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暫棲
暫棲
子夜時分,風勢漸歇,天地間卻彷彿陷入了更深的、凍徹骨髓的寂靜。隻有三人粗重不一的喘息,和靴底碾過碎石凍土的沙沙聲,撕扯著這無邊的死寂。寒氣從四麵八方滲透過來,穿透棉衣,鑽進骨頭縫裡,牙齒不受控製地打顫。
謝征揹著長寧,每一步都像是在刀尖上行走。胸口的掌傷和肋下的舊創,在寒冷、疲憊和重壓的三重摺磨下,如同鈍刀子反覆切割,疼得他眼前陣陣發黑,額角的冷汗早已結成了細小的冰晶。內息運轉得艱澀無比,服下的“清心散”藥力似乎也快被消耗殆儘。他隻能憑著一股非人的意誌力,強迫自己抬腿,落腳,辨認著黑暗中勉強可辨的山形地勢,朝著記憶中父親曾提過的、祁山外圍一處可能安全的方位挪動。
樊長玉的情況也好不了多少。她揹著包袱,深一腳淺一腳地跟在後麵,肺葉像是要炸開,喉嚨裡充斥著鐵鏽般的腥甜。手腳早已凍得麻木,隻是機械地跟著前麵那個搖搖欲墜的背影。她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不要摔倒,不要發出大的聲響,不要……把前麵那個人跟丟。
長寧在謝征背上迷迷糊糊睡了一會兒,又被顛簸和寒冷凍醒,小聲啜泣起來:“阿姐……冷……我冷……”
樊長玉心如刀絞,卻連一句安慰的話都說不出來,隻能加快幾步,伸手輕輕拍撫妹妹冰涼的小臉:“寧寧乖,再忍忍,很快就到了……”這話說得她自己都冇底氣。到哪裡?她不知道。隻知道不能停,停下,可能就再也起不來了。
謝征的腳步,忽然停了下來。他扶著旁邊一棵粗糙的老鬆樹乾,彎下腰,劇烈地咳嗽起來,聲音壓抑而痛苦,在寂靜的山野裡傳出老遠。他單手死死按著胸口,另一隻手卻還穩穩地托著背上的長寧。
“你……”樊長玉急忙上前,想扶他,又不知從何下手,隻能手足無措地站在旁邊,看著他咳得撕心裂肺,蒼白的臉上泛起不正常的潮紅。
好一會兒,咳嗽才漸漸平息。謝征直起身,抹去嘴角一絲暗紅色的血沫,聲音嘶啞得幾乎聽不清:“冇事……走。”
他說著,又要邁步。
“不能再走了!”樊長玉忽然伸手,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臂。觸手一片冰涼,還帶著黏膩的冷汗。“你……你需要休息!再走下去,你會……”
會死。這兩個字,她冇說出來,但彼此心裡都清楚。
謝征轉過頭,在濃稠的夜色裡看著她。星光黯淡,隻能看到她模糊的輪廓和那雙亮得驚人的眼睛,裡麵盛滿了不容置疑的堅持,還有一絲……連她自己都冇察覺的恐慌。
“這裡……不安全。”他喘息著說,目光警惕地掃視著四周黑暗的山林。剛纔那隊遊騎的出現,像一道催命符,懸在頭頂。
“我知道不安全!可你這樣,就算追兵不來,你自己就先倒下了!”樊長玉的聲音不自覺拔高了些,又立刻壓下去,帶著一種豁出去的決絕,“找個地方,避一避,生堆火,讓你緩緩,也讓寧寧暖和一下。不然,我們三個都得凍死在這山裡!”
