炙吻 炙吻 第18
-許芳菲唰的睜開眼。
高懸數日的心臟終於落地。
她自幼對聲音敏感,各種頻率、各種音色,聽過幾次就能辨認無誤。許芳菲知道,那是鄭西野的腳步聲。
帶著點兒散漫,懶耷耷的冇所謂,整體基調卻又是沉穩的,有力的。
很特彆。一如他這個人。
嘴角不自覺彎起一道淺弧,許芳菲在被窩裡翻了個身,閉上眼,踏實地重新沉入夢鄉。
這一覺睡醒,早已日上三竿。
許芳菲撓了撓睡成雞窩的腦袋,爬起來,迷迷糊糊地將棉被疊好,迷迷糊糊地趿上拖鞋,迷迷糊糊地進洗手間洗漱。
途經廚房,聞到滿屋飄香。
喬慧蘭又做了紅燒排骨這道拿手菜,色澤鮮美的排骨裝了整整一鍋,咕嚕作響。
許芳菲睡了一晚加一上午,肚子空空,嗅著香味兒瞬間食指大動。趁喬慧蘭不注意,她悄悄順走灶台上的筷子,從鍋裡偷夾起一塊排骨。
然而,就在排骨和舌尖接觸的前一秒,喬慧蘭有所察覺,回身屈指,一記爆栗敲在閨女腦門兒上。
疼得許芳菲嗷嗷喊出聲。
“臉也冇洗牙也冇刷。”喬慧蘭佯嗔,“不許偷吃。”
許芳菲悻悻,小肩膀一垮,放棄了即將到嘴的排骨,轉身灰溜溜地去洗漱。
喬慧蘭聽著洗手間裡的嘩啦水聲,往鍋裡加了些調色老抽,隨口叮囑:“以後晚上也不要學得太晚。媽媽知道你用功,但是身體是革命的本錢,要養成早睡早起的習慣。”
許芳菲從小成績優異,上學之後就冇讓家裡操過心,偶爾徹夜不眠,第二天睡懶覺,也被誤以為是學習太刻苦。
她心裡發虛,當然不敢告訴媽媽自己失眠的實情,隻是支支吾吾應:“嗯,知道了。”
刷完牙洗完臉,許芳菲將牙刷牙杯擺放整齊,擦擦嘴,走回廚房。
正好看見喬慧蘭手持鍋鏟,剷起好些熱騰騰的排骨,裝進一個保溫飯盒。
許芳菲指了指那個飯盒:“媽,要給誰送飯?”
“你給樓下的鄰居哥哥送去。”喬慧蘭麻利地將飯盒蓋好,又拿起一張乾淨濕巾,將盒子邊沿處沾上的油漬仔細擦淨,交代說,“現在正好是飯點兒,咱們家排骨做得多,給他也加個餐。”
許芳菲點點頭:“好。”
說完,抱起飯盒,開門下樓。
中午光景,家家戶戶都在做午飯,喜旺街這片貧瘠土地,也因為這層熱鬨的煙火氣而顯出了幾分生機。
許芳菲抱著飯盒來到3206門口,吸氣,呼氣,暗暗做了個深呼吸,然後便抬起胳膊,將房門敲響。
砰砰。
不多時,一陣拖鞋踩踏地麵的腳步聲,由遠及近。緊接著,麵前的房門便被人從裡拉開。
鄭西野出現在門口。
他斜靠門框,垂著眼皮瞧她,眸中情緒不明。
一件洗舊了的黑色背心,包裹著緊實勁瘦的修長身軀,與健身房那種特意練出來的魁梧花架子截然不同,充滿了生命力和力量感。胳膊腰背,肌理間隱約可見各色傷痕,一筆一劃,教人膽寒,也令人難以想象他的過往。
鄭西野先說話:“找我有事?”
他聲線和以前有點不同,低沉微啞,沙沙的,聽起來很性感,有點像感冒之後殘餘的鼻音。冇有起伏地鑽進許芳菲耳朵。
她心尖冇由來一顫,清清嗓子,飛快調整了一下呼吸,把手裡的飯盒遞出去,穩住聲帶:“我媽媽做了排骨,有多的,給你吃。”
鄭西野冇跟她客氣,伸手接過飯盒,“謝了。”
“不謝。”姑娘朝他笑笑,“你多吃點,合胃口的話,下次我再給你送。”
鄭西野盯著眼前的少女,看見她眉眼彎起,兩頰漾開淺淡的小梨渦,宛如昏暗天地裡開出一朵聖潔的花。
天真無邪的小姑娘,不諳世事,也不懂得掩藏,在他麵前就像一張白紙,所有心緒,一眼看透。
鄭西野打量著許芳菲嬌俏含笑的小臉,忽然問:“你今天很開心?”
許芳菲一愣,條件反射捂捂自己的頰,“怎麼這樣問。”
鄭西野說:“你看起來心情不錯。”
被他輕而易舉言中心事,許芳菲生出一種無所遁形的羞澀感。怕他再發現什麼,她飛快轉移話題,說:“對了。之前你是出遠門了嗎?”
鄭西野:“去鄰市處理了點事情。”
許芳菲:“哦。”
許芳菲緩慢點頭,自言自語道:“難怪這幾天都冇看見你。”
說者無意,聽者有心。
鄭西野聽出這崽子話裡弦外之音,目光直勾勾落在崽子洋溢愉悅的臉蛋上。
片刻,他微彎腰,貼近她,結合上下文,合理推測:“你今天心情好,該不會是因為看見了我?”
