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可以嗎?
從那日生辰之後,山莊裡竟真的安靜了下來。
齊旻沒有再像從前那樣步步緊逼。
至少明麵上,沒有。
他還是日日過來。
有時在她這裡坐一會兒。
有時隻是站在廊下,看她臨窗翻書、煮茶、修剪花枝。
俞淺淺也不再像從前那樣句句帶刺。
偶爾他問,她便答一句。
他坐著,她也不趕人。
兩個人之間像是隔著一層很薄的紗,誰都沒去戳破,便也能暫時相安無事。
半個月,就這樣慢慢過去了。
山莊裡的春意比外頭來得晚一些。
到了傍晚,風從山口吹進來,帶著一點涼。
院裡的海棠卻已經開了,粉白的一簇簇壓在枝頭。
俞淺淺站在廊下,手裡拿著一把細口銅壺,給花澆水。
水線很細,落在根部,很快就滲進土裡。
她澆得很慢,像是在消磨時間。
齊旻來的時候,天邊正壓著一層淡金色的暮色。
遠山被霞光塗成模糊的暗影,他一身玄衣從迴廊那頭走來,身後的日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俞淺淺沒有回頭,直到那道影子落到她腳邊,她才把銅壺放到一旁。
“來了。”
她的聲音很平。
齊旻“嗯”了一聲,目光落在她臉上,細細看了片刻,才問:“今日胃口怎麼樣?”
“還行。”
“葯喝了嗎?”
“喝了。”
問完這些,他沒再說話。
俞淺淺也沉默著。
風穿過廊下,把她鬢邊一縷碎發吹散了。
她抬手壓了一下,動作很輕。
齊旻看著她,眼神裡那點慣有的戒備,不知不覺就鬆了一寸。
這半個月裡,她沒有鬧,也沒有再提離開的事。
她的順從帶著一股冷靜的分寸,不熱不冷,不遠不近,像一池看似平靜的水。
齊旻知道她未必是真的軟了,可他還是一點點地陷了進去。
因為這種日子太像夢,夢裡沒有爭吵,沒有逃跑,沒有恨意洶洶的眼睛。
隻有她肯坐在他對麵,肯同他說幾句話,偶爾還會替他斟一盞茶。
人一旦嘗過一點甜,便會貪得無厭。
俞淺淺抬頭看了一眼天色,像是斟酌了很久,才輕聲開口:“我想出去走走。”
齊旻的目光頓時一凝。
俞淺淺像是沒看見。
仍舊看著院外的那片暮色,聲音很輕,卻很穩:“自從來了這裡,我沒出過山莊。天天對著這一方院子,再好的景,也會看膩。外頭不是有集市嗎?我想去轉一圈。”
齊旻沒有立刻接話。
他看著她,眼底那點剛剛被暮色烘暖的柔和,一點點沉下去。
“怎麼忽然想這個?”
“忽然麼?”俞淺淺轉過頭,淡淡看了他一眼。
“也不算忽然。我又不是石頭,被困在這裡久了,總會悶。”
她說“困”這個字的時候語氣不重,可齊旻還是聽出來了。
他喉間動了一下,過了片刻才道:“你的身子還沒養好。”
俞淺淺的眉心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齊旻看見了,卻還是接著往下說:“山路不好走,集市人又雜。你這段時間雖然養回了些氣色,可底子還虛,不宜走動。”
他說得平靜,像是真的在為她著想。
可俞淺淺聽見“身子還沒養好”那幾個字的時候,臉色還是微微白了一瞬。
那一夜像刀一樣橫在她心口,平時不去碰,彷彿就能當作沒有。
可齊旻這一句不輕不重的話,卻輕易把那層薄薄的殼挑開了。
狹窄逼仄的車廂,搖晃不休的馬車,撕裂的衣料,壓得人喘不過氣的氣息,哭喊、掙紮、無處可逃……那些她拚命按下去的畫麵,猛地翻了上來。
俞淺淺指尖一涼,險些握不住衣袖。
她沒有讓自己失態。
隻是垂下眼,過了片刻,才慢慢把那口氣壓回去。
“我已經好了。”她說。
嗓音很穩,甚至還帶著一點輕描淡寫的意思。
“這幾日吃得下,睡得著,也沒再發熱。再關下去,我怕沒病都要悶出病來。”
齊旻盯著她,似乎想從她臉上看出什麼。
她站在暮色裡。
臉色仍舊有些蒼白。
可眉眼安安靜靜的,並沒有先前那種一觸即碎的冷硬。
她像是在同他商量,又像隻是隨口提一句。
可就是這點“隨口”,反倒讓人分不清她心裡到底在想什麼。
齊旻沉默了一會兒,緩緩道:“你若真想出去,也不是不行。等再過些日子——”
“又是過些日子。”俞淺淺抬眼看他,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意很淺,淺得幾乎看不出來,“齊旻,你每次哄我,都是這句話。”
齊旻微微一怔。
她又低下頭,伸手去拂花枝上沾的水珠,語氣淡淡的:“你若不想放我出去,直說就是。何必拿我的身子做藉口。”
這話不算重,卻像一根細針,輕輕紮了進去。
齊旻看著她,眼神慢慢暗下來。
“我不是拿這個做藉口。”他低聲道,“那晚……是我太衝動。”
話說到一半,他自己停了停,喉間像是卡了什麼。
再開口時,聲音更低了幾分。
“傷了你。”
俞淺淺的手頓在花枝上。
風吹過來,海棠花輕輕一顫,有花瓣從枝頭落下來,擦過她手背。
她沒有抬頭。
可齊旻還是看見了她耳側那一線驟然繃緊的白。
他心裡猛地沉了一下。
他知道她沒忘。
這種事,怎麼可能忘。
他那天是瘋了。
看見她給寶兒收拾東西,看見她站在院門口送謝征離開,他腦子裡那根弦一下子就斷了。
後來的一切都像一場火,把理智燒得一點不剩。
溫馨提示: 登入使用者跨裝置永久儲存書架的資料, 建議大家登入使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