她說的,是眼下最現實的問題。寒冷,是比追兵更迫在眉睫的殺手。
謝征沉默地看著她,又看了看背上蜷縮著、瑟瑟發抖的長寧。小姑孃的臉在昏暗的光線下,泛著青白。他閉了閉眼,壓下喉頭再次湧上的腥甜和胸口翻江倒海般的痛楚。他知道,她說得對。以他現在的狀態,彆說保護她們,能撐到天亮都是未知數。
“……好。”他終於嘶聲應道,目光投向不遠處一片黑黢黢的山壁,“去那邊看看,我記得……好像有處岩縫。”
三人互相攙扶著,艱難地挪到那片山壁下。藉著微弱的星光仔細搜尋,果然在一叢茂密的、掛著冰淩的藤蔓後麵,發現了一道狹窄的、僅容一人側身通過的岩縫。岩縫很深,向內延伸,黑乎乎的看不清儘頭,但至少能擋住大部分寒風。
謝征讓樊長玉和長寧先進去,自己留在外麵,用那根枯樹枝和周圍的積雪、碎石,草草將岩縫入口偽裝了一下,又側耳傾聽了好一會兒四周的動靜,確認冇有異常,才深吸一口氣,忍著劇痛,側身擠了進去。
岩縫內部比預想的要寬敞一些,像一個不規則的小山洞,高約一人,深有丈餘。地麵是粗糙的岩石,雖然依舊冰冷,但確實比外麵暖和了許多,至少冇有那刺骨的穿堂風。洞裡瀰漫著一股潮濕的泥土和苔蘚氣味,還有……一絲極淡的、野獸留下的腥臊氣。
謝征心中一凜,立刻示意樊長玉彆動,自己凝神感應了片刻。氣息很淡,應該離開有段時間了,而且這洞穴不深,不像大型野獸的巢穴,或許是狐狸、獾子之類小獸臨時歇腳的地方。他稍稍鬆了口氣,但警惕未消。
“生火嗎?”樊長玉將長寧放在最裡麵、相對乾燥些的一塊石頭上,用包袱裡的舊衣給她裹緊,低聲問。冇有火,寒冷和黑暗會吞噬掉人最後一點生氣和勇氣。但生火,煙和光,也可能暴露他們的位置。
謝征沉吟了一下。此地隱蔽,洞口又有藤蔓和積雪遮擋,生一小堆火,隻要注意控製煙,風險或許可以承受。更重要的是,他們需要溫暖,需要光亮,需要將身上濕冷的衣服烤乾,也需要燒點熱水——他身上有“化瘀膏”,需要熱水化開外敷,效果纔好。
“……生吧。找些細小的枯枝,儘量選乾燥的,在洞最裡麵生,煙會順著岩縫頂部的空隙散出去一部分,注意彆讓火太大。”他低聲道,自己靠著冰涼的岩壁緩緩坐下,喘息粗重。剛纔一番佈置和緊張,幾乎耗儘了他最後一點力氣。
樊長玉點點頭,立刻行動起來。她摸出火摺子——這是離家時匆忙塞進包袱的,此刻成了救命的東西。又藉著洞口極其微弱的光,在洞穴深處、靠近岩壁的角落,摸索著收集了一些乾燥的苔蘚、細小的枯枝和鬆針。她的手凍得不聽使喚,試了好幾次,才終於點燃了那簇寶貴的火種。
橘紅色的、微弱卻溫暖的光芒,瞬間照亮了這一方狹小黑暗的空間,也照亮了三張疲憊不堪、狼狽不堪的臉。火光跳躍,在凹凸不平的岩壁上投下晃動的、巨大的影子,彷彿有生命在蠕動。
長寧被暖意包裹,發出一聲舒服的喟歎,往姐姐懷裡縮了縮,很快又沉沉睡去,這次睡得安穩了些。
樊長玉小心地添著柴,讓火保持在不旺不滅的狀態。然後,她解下水囊,將裡麵剩餘的冷水倒進一個隨身帶的、磕碰得有了缺口的舊鐵罐裡——這是從肉鋪灶間順手拿的,本是用來盛豬油的,此刻成了燒水的器具。她把鐵罐架在火堆旁的石頭上,看著罐底慢慢被燻黑,水汽開始嫋嫋升起。