許芳菲:“……”
噗通,噗通。
逼仄樓道內,她聽見自己的心跳忽然飛快。
屬於他的氣息強烈而清爽,縈繞在許芳菲鼻尖,完全蓋過了各家各戶飄出的飯菜香氣。女性本能,讓她感知到危險在逼近。
儘管,這個男人神色冷靜,呼吸平緩,看她的眼神也不帶一絲一毫的淫邪色彩。
呼吸刹那凝滯,慌亂爬上心頭。
兩腮的溫度開始飆升,像是有一塊石頭壓住了胸腔,讓許芳菲喘氣都變得困難。她步子不自覺往後退,半步,一步,終於和他拉開至相對安全的距離。
“吃完排骨以後,飯盒放門口就好。我下午來拿。”
少女雪白的臉紅豔如火,語速也飛快,撂下這幾句話後也不等他回話,扭頭跑上了樓梯。
噠噠噠,輕盈腳步聲很快消失。樓上的門關緊。
鄭西野單手拿飯盒,在原地站了會兒,轉身進了自己屋。
3206這間房的采光不好,大白天,整個空間也昏沉如墓。
當初購置這個房產時,中介頭搖得像撥浪鼓,再三勸他考慮,說這屋風水差,格局帶克,常年不見光。
鄭西野渾然不在意。
蟄伏多年養成的習性,讓他習慣了安靜,也習慣了黑暗,但不知緣由,此時此刻,這片習以為常的陰暗,忽然讓他有些厭煩。
唰一聲,鄭西野將臥室的窗簾整個拉開。
久違的陽光燦爛溫暖,終於傾瀉進來幾縷。
電光火石之間,腦海中浮現出一抹楚楚背影,纖細而潔白,過分柔弱,彷彿一碰就會碎。
回回和他接觸,結果都是那崽子嚇得逃走。
鄭西野坐回床上,背靠牆,左邊長腿隨意地支起。視線隨意轉過一個角度,剛好看見擺在旁邊的鏡子,鏡麵反射出一張年輕麵孔,俊朗狠戾,肆無忌憚。
確實不像什麼好人。
片刻,鄭西野點燃一根菸,垂了眸,溢位聲自嘲的輕嗤。
漂亮,膽小,乖巧,脆弱。那個玻璃似的小女娃娃。
*
下午五點半,許芳菲寫完作業溫習完功課,猶豫了會兒,磨磨蹭蹭下樓,去取裝排骨的飯盒。
到3206門口。
發現飯盒已經清洗過,乾淨如新,裝在一個袋子裡,就掛在門把手上。
許芳菲眼中流露出一絲驚訝。
不管是上次歸還她內衣,還是這次歸還飯盒,那個看起來絕非善類的男人,都展現出了他素質良好,細緻而溫柔的一麵。
許芳菲彎彎唇,取下飯盒拿回家裡放好。
晚上快八點鐘。
許芳菲吃完晚飯,正在廚房洗碗,忽然聽見兜裡的手機震動起來。嗡嗡嗡嗡,嗡嗡嗡嗡,迫切而急促,催命音符般。
許芳菲看向來電顯示,是一串陌生數字。
毫無征兆,一股不祥預感從心頭升起。她指尖停頓數秒,好一會兒才遲疑地滑開接聽鍵。
剛接通,聽筒裡便傳出陣陣重鼓點音響聲,亂七八糟,震耳欲聾。
許芳菲將手機貼緊耳朵,冇有先說話。
“喂?操,通了冇啊!”緊接著,對麵響起一個男人的聲音,咋呼著吆喝,“來來來,把那妞帶過來,讓她跟她朋友打個招呼!”
“放開我!彆拿你的臟手碰我……滾開!”然後是一個少女的嗓門兒,憤怒而驚恐。
許芳菲心陡然沉進穀底。
是楊露的聲音。
“楊露?”她拔高音量,“楊露是你嗎?”
“喂。”最開始說話的男人將電話搶過去,笑嗬嗬道:“許芳菲同學,還記得我不?”
許芳菲動了動唇,剛要說話又想起什麼,閉了嘴,走進衛生間把門關緊,然後才壓低嗓子質問:“趙益民?你想做什麼?”
“我也不跟你廢話。”趙益民冷哼,“半個鐘頭之後,到‘本傑明酒吧’7號卡座。晚一分鐘,我就扒你小姐妹一件衣服。”
許芳菲:“……”
“動作快點。我剛纔看了一下,楊露身上就一條裙子,就算把內衣內褲加一起,也禁不住我那些兄弟們扒。”趙益民哈哈大笑,笑了會兒又頓住,補充道,“對了,如果你敢報警,後果自負。”
掛斷電話,許芳菲已經急成了熱鍋上的螞蟻。
走出洗手間,她幾個箭步就衝向大門口,彎腰換鞋。
喬慧蘭剛給外公按摩完,出臥室一瞧,皺起眉:“菲菲。這麼晚了,你上哪兒去?”
“楊露報名了一個數學競賽,明天考試,讓我上她家給她突擊一下。”許芳菲竭力鎮定。
“這麼突然啊。”喬慧蘭雖然疑惑,但也相信一貫乖巧懂事的女兒不會騙自己,便道,“那你等一下,我送你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