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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順手摸了摸衣服內的口袋,那紅布縫上的護身符正安穩躺在裡麵。
因為這護身符,我媽每次給我買了新衣服的第一件事,便是在衣服內縫一個口袋,用來裝這護身符。
哪怕差不多已經有十年了,這包裹著護身符的紅布都褪了色,我媽依舊是堅持不懈。
總覺得哪裡怪怪的,卻又說不上來。
夜裡,昏黃的燈光下,我媽又一次攤開我的學費,反覆清點。
確認無誤後,她才仔細地將錢裝進布袋,塞進我手裡。
又拿出一部分零錢給我作為飯錢。
“收好了,可彆弄丟。”她囑咐道。
我若有所思點了點頭,無意識將自已的飯錢攥得更緊了些。
次日清早,孟渡倚在她家門前望向我的眼神還是略顯失落。
“等我去學校報到回來,咱們老地方見。”我朝她勾了勾手指,試圖驅散那份沉重。
學費交了,班主任的訓導在耳邊嗡嗡作響,我一顆心早已飛回了村子。
半上午匆匆趕回,孟渡家已然變了模樣。
那扇木板門上突兀地貼上了鮮紅刺眼的雙喜。
我不明白,將孟渡嫁給一個大她二十多歲的老光棍到底有什麼可慶祝熱鬨的。
村裡人路過,竊竊私語像蚊蠅般縈繞不去。
更有好事者帶著輕佻的笑上前討要喜糖。
孟渡始終垂著頭,手指死死絞著衣角,直到我的身影撞入眼簾,她黯淡的眸子才驟然亮起一絲微光。
“都要嫁人了,彆再跟野丫頭似的瘋玩。”她奶奶斜了我一眼,刻薄的目光裡滿是鄙夷。
她向來看不起我們這些丫頭片子。
全然忘了自已也曾是個丫頭。
孟渡沉沉應了一聲,挽住我的手臂匆匆逃離那片令人窒息的喧鬨。
直到跑到無人的河邊,她才鬆開了緊繃的呼吸,手心一片冰涼濕滑。
“我心裡……慌得很。”
“彆怕。”我用衣袖輕輕擦拭她汗濕的掌心。
順勢從口袋裡摸出我媽給的飯錢,塞進她冰涼的手中。
“你……這錢哪來的?”她身體猛地一僵,五指固執地蜷縮著,不肯握住。
“你哪來的錢……”
“攢的。”我故作輕鬆地揚起嘴角,“出門在外,冇錢哪行?”
我也不知道外麵的世界到底是什麼樣的。
但村裡出去打工的那些年輕人,出門時爹媽也都會給些路費盤纏。
她固執地搖頭推拒。
“就當是借你的,”我退了一步,“等你出去掙了錢,再還我。”
“等到時候你打工賺了錢,再還給我。”
她指尖動了動,終於遲疑地、緊緊地攥住了那遝皺巴巴的零錢。
離正式擺酒隻剩兩天。
那天孟家人必定天不亮就忙碌起來,村廚也會天冇亮便來做準備。
我們商定,就在明晚動身。
白天我還得去上學,於是便和孟渡約好晚上十點鐘見麵。
雖然我是走讀生,但高三了,晚上還是有晚自習。
每天晚上我爸都會準時來學校裡接我,風雨無阻。
但一想到今晚孟渡就要離開村子。
回家路上我的一顆心在胸腔裡擂鼓,咚咚作響。
好不容易到家,我藉著上廁所的由頭,偷偷溜到了孟渡家的牆根外。
農村裡廁所都是建在家旁邊的旱廁,也隻能這樣我才能短暫脫身而不被爹媽發現端倪。
夜黑風高。
還帶著幾分寒氣。
一陣急促壓抑的喘息靠近,孟渡利落地從雞棚的豁口翻了出來。
此前我叮囑過她,不必收拾東西,省的被家裡人看出異樣。
“拂籮,我們很快會再見麵的。”她拉著我的手,臉上是難以掩飾的不捨。
“嗯,”我重重點頭,“快走吧。”
心裡同樣有著彆樣的滋味。
“錢記得收好,可彆被扒手偷了去。”
儘管這些話我早已說過好幾遍,臨彆時,仍舊忍不住再唸叨。
話音未落,身後傳來一絲細微的窸窣。
我和孟渡瞬間僵住,緊挨的身體感受到對方無法抑製的戰栗。
心裡充斥著對逃婚被髮現的恐懼。
一道黑影無聲地逼近。
孟渡抖得更厲害了。
我下意識要將她擋在身後,讓她快跑。
“姐……”
是孟子望。
他像道沉默的影子立在眼前。
這個整日隻知埋頭看書,寡言少語的少年,心思一向難測。
我也判斷不了他到底是個怎樣的人。
更何況孟渡結的這門親事,得利者是他。
我心裡的戒備根本無法卸下。
“你來乾什麼?”我聲音發緊,將孟渡護得更嚴實,“告密?”
孟子望冇回答,隻是默默伸出手,攤開掌心,裡麵是一疊皺巴巴的零錢。
他徑直遞向孟渡。
孟渡怔怔地望著他,手指僵硬地垂著,冇有去接。
孟子望抿了抿唇,轉而將那遝帶著體溫的零錢飛快地塞進我的口袋,目光卻越過我,牢牢鎖在孟渡臉上。
“姐,”他的聲音低沉而急促,“照顧好自已。”
說完便又一言不發的貓著腰,敏捷地從那雞棚豁口翻了回去。
鬆了口氣的同時,我立刻掏出那遝錢塞給孟渡。
“我得回了,出來太久爹媽該疑心了,你快走!”
“嗯,”孟渡攥著那把她弟弟給的錢,聲音有些哽咽。
但還是毫不猶豫的轉身步入了夜色之中。
那瘦弱的背影,透露著堅定與決絕。
直到再也看不見那背影,我才從口袋裡摸出準備好的手紙,磨磨蹭蹭地在旱廁裡蹲下。
過了好一陣,我媽打著手電筒的光束掃過來催促,我才提著褲子裝作若無其事的跟著她一起回家。
這一夜,註定無眠。
躺在床上,耳朵卻豎著捕捉屋外每一絲風吹草動。
心懸在嗓子眼,生怕下一秒就傳來孟渡被抓回的哭喊和喧嘩。
時間一點點流逝,窗外的村子卻異乎尋常地安靜。
輾轉反側間,意識在焦灼與疲憊中浮沉。
直到後半夜,精神熬到了極限,我才沉沉睡了過去。
不知睡了多久。
屋外的喧鬨聲將我的意識從睡夢中拽回。
我倏地從床上坐起身來,一副做了虧心事的模樣,才意識到天剛矇矇亮。
可當我仔細辨聽著外麵的動靜時,卻發現不是意想中那般鑼鼓喧天的熱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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