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 秦始皇吃花椒
狹義上的獻俘,指的是將重要俘虜獻於太廟。但那個級別太高了,最近一次還是在成化年間。
但知縣代天牧民,有『緝盜安境』之責。在剿匪成功後,理當舉行遙獻儀式,一來可安定人心、震懾宵小,二來有利於加強朝廷的權威。
當然更有利於加強知縣的個人權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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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是盧知縣便在城隍廟前,義正言辭地宣讀了獻俘祭文:
「維大明弘治十八年元旦,合江知縣盧某、永寧千戶馬某,率闔城軍民,謹致祭於城隍之神,稟聖聽於萬裡之遙曰——」
「蜀江回滸,向為通津;灘霧所蔽,竟聚匪氛。齊三小醜,嘯聚為寇,截舟於野,擾民於濱,商路斷絕,閭閻愁殷。匪勢雖微,民皆切齒;江上壅塞,眾盼廓清!」
「歲除之夜,賊醉酣嬉;千戶馬某,率師奔襲,火焚賊柵,紅光裂霧;刀刈賊徒,刃舞血雨!義士蘇泰,生擒賊首;餘黨方驚,竟血染席。一夕之間,巢傾穴覆,珠貨重光,江路復熙!」
「此非臣功,實賴神佑王化,將士齊心。今首惡就俘,從寇儘滅,合江路通,閭閻稱慶。謹以賊首齊三等獻於神前,伏祈:
一祈江濤永靖,舟楫無阻;
二祈年穀豐登,闔境康寧;
三祈聖朝萬歲,海宇清寧。
臣當謹守臣節,撫民以安,上答神庥,下遂民願。尚饗!」
台下百姓伏跪於地,雖然聽不太懂,但都感覺老父母身上,似乎多了幾分神聖。
蘇錄冷眼旁觀,不禁暗嘆,盧知縣這一把,實屬『秦始皇吃花椒——贏麻了。』
不過這是人家應得的。他捫心自問,換了自己,麵對去年臘月十七的困局,怕是冇法三下五除二,扭轉到今日大獲全勝的局麵。
這還不過是一位縣太爺,就有這般手段。學吧,太深了,學無止境啊……
「這篇祭文是你捉刀的吧?」朱子和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
「我去……」蘇錄嚇一跳,見鬼似的看著他:「你不是回家過年了嗎?怎麼又冒出來了?」
「今早跟著我爹去道台衙門拜年,聽說你們昨晚剿匪了。我就趕緊過來看熱鬨了。」朱子和笑道:「怎麼樣騏驥,我訊息靈通吧?」
「是是,以後我就叫你小靈通了。」蘇錄今天心情好,笑著給他起了個外號。
「靈通二字不錯,我等讀書人甚愛。」朱子和還認真地琢磨起來。「就是『小』字不太體麵。」
「冇事,等你成年後我就叫你大靈通。」蘇錄笑道。
「其實叫『靈通』就行了。」朱子和認真道:「也不太好,像是個通靈的。算了,小靈通就小靈通吧。未有其小,何見其大?謙抑一下總冇錯。」
「……」蘇錄無語,我隻是開個玩笑,至於這麼認真嗎?
「還冇回答我呢,這祭文是你寫的吧?」朱子和又問道。
「你怎麼知道的?」蘇錄默認道。
「味這麼衝,我隔著幾裡地就聞出來了。」朱子和笑道:「再說,不是你寫的,怎麼會獨獨提你兄弟的名字?」
「我臨時研究了一下告捷文書,向來先登擒賊首者,是要列出姓名的。」蘇錄一本正經道。
「那也是假公濟私。」朱子和一針見血道。
「小靈通……」蘇錄看著他。
「啥事兒?」朱子和問道。
「你還是回瀘州吧。」蘇錄道。
「我當然得回去,你也得跟我一起,再不去三叔就要發飆了。」朱子和笑道。
「好吧,明天出發。」蘇錄點點頭,其實年根兒下登門拜師很不禮貌,他本來就打算一過了年便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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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此一役,合江百姓對千馬戶和他的軍隊,印象徹底改觀。
大夥兒本來以為他們是來鬨事的,冇想到人家其實是給縣裡剿匪來的。好多不明真相的百姓還罵過他們,這會兒好生愧疚,紛紛贈送酒肉,聊表歉意。
根本用不著他們的酒肉,盧知縣在衙門裡,安排了盛大的慶功宴,犒賞凱旋而歸的將士。
主桌就設在了縣衙大堂中,主賓位自然是馬千戶,老爺子老族長還有程秀纔等人,也都被安排在了這一桌,給足了他們麵子!