做完這些,她才轉向謝征。他靠坐在岩壁陰影裡,閉著眼,眉頭緊鎖,臉色在火光映照下,是一種近乎透明的蒼白,嘴唇毫無血色。胸口微微起伏,每一次呼吸都顯得異常費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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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樊長玉咬了咬下唇,挪到他身邊,聲音很低,“傷口……要不要重新處理一下?我燒了水,可以化開藥膏。”
謝征緩緩睜開眼,眸光有些渙散,但很快又凝聚起來,點了點頭,冇說什麼,隻是開始解身上那件早已被汗水和夜露浸透、又凍得硬邦邦的深色舊衣。動作遲緩,手指因為寒冷和脫力而不受控製地顫抖。
樊長玉看著他費力地解開衣帶,露出裡麵同樣潮濕的中衣,和纏繞在胸肋間、已然被血水浸透的布條。那布條是離家前匆匆換上的乾淨棉布,此刻卻成了暗紅色,緊緊黏在傷口上。她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接過水囊,倒了些溫水在另一塊乾淨的布巾上。
“可能會有點疼,忍著點。”她低聲道,語氣是自己都冇意識到的輕柔。她小心地用濕布潤濕黏連的布條邊緣,一點點,極其緩慢地將布條揭開。每揭開一點,都能看到下麵翻卷的、泛著不健康青紫色的皮肉,和重新裂開、滲出黑紅血水的傷口。尤其是胸口那個紫黑色的掌印,周圍蛛網般的黑色細絲,在火光下顯得更加猙獰。
謝征的身體隨著她的動作微微顫抖,牙關緊咬,額上青筋暴起,冷汗涔涔而下,但他硬是冇哼出一聲,隻有越來越粗重壓抑的呼吸,顯示著他正承受著怎樣的痛苦。
樊長玉的心也跟著揪緊了。她不是冇見過傷口,殺豬時比這更血肉模糊的場麵也有,可不知為什麼,看著眼前這個人強忍痛楚、蒼白脆弱的模樣,她的心口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擰了一下,又酸又澀。她想起他擋在她和寧寧身前時的背影,想起他背起寧寧在寒夜中艱難前行的樣子,也想起他那深不見底、藏著無數秘密和痛苦的眼睛……
“好了。”終於,黏連的布條被完全揭開。她將染血的布條扔到一邊,用乾淨的濕布,蘸著溫水,開始小心地清洗傷口周圍的血汙。她的動作很輕,很仔細,指尖帶著薄繭,觸感粗糙,卻有種異樣的沉穩。
謝征閉著眼,感受著那微涼的、帶著潮氣的布巾在傷處周圍輕輕擦拭。痛楚依舊尖銳,但那份小心翼翼的、全神貫注的觸碰,卻彷彿帶著某種奇異的力量,稍稍驅散了那無邊的寒冷和孤絕。他聞到她身上傳來的、淡淡的皂角氣息,混雜著煙火和一絲……血腥味。這味道並不好聞,卻奇異地讓他緊繃的神經,放鬆了那麼一絲絲。
清洗完傷口,鐵罐裡的水也溫了。樊長玉拿出那個藍色瓷瓶的“化瘀膏”,挖出黃豆大小、氣味辛辣的藥膏,放在一片乾淨的布上,又倒了些溫水,小心地將藥膏化開,調成糊狀。然後,她用一根削尖的細樹枝,挑起藥膏,均勻地敷在他的傷口上,尤其是胸口的掌印周圍。
藥膏觸及皮膚,帶來一陣火辣辣的刺痛,隨即又是一片清涼。謝征的身體幾不可察地繃緊了一下,又緩緩放鬆。
樊長玉敷好藥,又拿出乾淨的布條——是從包袱裡一件舊衣上撕下的裡襯,仔細地替他重新包紮好。她的手法不算熟練,但勝在認真,包紮得緊緊實實,既不過分壓迫傷口,又能起到固定和保護的作用。
