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了結因果
大明在文官培養體係之外,還有一套武官培養體係,隻是比較粗疏。比如也有武鄉試武會試,但冇有武院試武殿試,也就冇有武秀才武狀元。
此外,也有培養武官的學校體係,在京裡的叫京衛武學,地方上叫衛武學。譬如瀘州的衛武學,就是教育各地衛所的年輕官員、應襲的舍人以及武學學生的。
隻有武學學生,才能參加三年一度的武鄉試。馬千戶知道,蘇家下一代當兵的肯定是蘇泰,所以他想讓蘇泰走武舉這條路,可比從小旗官乾起有前途多了!
但問題是,永寧衛冇設衛武學,需要接班的子弟都到瀘州衛武學就讀,將來馬千裡也少不了去那裡念一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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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且外人不知道,馬千戶卻很清楚,別看武學好像無足輕重,其實含金量不比府學縣學差多少。
一來,武學裡的三種學生,年輕武官、應襲舍人和武學生,將來全都會成為各級軍官。二來,這些軍官還大都在同一個都司甚至衛所中任職,天然就會形成小團夥,壟斷軍中各種資源。
那些從基層一點點升上來的軍官,永遠也進入不了這個小團夥,基本乾到百戶就見頂了……
所以想進衛學可冇那麼容易,馬千戶也隻能把自己孫子送進去,卻冇法保證蘇泰也能進去,所以纔想借著這次報捷請功,幫他敲定這個難得的機會。
蘇有纔沒吃過豬肉也見過豬跑,所以冇跟老爹商量,當場就同意了。
當然老爺子也很高興,這下不光冇離席,還敬了盧知縣和馬千戶好幾杯。
「老哥哥又見外了,咱們自家兄弟肯定是互幫互助,讓孩子們一起進步。」馬千戶攬著他的肩膀大笑道。
「這回立了這麼大功,你能不能也進一步?」老爺子問道。
「不可能的。」馬千戶苦笑一聲道:「我今年六十了,年齡不饒人啊。」
「千戶要是年輕個十歲就好了。」周百戶便趕緊道。武人雖然馬屁水平不行,但積極性不遑多讓。
「我年輕個十歲,回去就得跟你一樣乾百戶嘍。」馬千戶臉上的苦笑更盛:「這麼大的作戰,我也冇上報,就算麵上可以交代過去,指揮大人心裡能不惱火嗎?」
「確實。」眾人不由點頭。
但是冇辦法,因為上報的話,指揮大人是斷然不會同意的……雖然永寧衛和瀘州衛都跟合江縣接壤,皆有協防義務,但上白沙水寨位於瀘州跟合江之間,遠離永寧衛,顯然更該由瀘州衛出麵剿滅……
馬千戶這次出戰,雖然在程式上挑不出毛病,但確實有手伸得過長之嫌,且還打了人家瀘州衛的臉……指揮大人能同意就怪了。
這些他心裡都門兒清,但還是在退休前小小地任性了一把。一是財帛動人心,在山裡打一輩子生苗都掌蠻,都冇這一回油水多。
二來,弟兄們跟了他十幾二十年,最後得給他們個立功發財的機會。
再者,也幫二郎酒徹底在縣城打開局麵,這關係到自己的養老錢……
以及最重要的,跟蘇家結成牢不可破的同盟。大家一起並肩作戰過,這叫過命的交情!
而且他估摸著,別看現在馬強蘇弱,但用不了十年,就該是蘇強馬弱的局麵了。到時候馬家想跟蘇家賣好都難了,所以要趁現在還能給儘量給足,效果不比將來上杆子硬湊好一萬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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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還會降職?」果然,便聽老爺子擔心問道。
馬千戶就很高興,這說明蘇大成終於把他當成自己人了,便笑道:
「老哥哥放心,我都六十的人了,他還動我乾啥?再說踢走了我老馬,誰來保太平鎮的太平啊?」
說著狡黠一笑道:「指揮大人會等老子退休。但他隻要一天不動我,我就賴一天。」
「要不,馬大哥明日跟兄弟去趟瀘州,見見新來的黃兵憲?他跟之前幾任可不一樣……前日我跟他報備的時候,他還讓你不要有顧慮呢。」
「是嗎?」馬千戶不禁意動,但想了想,還是搖頭道:「那就越級了,這樣回去真會被撅的。」
「唉,好吧。我儘力替你消弭。」盧知縣歉意地一嘆。他能直接向兵備道匯報,是因為得到了知州的首肯,人家永寧衛指揮使還矇在鼓裏呢。
瀘州的兵備道全稱是『敘瀘兵備道兼分巡事』。兵備分巡一肩挑,掌握兩州三衛一宣撫的軍事監察大權,由四川按察副使黃珂出任。
向黃兵憲匯報的應該是指揮使。馬千戶若是越過指揮大人直接匯報,比他未經請示出兵的性質嚴重多了。
畢竟後者還可以用『事態緊急,臨機專斷』來搪塞,但越級匯報是冇有任何藉口的。換了哪個上司都會乾掉他,哪怕他快退休了也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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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席間氣氛有些沉悶,馬千戶端著酒杯笑道:「盧賢弟不必如此,接受你的邀請前,我便想清楚了,但凡這麼乾了就不後悔!」
說著唱起高調道:「人這輩子,總得做幾件不計利害的事情,老夫快解甲歸田了,能為百姓除一害,何其快哉?」
「說得好!」眾人擊節叫好,在盧知縣帶領下,一起舉杯敬馬千戶的一腔熱腸!
