓文、楊守隨、張敷華、林瀚。
然後是代寫彈章的李夢陽,請求召回劉謝的言官戴銑、蔣欽等二十一人,以及營救戴銑等人的王守仁、劉瑞、朱琉等二十五人。
加起來共計五十三人。
「好好,把這些人都打成奸黨,讓他們永世不得翻身!」劉瑾快意道:「看看誰還敢蹦出來反對咱們?!」
「那老大,就這麼定了?」丘聚請示道。
「等等……」劉瑾卻想起一事,問道:「把咱家的話,跟王老狀元帶到了嗎?」
「老大,帶到了。」提督團營太監張永答道。
「那王狀元什麼反應?」劉瑾問道。
「冇什麼反應……」張永小聲道。
「嗯……」劉瑾聞言皺眉良久,吩咐道:「再給王狀元帶話,咱家給他最後一次機會,不然我讓他兒子死!」
說到最後,老太監已是咬牙切齒了。他如今分外受不了別人忤逆自己……
然而第二天,張永帶回了王華的答覆——
「感謝劉公公,但路是犬子自己選的,一切後果都是他咎由自取,我這個做父親的也不能乾涉。」
「好好。王老狀元,既然你也要咎由自取,那就別怪咱家不客氣了!」劉瑾恨得摔了茶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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