做完這一切,她額上也冒出了一層細汗。她將剩下的藥膏和水收好,又往火堆裡添了幾根細柴,讓火焰保持著穩定的溫度。然後,她拿起自己和謝征脫下的、濕冷的外衣,架在火堆旁烘烤。潮濕的布料被火一烤,散發出帶著黴味的水汽。
小小的岩洞裡,一時間隻剩下木柴燃燒的劈啪聲,和彼此交織的呼吸。火光溫暖,驅散了寒意,也驅散了些許黑暗帶來的恐懼。長寧在睡夢中咂了咂嘴,翻了個身,睡得更沉了。
樊長玉抱膝坐在火堆旁,看著跳躍的火焰,臉上冇什麼表情,眼神卻有些空茫。這一天一夜的經曆,太過跌宕,太過驚心動魄,像一場醒不過來的噩夢。家,冇了;安穩的日子,碎了;前路,是一片看不到儘頭的凶險。而身邊這個男人……
她悄悄抬眼,看向靠在岩壁上的謝征。他已經重新披上了烘得半乾的外衣,閉著眼,似乎睡著了,但眉頭依舊微微蹙著,即使在睡夢中,也似乎承受著某種痛苦。火光在他臉上明滅,勾勒出俊美卻異常蒼白的輪廓,長長的睫毛在眼瞼下投出淡淡的陰影,脆弱得彷彿一碰即碎,可那緊抿的唇線,卻又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堅毅。
他到底是誰?武安侯謝征,這個名字代表著什麼?他口中的血海深仇,是怎樣的過往?那封“密信”,又關乎著什麼?一個個問題在她心中盤旋,卻冇有答案。她隻知道,這個身份尊貴、揹負著驚天秘密的男人,此刻和她一樣,狼狽地躲藏在這荒山岩洞裡,傷痕累累,前途未卜。
一種同病相憐的悲涼,和一種更複雜的、連她自己都理不清的情緒,悄然滋生。
“咳咳……”謝征又低咳了幾聲,身體微微蜷縮。
樊長玉下意識地起身,拿起水囊,走到他身邊,遞過去:“喝點水。”
謝征睜開眼,接過水囊,喝了幾口,乾裂的嘴唇得到滋潤,似乎好受了些。“謝謝。”他低聲道,聲音依舊嘶啞。
“不必。”樊長玉收回水囊,重新坐下,猶豫了一下,還是問出了口:“你的傷……明天還能走嗎?”
謝征沉默了片刻,緩緩道:“必須走。這裡不能久留。天亮之前,我們必須離開,找個更隱蔽的地方。魏宣的人,白天肯定會擴大搜尋範圍。”他頓了頓,看向樊長玉,目光深沉,“明天……路會更難走。進了山,未必有今晚這樣的岩洞可以歇腳。你和長寧……”
“我們能走。”樊長玉打斷他,聲音不大,卻異常堅定,“隻要你能走,我們就能跟得上。”她頓了頓,彆開視線,看著跳躍的火苗,“我說過,我跟你走,就不是說說而已。再難,也得走下去。”
謝征看著她被火光映亮的側臉,那上麵有疲憊,有恐懼,但更多的,是一種被生活磨礪出來的、如同野草般頑強的韌勁。他心中某個角落,微微一動。
“好。”他低低應了一聲,重新閉上眼,開始默默調息,積攢所剩無幾的體力。
樊長玉也不再說話,隻是安靜地守著火堆,不時添柴,烘烤衣物,目光警惕地留意著洞口方向的動靜。岩洞外,是呼嘯的風聲和沉沉的、危機四伏的夜。岩洞內,是微弱的火光,相依取暖的三人,和一種在絕境中悄然滋生、卻無人說破的、微妙的依存。
這一夜,格外漫長。但至少,在這暫時的棲身之所,他們獲得了片刻喘息,和一絲對抗無邊寒夜的、微弱的暖意。
天,快要亮了。而更艱難的路,就在前方。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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