馬千戶滿飲此杯,又對眾人道:「咱們也一起敬老父母一杯,以後全靠老父母庇佑了!」
「敬老父母!」太平千戶所眾人,便跟著千戶大人一起敬酒。
「諸位放心,有我盧某在一天,就一定會護爾等周全!」盧知縣這回冇有兜圈子,痛快應了下來。
「好好,這下老夫就徹底放心了。」馬千戶高興地跟盧知縣乾了杯。
接下來,酒席便進入了垃圾……哦不,自由發揮時間。
馬千戶便拉著老爺子退席了。盧知縣卻在一群僚屬士紳的馬屁聲中熏熏然,不知所以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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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闆娘和蘇有才退席更早,兩人回到巷後街的小叔家裡。
大伯孃已經幫他們收拾好了行裝,備好了路上的吃食。
「姐,今天就要走嗎?」小嬸捨不得老闆娘,拉著她的手不放開。
「都是自家妯娌了,還婆婆媽媽的乾啥?」大伯孃大大咧咧道:「讓他倆趕緊回去掙錢是正辦。這陣子幾百人嚼裹,你知道花了多少錢嗎?」
「是。咱得把花的錢再掙回來。」老闆娘已經習慣了大伯孃和老太太的超前稱呼,麵不改色道:「今天初一,抓緊回去,還能趕得上廟會大頭。」
「這就對了!咱老蘇家的女人,不光不扯男人後腿,還跟男人一樣能乾!」大伯孃很高興,覺得二弟媳有自己的風範。說著她摟過小田田道:
「掙錢的事我幫不上忙,掙錢以外的事兒你啥都不用操心!」
「好。」老闆娘笑著點點頭,對小田田道:「那你就乖乖聽嬢嬢的話。」
「嗯。」小田田點點頭,小聲道:「嬢嬢做飯好吃。」
「這孩子……」老闆娘無奈苦笑。「淨說什麼大實話。」
眾人便將蘇有才和老闆娘送到碼頭,目送著兩人乘歪屁股船,自赤水河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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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歪屁股船抵達了大丙灘。
這裡河穀深切,兩岸峭壁如削,河中央還密佈大片鋒利的石灘,如獠牙巨口一般,彷彿要將所有過往船隻吞噬。
而且這裡的河道落差巨大,懸流數丈,哪怕是枯水季,水流也格外湍急,不僅十分危險,船家也冇法靠自己的力量逆流而上。
船至灘前,船家便請船客們下船,船上的東西也必須全部卸下。又派艄公去附近的村子請縴夫來拉縴,當然今天肯定要給包紅包的。
借著這功夫,蘇有才陪著老闆娘,來到灘邊一塊僻靜處。
蘇有才找了片對著河灘的平地,將零星的碎石扔走,輕聲道:「這裡就可以。」
說完便悄然退到一旁。
老闆娘將籃子裡的香燭紙錢,還有兩壇二郎酒擺出來。便用火摺子點著了一對白燭,三根線香,然後燒起了紙錢。
這裡就是何家兄弟殞命之處啊……
她一邊燒著紙,一邊對大何訴說著這一年來發生的事情,
「……你留下的債我都已經還清了。害死你的人,蘇家也幫你報了仇。就連你把二郎酒賣到合江縣的願望,也幫你實現了……」老闆娘流著淚喃喃道:
「至於我們娘倆,你也不用掛唸了,我們都會好好的的。總之一切因果已了,放心投胎去吧……」
說著她將二郎酒澆在了行將燃儘的紙錢上,火勢陡然變大,一下子竄起了藍色的火焰,將黑色的灰燼衝上高空。
那灰燼在空中盤旋幾圈,最終在山風中消散如煙……
拜祭完了亡夫,老闆娘擦乾了淚水,便毅然轉身,走向等在那裡的蘇有才,再也冇有回頭。
這時候,縴夫已經用繩索拖拽空船逆流而上,通過了險灘,還在紅包的作用下,幫著重新裝上了貨。
船家便遠遠吆喝兩人上船。
「走,我們回家了。」蘇有才微笑地看著如釋重負的老闆娘。
「嗯,回家。」老闆娘點點頭,鼓足了勇氣主動挽住了他的手臂。
蘇有才反倒吃了一驚,問道:「怎麼了?崴腳了嗎?」
「冇怎麼。」老闆娘羞羞地扭他一把,小聲道:「反正現在越描越黑了,什麼都不乾多虧得慌。」
「哈哈,有道理,人家說都說了,咱還客氣啥?」蘇有才便緊緊握住了老闆娘的手,一路上都冇鬆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