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哦豁
兩條『歪屁股』船首尾相接,緩緩航行在冬日的赤水河上。
河兩岸是陡峭的青灰色山岩,山間層林儘染,紅的黃的綠的,色彩十分豐富……真可謂『船行其間,如在畫中』。
可惜船上人冇有心情欣賞美景,都緊張地盯著凶險的河麵。
因為這一段就是赤水河『小三峽』之一的蜈蚣灘,隻見兩岸山勢陡峻曲折,形成一個接一個的洄彎險灘。河道上還有多處經年崩落的巨石壅塞。即便是現在這枯水季,河床裡交錯的巨石,仍將水流割裂成一股股暗流與漩渦,爆發出巨大的轟鳴聲,在山穀中迴蕩,令人膽顫。
打頭的船老大掌著舵、壓著速,控製著『歪屁股船』緩緩穿行在暗礁與巨石密佈的河灘上。哪怕在這條河上討了半輩子生活,已經能記住每一處危險所在,他仍然不敢掉以輕心。
一次疏忽就可能致命……
前方水流打起了旋兒,兩塊犬牙交錯的礁石橫在了河麵上。
「右篙!輕些!」船老大一邊操著舵,一邊大聲發號施令。
船頭的艄公趕緊將船篙向右撐。篙和舵合力,使船身緩緩偏向右側,船頭便斜斜地穿過了兩塊礁石組成的『拱門』。
雖然有驚無險,卻依然把船客們嚇得麵色發白。
大伯孃更是腿肚子發軟,抱著兒子的胳膊不敢睜眼。
就連素來最沉穩的老爺子,嘴裡都小聲嘟囔著:「菩薩保佑,祖宗保佑。」
倒是老太太雲淡風輕地坐在船頭,不知道什麼叫害怕……
船老大早就見怪不怪,笑道:「行了,過了鬼門關,可以稍稍鬆口氣了。」
「籲……」所有人齊齊擦了把汗。心還冇落回肚子,便又聽船老大道:
「再過二裡是更要命的鬼見愁……」
「兒啊,我要下船……」大伯孃帶著哭腔道:「這還不如騎驢走山路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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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上的規矩,過險灘時所有人都得出艙。一旦見勢不好,才能及時跳船,在艙裡隻有死路一條……
所以另一條船上,蘇錄蘇泰帶著兩個妹妹同樣出了艙。
朱琉和海訓導也不例外。
「怎麼樣,刺激嗎?」朱山長看一眼侄子和蘇錄。
「確實。」蘇錄點點頭。
「君子不立危牆之下,我們應該走陸路的。」朱子和小臉發白。
「哈哈,放心。這時節水緩且淺,安全還是可以保證的。」朱琉笑道:
「這要是在豐水季,神仙都過不了蜈蚣灘,什麼船也得給你撞散了架,對吧海訓導?」
那海訓導皮膚黝黑,身材不高,生了一副典型的嶺南麵相,但雙目炯炯有神,且不苟言笑,竟有點不怒自威的意思。
他聞言點點頭,惜字如金道:「不錯。」
「我時常想,」朱琉負手立在船頭,看著兩岸壯美的景觀道:「要是赤水河道能暢行無阻,永寧會是什麼樣子?」
「那還了得?」說到民生話題,海訓導這纔打開了話匣子。「永寧是蜀中入黔的必經之路,赤水河航運一通,自貢的鹽船便可從長江經瀘州、合江、太平渡溯流直上,直接開到貴州去。」
「老百姓走出大山就再也不是難事了。」蘇錄也道。
「確實。」海訓導看一眼蘇錄,冇想到這『神童』這麼接地氣。「現在是官道不通,水路難行,老百姓隻能一代代被困在大山裡。」
「可惜,冇人能疏通這條河。」朱琉嘆了口氣道:「此行我若能僥倖得中,一定上疏請開赤水河!」
「那我們赤水河沿岸十數萬百姓,都要虔誠恭祝山長高中了!」蘇錄便笑道。
「哈哈,好。承你吉言!」朱琉笑著點點頭,對蘇錄道:「我問過海訓導,你們後天就要開課了,冇時間去瀘州了,就等開學前再一起吧。」
「子和,你把信帶給你三叔,就說弘之年後登門拜師。」他又吩咐朱子和。
「好。」朱子和點點頭,囑咐蘇錄道:「你儘量早點,我三叔不像九叔這麼好脾氣,去得太晚不收你都有可能。」
「知道了,合江的事情一了我就過去。」蘇錄點點頭。
這時船老大喊道:「鬼見愁到了!」
眾人登時都默不作聲了,唯恐乾擾到船老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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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在一路上有驚無險。
傍晚時分,歪屁股船繞過一道山嶺,眾人眼前豁然開闊,隻見遠處長江滾滾,恍若汪洋,將赤水河納入其中。
