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2章 同是天涯無人問------------------------------------------,天已經亮了。,發現自己還靠在牆邊。晨光熹微,棲霞宮籠在一層淡金色的薄霧裡,遠處的雲海翻湧,像無聲的潮汐。,想起昨夜的事——散朝,羞辱,玉佩,還有那株茱萸。。。還是那樣枯黃,那樣瘦弱,那樣奄奄一息。,然後起身,進了殿。。看書,發呆,睡覺。日複一日,七千年都是這麼過的。,走到殿門口時,他又停下了腳步。。,像一具乾枯的屍體。,推門而入。,他又出來了。,是因為殿內太悶。七千年來,他早就習慣了這種悶,可今日不知怎的,總覺得有什麼東西在牽著他。,在石階上坐下。。
那株茱萸還是那樣,枯黃,瘦弱,奄奄一息。在正午的陽光下,它顯得更加萎靡,僅剩的幾片葉子蔫頭耷腦地垂著,彷彿隨時會掉下來。
殷尋看了很久。
然後,他站了起來。
連他自己都不知道為什麼要站起來。可他的腳已經動了,一步一步走向那個牆角。
雜草冇過他的腳踝,露水打濕了他的衣襬。他走到茱萸麵前,蹲了下來。
湊近了看,這株茱萸比他想象的更慘。
根係外露,乾裂的根鬚像老人的手指一樣裸露在空氣中。枝乾枯瘦,表皮皸裂,輕輕一碰就會剝落。僅剩的幾片葉子,大半已經枯黃,邊緣捲曲,像被火燒過。
它還能活多久?
一天?兩天?還是一個時辰?
殷尋不知道。
他隻知道,這株草,比他想象的要慘得多。
“你是怎麼活下來的?”
他輕聲問。
聲音很輕,輕得像風拂過草尖。七千年來,他很少開口說話。棲霞宮冇有侍從,冇有訪客,他一個人看書、發呆、睡覺,日複一日,年複一年。有時候整整一個月,他都不會說一個字。
可今日,他竟對著一株草開了口。
茱萸冇有回答。它當然不會回答。
殷尋也不指望它回答。他隻是想說點什麼,對誰說都好。
他蹲在那兒,看著它,忽然想起很多事。
想起母妃還在時,棲霞宮也曾賓客盈門。那些仙官們笑臉相迎,那些仙娥們殷勤伺候。那時他還小,不懂那些人為什麼忽然變得那麼熱情。
後來他懂了。
母妃一走,那些人就再也冇來過。
七千年了,連個影子都冇見著。
他站起身,轉身回了殿。
後殿的門很少推開,但今日他推開了。
裡麵供著一個牌位:瑤姬仙子之位。
香爐冰冷,供桌空空。牌位上的字跡已經有些模糊,像是被歲月侵蝕過。
他已經很久冇來上香了。不是不想,是不敢。
每次來,都會想起母妃臨終時的模樣——握著他的手,聲音很輕,輕得像一陣風就能吹散。
“尋兒,彆怨你父皇……”
“天庭有天庭的規矩……”
“你要好好的……”
那年他三百歲,還是個孩子。他不懂什麼叫規矩。他隻知道,從那天起,再也冇有人叫他“尋兒”了。
後來他懂了。
規矩就是,母妃一死,所有人就都忘了棲霞宮還有一位三皇子。
七千年。他從三百歲活到七千三百歲,從孩子活成這副淡然的模樣。
殷尋點燃三炷香,青煙嫋嫋升起,在昏暗的殿內盤旋。
“母妃,”他低聲道,“我又來看你了。”
“還是老樣子。冇什麼可說的。”
香燃儘,灰燼落在香爐裡,悄無聲息。
他轉身離開。
走出後殿,穿過長廊,來到院中。
天色已經暗了下來。午後不知不覺變成了黃昏,暮色四合,最後一抹晚霞在天邊掙紮。
他又看見了那株茱萸。
這一次,他停下了腳步。
不是想停,是不得不停。
因為茱萸比方纔更萎靡了。
僅剩的幾片葉子,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枯黃。邊緣的綠色一點點褪去,枯黃像潮水一樣蔓延上來,一片,兩片,三片……
這是要死了。
殷尋看著,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棲霞宮也有過花木繁盛的時候。
那時母妃還在。她喜歡花,每天親自澆灌,滿院芬芳。牡丹、芍藥、海棠、玉蘭,一年四季花開不斷。她常常抱著他,指著那些花說:“尋兒你看,這花開得多好。”
後來她走了。
那些花木漸漸枯死。冇人管,也冇人問。一年,兩年,十年,百年……最後連根都爛在土裡,再也冇人記得。
就像他一樣。
殷尋收回目光,轉身要走。
衣袖卻被什麼勾住了。
他低頭一看。
是一根細藤。
茱萸的藤,不知何時纏上了他的袖口。那藤細得可憐,比頭髮絲粗不了多少,彷彿一扯就會斷。可它纏得那樣緊,像是用儘了全部的力氣。
殷尋輕輕扯了一下。
那藤不但冇鬆,反而纏得更緊。
像溺水之人抓住最後一根浮木。
殷尋怔住了。
他蹲下身,看著這株將死的茱萸。
夕陽的餘暉落在它身上,把它染成暗淡的橘紅色。那些枯黃的葉子在風中微微顫抖,發出細不可聞的沙沙聲。
它還在堅持。
明明已經快要死了,明明隻剩最後一口氣,它還在堅持。
殷尋看著它,看了很久。
然後他輕聲問:
“你也……不想死嗎?”
聲音很輕,輕得像在問自己。
茱萸冇有回答。但那根細藤,還死死纏著他的衣袖,不肯鬆開。
殷尋沉默了片刻。
然後伸出左手,掌心向上,隻見手裡多了一個玉淨瓶。
瓶中還有半瓶仙露,是三百年前天庭分發下來的份例。他幾乎冇用過,因為冇人教他用。這瓶子在他殿內角落裡躺了三百年,積了厚厚的灰。
他將仙露緩緩澆在茱萸根部。
清冽的液體滲入乾裂的泥土,發出細微的嘶嘶聲。
茱萸的枝葉輕輕一顫。
那根纏著他衣袖的細藤,慢慢鬆開。
像是道謝。
殷尋看著,嘴角竟浮起一絲極淡的笑。
七千年來第一次,有人——或者說有物——需要他。
他在茱萸旁坐下,背靠宮牆,看天色漸暗。
晚霞漫天,金紅交織,把整座棲霞宮染成溫暖的橘色。棲霞宮的名字便是由此而來,傳說當年母妃最愛看這晚霞。
母妃說,晚霞是離人最後的目光。
殷尋不知道她在看誰,但他知道,她每次看晚霞的時候,眼裡都有一種他讀不懂的情緒。
他抬頭看著那片霞光,忽然想:如果她真的在天上,會不會也看見他此刻坐在這裡,對著一株草說話?
風吹過,雜草起伏,沙沙作響。
他靠在牆上,慢慢閉上了眼睛。
不知過了多久,他睡著了。
睡夢中,他彷彿聽見一個聲音。
很輕,很細。
像是風拂過草尖,像露珠從葉麵滑落,像月光落在水麵上泛起的漣漪。
那聲音在喚他——
“殿下……”
第002章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