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上。
“四哥,我怎麼覺著,我給你買的那碗羊湯,算是餵了狗了。”薑虞蔫蔫地抱怨。
薑長晟拍了拍自己圓滾滾的肚子,一臉無辜:“哪兒能啊,全在我這兒呢。”
“也不是我故意要出賣你,實在是大哥太嚇人了,一生氣就罰人抄書,壓根不管我認不認全那些字……”
“那滋味,比犁兩畝地還難熬。”
“你彆生氣了。”
“等回去,你給雲陵縣那位婦人煎藥茶、做糕點的時候,我都幫你試藥。實在不行,從明天開始,搗藥的活兒我全包了。”
薑虞傲嬌的一揚下巴:“這還差不多。”
“不過四哥,你性子也太軟了些,可不行。將來要做小將軍的人,得鐵骨錚錚、寧折不彎纔是。”
薑長晟說得理直氣壯:“大哥又不是外人,更不是敵人,我這哪能算軟骨頭叛徒。”
薑虞哭笑不得,伸手在薑長晟胳膊上擰了一把,扭頭對車伕說:“去榮濟堂。”
兩刻鐘後,馬車穩穩停住。
“薑姑娘,到了。”
徐老大夫今日冇有坐診。
薑虞在後堂的天井下,找到了斜倚在躺椅上曬太陽的他。
“師父。”薑虞輕聲喚道。
徐老大夫眯著眼睛循聲望來,一見是薑虞,笑著坐直了些:“你來了?這麼久不見,我還以為你把老夫這個師父給忘了。”
薑虞輕輕晃了晃手中竹籃,軟聲道:“師父您就彆打趣我了。”
“上次拜師倉促,您不講究那些虛禮,可我做弟子的,總不能白受您指點本事,連這點心意禮數都不懂。”
“這些都是我爹孃特意替我備下的拜師禮。”
徐老大夫收了笑意,神色一正,沉聲道:“你既有這份心,為師自當鄭重相待。醫家拜師,需先拜藥王像,再拜師長,如此方能受你拜師帖與束脩六禮。”
說罷便焚香點燭,領著薑虞在藥王像前恭恭敬敬三叩首,繼而又受了薑虞行的大禮,接過敬茶。
“薑虞,從今日起,你便正式入我門下。”
“我徐家行醫已逾百年,此刻便將門中規矩告知於你。”
“行醫先修德,為醫先為人。”
“不可輕傳秘方、不可貪財輕藥、不可輕視貧病、不可恃術欺人、不可誤人性命。”
薑虞深深一拜,將徐老大夫方纔所言的門規一字一句朗聲複述,而後又道:“弟子謹遵師父教誨,日後必尊師重道、勤學醫術、不辱師門。”
徐老大夫扶起薑虞,轉而問道:“為師給你的醫書和手劄,可曾看過?”
“看了一部分,有些疑惑,還請師父解答。”薑虞將整理在紙上的問題遞了過去。
徐老大夫捋著鬍鬚,垂眸看去,逐一解答。
薑虞眉眼彎彎:“聽師父一席話,醍醐灌頂,比自己悶頭讀好幾日書都管用。”
徐老大夫搖了搖頭,慈愛道:“話不能這麼說。”
“你得先自己看,摸清哪裡薄弱、哪裡存疑,為師的點撥才能派上用場。”
薑虞笑著接了句:“那也是師父學識淵博,醫術高明。”
“師父,前幾日有兩位年輕婦人來找我問診……”
她隱去了齊娘子與憐玉的真實身份,隻將兩人的具體病症、體質底子細細道來。
“這是弟子分彆為她們擬的方子,您幫著瞧瞧,可有哪裡需要改動或是增補的地方。”
徐老大夫接過兩張方子,仔細看了起來。
“這位屢懷又屢次小產的婦人,你診治時,可先用方藥疏解她長年鬱結在心的氣悶,心神情誌與臟腑氣機本就息息相關。”
“還有……”
良久,薑虞恭聲道:“弟子受益匪淺,多謝師父指點。”
她是真的心悅誠服。
徐老大夫抿了口茶,潤了潤嗓子:“你這方子本就開得極好,有幾味藥的用法,連為師都未曾想到。”
“說起來,為師也跟著頗有收穫。”
“你有所不知,行醫大半生,為師的醫術早已停滯不前,收你為徒後,眼前又開了一扇門,往後又有了可鑽研的方向。”
“時候不早了,跟你一起來的那個小哥,探頭探腦好幾回了。為師就不留你用飯了。”
“還有,若真想孝敬為師,就勞煩你娘閒暇時再替我納雙布鞋。”
“你拜師禮裡的那雙,鞋底納得厚實,針腳細密勻稱,比成衣鋪子裡那些不知道用心了多少,就連花紋都繡的別緻新奇。”
薑虞:她能說那是托了薑怡納的嗎?
要是把師父誇鞋底的話轉告給薑怡,薑怡應該能對她自己多一些信心吧。
很多時候,外人的誇讚與親人的鼓勵,分量是不一樣的。
“能得師父喜歡,是弟子的榮幸。”
“師父,那兩張方子上畫了圈的幾味藥,還得麻煩您多幫我留意著。”
徐老大夫白了薑虞一眼,隨手丟過一把鑰匙:“留意?”
“留意什麼?”
“徐家醫藥傳家,幾代人都當過太醫院院判,缺什麼也不會缺藥材。”
“後院有座藏藥閣,你自己去取吧。”
薑虞眨眨眼,有些遲疑:“這……這不好吧。”
徐老大夫不以為意地擺了擺手:“覺得不好就按市價算。日後遇上珍稀的藥材,再補進藏藥閣,按高出市價兩成給你算錢。”
“當然,等為師這把老骨頭去了,那藏藥樓就是你的了。”
薑虞脫口而出:“師父定會長命百歲。”
死劫,她一定要替他避過去。
徐老大夫笑道:“看你嘴這麼甜,這次就不收你銀子了。”
薑虞:“收吧收吧,那個想調養身子、要個子嗣的婦人,不缺銀子,來頭也不小。”
“虧誰也不能虧了師父。”
“弟子真去取藥了啊……”
“去吧。”
望著薑虞遠去的背影,徐老大夫長長地歎了口氣。
誰能想到,臨到老了,收了個醫術高超、天賦奇絕、還這麼閤眼緣的徒弟。
賊老天,終於是待他不薄了一回。
冇過多久,薑虞便抱著幾隻木盒走了出來,見徐老大夫已經闔眼小憩,便躡手躡腳地將幾張銀票壓在他躺椅旁的小幾上,而後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
“薑虞,你們說的那些話,好深奧,好晦澀,好聽得我一個頭兩個大。”薑長晟迎上來,接過木盒,湊過來,一臉神秘,“你知道我聽完最大的感觸是什麼嗎?”
薑虞打趣道:“我是個三好妹妹?”
薑長晟一時冇反應過來,直到薑虞拖長聲音,重複著“好深奧,好晦澀,好聽不懂……”他才猛地回過味來。
“我是在說,那些藥材的名字可真好聽,聽著就跟仙草靈植,怪不得能救人性命呢。”
薑長晟抱著木盒大步流星地往前走,麵上卻佯裝氣鼓鼓的。
薑虞跟在後麵,瞧著他那副又羞又惱、死撐著不肯服軟的樣子,嘴角不由得彎了彎。
“四哥,你要是真知道那些藥材是什麼東西,還能麵不改色地說名字好聽,那我敬你是條漢子。”
薑長晟頭也不回:“我本來就是鐵骨錚錚的漢子。”
“你不敬我,我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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