江河交匯處有座依山傍水的青灰色城池,便是此行的目的地合江縣城了。
兩條歪屁股船緩緩駛入城門外碼頭。雖然臨近年關商旅停歇,但碼頭上桅杆如林,停泊了大大小小幾百條船,這場麵完全不是太平鎮可以比擬的……
尤幕友已經在碼頭上等候多時了,船冇停穩便滿臉歉意地拱手道:「抱歉山長,縣尊去州城述職了。得過兩天才能回縣,特命在下略備薄酒,代為恭候大駕。」
「老父母太客氣了。」朱琉笑著還禮道:「可惜在下明早就要換船出川,無緣拜謁了。不過能跟雲山兄一敘,也是一件快事啊。」
這時船老大放下船板,眾人紛紛下船,大伯孃一落地便長舒口氣道:「嚇死老孃了,再也不坐船了。」
「好玩,我回去還想坐。」老太太卻笑道。
蘇錄也下了船,與尤幕友見禮。
「哈哈,蘇神童數月不見,愈加豐神俊朗了。」尤幕友熱情似火,拉著蘇錄的手道:「今晚就住縣衙吧,陪我們兩個老東西喝一杯。」
「人家現在有字了,叫弘之。」朱琉從旁酸酸道,本來他想分別時給蘇錄賜字的,都想好叫什麼了,結果被張硯秋個龜兒搶了先……
於是我們就永遠不知道,朱山長給蘇神童起了個什麼字了……
「蘇錄,蘇弘之。好字好字,恢弘大氣!」尤幕友讚不絕口,果然冇有任何奇怪的聯想。
「晚生的祖父祖母,也一同來縣裡探親。」蘇錄歉意道:「今晚還是先安頓好長輩,明日再去拜會先生。」
「也好。」尤幕友點點頭,他本來就是跟蘇錄客氣客氣。有他在場,還怎麼跟朱琉拉拉關係,說說體己話?
殊不知,朱琉身邊還帶了個更亮的燈泡……
尤幕友便從袖中取出一張名片,遞給蘇錄道:「明日把這張片子給門房,他自會帶你去見我。」
「是。」蘇錄雙手接過。
尤幕友又對海瀚道:「海訓導,先生們已經到的七七八八了,足夠湊齊一班來了,後日一早就開課了。」
「不等縣尊了嗎?」海瀚問道。
「縣尊會儘量趕回來,實在趕不回來,就等開課後再訓話,總之不能耽誤了課程。」尤幕友沉聲道:「年前必須把所有先生培訓一遍!」
「明白。」海瀚點點頭。其實他對什麼『注音符號』並不感冒,覺得這是在胡鬨,所以一路上對蘇錄頗為冷淡。但既然是知縣交辦的差事,他就會認認真真完成。
尤幕友則是另一個極端,非但對蘇錄和顏悅色,還過去問候了幾句老爺子老太太,又問他們住在哪裡,讓他們有事儘管找自己,這纔跟朱琉坐上馬車離開了。
海瀚板著臉對蘇錄道:「明天我也會去尤先生那兒,跟你細說上課的事情。」
「是。」蘇錄應一聲,又目送著海訓導步行而去,這才直起腰鬆了口氣,感覺跟這人說話好有壓力。
「咦,怎麼還不見小叔來接?」送走了官麵上的人物,他這才發現自家人還冇來呢。
「這個不著調的東西!」老爺子憤憤道:「莫不是又記錯日子了?」
「算了,我們直接過去吧。」春哥兒今年住過兩回小叔家了,自然知道地兒。
他便在碼頭上叫了輛靠活的馬車,把行李裝了滿滿一車,又扶老太太坐在車轅另一邊。
一家人簇擁著馬車,跟著春哥兒進了縣城……
縣城大街不知比太平鎮的街道寬闊多少,街兩側的店鋪一家挨一家,各種招牌幌子令人應接不暇。雖然臨近年關,大部分店鋪都關張了,但依然能看出平日裡的繁華。
街上的行人同樣比鎮上多多了,穿著也比山裡人體麵多了。還有山裡見不到的轎子、馬車,時不時從一旁經過。
大伯孃看到,有婦人坐著兩人抬的小轎穿街而過,後頭還跟著拎包裹的丫鬟小廝,不禁十分羨慕,心說我啥時候也能這樣?
蘇錄卻在暗暗盤算,在這裡開一間甜水記,再把二郎酒賣到縣裡,估計能多賺好多錢……
想到這他不禁暗罵自己,蘇錄啊蘇錄,不是說錢夠用就好,怎麼還賺錢上癮了呢?
果然讀再多書,也不能讓人徹底摒棄貪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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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合江縣城並不大,馬車前行了半裡路,便在春哥兒的指引下拐進了一條巷子。
他讓馬車在第二戶人家門口停下,對老爺子道:「爺爺,這裡就是小叔家了。」
「叫他滾出來!」老爺子黑著個臉,氣哼哼道。
「好!」蘇滿趕緊上前叫門:「小叔,小叔。」
不一會兒門開了,小姑迎了出來,看到家裡人都來了,卻不喜反悲哭了起來:
「嗚嗚,你們來得太是時候了,我和翠翠都不知該怎麼辦了……」
「先別哭,到底出什麼事兒了?!」老爺子皺眉問道。
「有馬被抓了……」小姑卻哭得更厲害了。「爹啊,有馬被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