當然,縣裡的官員士紳主要還是以吹捧盧知縣為主,把他誇得天上有地下冇,好比管仲樂毅了……
盧知縣被眾人輪番灌了不少黃湯,也漸漸失了矜持,開始大著舌頭吹牛逼了。
「本縣什麼時候定的計?爾等可還記得去歲八月,本縣去過一趟太平鎮?那次不光發現了蘇神童,還結識了馬千戶這個好朋友……」
「哦!想起來了想起來了。」包主簿拍著腦門,滿臉欽佩道:「我就說縣尊怎麼忽然去太平鎮視察?原來是去請奧援了!」
「老父母真是深謀遠慮啊!」眾官紳忙齊聲大讚。
「這麼說,上個月那一場風波,也是二位大人早就謀劃好的了?」曹縣丞也趕緊恍然道:「一切都是為了給千戶大人,創造一個出兵的理由吧?」
「嗬嗬,本縣是不會承認的。」盧知縣矜持笑道。
「明白明白!一切都是天意!不是人為的安排。」眾人趕忙『會意』道。
一旁的老爺子輕聲對馬千戶道:「受不了了,我要離席了。」
「哈哈哈。」馬千戶小聲笑道:「論起大膽肉麻,咱們武夫還差得遠。」
「那你慢慢學吧。」老爺子現在跟他說話,也不再像以前那樣小心客氣了。
「別急,再坐會兒。」馬千戶拉住欲離席的老爺子,待到那些圍著知縣的官紳稍稍退潮,便沉聲道:「把蘇泰叫來。」
蘇泰就在大堂外的一桌坐著,聞命趕緊過來。
「老弟,給你介紹個少年英雄!」馬千戶拉著蘇泰的手,對盧知縣道:「蘇錄的親哥哥,蘇泰!」
「哦?」盧知縣一聽這名字,恍然道:「我想起來了,生擒齊三的英雄嘛!」
他打量著身材魁梧、相貌堂堂的蘇泰,眼前一亮道:「好雄偉的後生,跟你兄弟一文一武,相得益彰啊!」
「老弟這話太對了!蘇錄是讀書的天才,他就是習武的天才!」馬千戶拍著蘇泰粗壯的手臂,將他生擒齊三的過程,略加渲染講了出來。
雖然整個過程,隻是短短的幾息功夫,卻足以體現出蘇泰的智勇雙全!
「……一直到最後,那齊三被眾人綁了,也冇掏出他懷裡的匕首。」馬千戶繪聲繪色道:「你猜是怎麼回事?」
「怎麼回事?」盧知縣好奇問道。
「那廝的兩隻胳膊,硬生生都被蘇泰夾折了!」馬千戶這才高聲答道。
自然引得滿堂喝彩!有士紳感嘆道:
「那齊三當年在縣裡時,就以膂力驚人著稱,冇想到蘇壯士居然遠勝於他!」
人家誇他孫子的時候,老爺子就不覺得噁心了,還在那添油加醋道:「這孩子十三歲的時候,就把祖傳的牛角弓拉斷了,氣得我狠抽了他一頓!」
「哎,那隻能說明弓不夠強,配不上令孫這樣的天生神力!」盧知縣便吩咐道:「去庫裡挑一張最硬的鐵胎弓來!」
手下人趕緊照辦,不一時,便取來了一張六石鐵胎弓。
本朝測弓力沿用宋時的『弛弦加物法』。一石弓就是未上弦的弓加一石重物張一尺。實際拉滿所需力量僅為三分之一,不過這弓力,也不是一般的士兵可以嘗試的。
衛所考覈弓手,能有半石拉力即可合格,拉到一石便是優秀。這張六石鐵胎弓,需要兩石的拉力,在庫裡這麼多年,還冇人能拉開過呢。
蘇泰接過弓來,試了試弓力,便深吸口氣,沉腰送胯,力灌雙臂,爆喝一聲!將其拉成了滿月!
「好!!」喝彩聲登時響徹大堂。
「果然是天生神力,這樣的壯士必須要舉薦給朝廷!」盧知縣擊節叫好,問蘇泰道:「壯士現在是何軍職?」
「俺冇當兵,俺是釀酒的。」蘇泰甕聲甕氣道。
「蘇泰是我們酒坊的二掌作,二郎酒就是在他手中重見天日的!」蘇大吉忙笑道:「過不幾年就該接我的班了!」
「哎,蘇大掌作你還是找別人接班吧。」馬千戶給他個眼色道:「蘇泰這樣萬裡挑一的好男兒,埋冇於糟房太可惜了。」
說著嘆口氣道:「但是直接當兵也太可惜了。」
「確實,那應該怎麼辦?」盧知縣自然聽出馬千戶有意抬舉蘇泰,也樂得配合道。
「讓他去上瀘州武學,」馬千戶便沉聲道:「將來考個武進士還不手拿把攥?」
「瀘州武學?好主意!」盧知縣不禁讚道:「那就推薦他去念武學吧!」
「可我是永寧衛的千戶,在瀘州衛說話不好使,人家未必肯賣我這個麵子。」馬千戶嘆氣道。
「這個簡單。」盧知縣便大包大攬下來道:「隻發了報捷文書,還冇發請功的名單。尤先生……」
「學生在。」尤幕友忙應道。
「回頭給蘇泰敘功時加上一句,推薦入瀘州衛武學。」盧知縣說著看一眼蘇泰,問道:「壯士,你願意去吧?」
「……」別看蘇泰長得壯,他還不到十八歲呢,便看向他爹。
見蘇有才點點頭,蘇泰便高興道:「俺去!」
「好,這事兒包在本縣身上,保你儘快入學!」盧知縣現在說話口氣越來越大了。
蘇有才便對蘇大吉歉意道:「對不住了大掌作,你還是另請高明吧。」
「我開玩笑的。」蘇大吉卻哈哈大笑道:「我早看出夏哥兒這孩子,指定也有大出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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