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命誘陷 chapter 75. 遺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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儘管早有心理準備,仍舊,顧慕飛的心像被人突然用蠻力攥緊,血液凶猛一震:
從小,他就知道,自己外貌隨母親;就連顧知霈也認為惟妙惟肖。但——
為什麼,此時眼前這張臉,他看起來就像照鏡子?
儘管年紀添上許多,五官臉型也毫無相同。但要說一顰一笑,一舉一動——
事應謹慎。但顧慕飛硬拉起劇痛的呼吸,把自己從座位上掙起。
他一手淺淺抵住傷口支撐,借陰影隱去鬢角細汗,像故意引誘般,從容把車窗完全降下:
“……唐先生。”
“……這裡,挺適合謝幕的。”
對麵緩緩開口。嗓音陰沉悠遊,如墜深海。
那男人自在坐在陰影裡,墨色西服套裝衣冠楚楚,和顧慕飛此時的勉強狼狽大相徑庭。
在光滑向後梳理的黑髮下,月光照出半張刀削般冷峻桀驁的側臉,又照出陰影後一雙星眸:
深黑瞳仁裡,浸透煞氣騰騰、幽深不羈的笑。
這張臉完全看不出年過花甲。
此時,男人卻當顧慕飛根本透明。漫不經心,他環視墓地四周,態度遊刃有餘:
“……我聽說,這裡還有我一個女兒的墓,一時興起,過來看看。顧先生……又為何踏夜來此啊?”
“……明人不說暗話。”
顧慕飛硬擰住自己的刀口振作,痛像鞭子一樣抽上脊椎——
他微微一笑:
“……父親。您可不要一時興起,站錯邊。”
與此同時,他的心自動皺縮——
在小凡墓前,他居然——
——要是蘇梨聽到,她會怎樣鄙夷他?
還是,她什麼都不說,隻用眼底的失望,凍結他僅存的退路?
“……哦?”
對麵,唐權似乎興味盎然。
“……外人再聽話,也是外人。更何況……”
借斟酌,顧慕飛勉強掩蓋呼吸的難以為繼。他故意抑揚一頓:
“……就算是四大財閥,有人,不過慣於騎牆的野心家。他怎可能……聽您的話呢?”
月光正冷。
對麵,唐權卻輕輕笑了。
“……墓看過了。這裡就很不錯。”
說罷,唐權順手就關車窗:
“……今天,讓我白髮人也送送黑髮人吧。動手。”
“——現在!”
就在唐權關車窗瞬間,一絲尖銳的風嘯從墓地紀念亭悄然掠起。顧慕飛斷喝幾未完全出口,“嗖”,一線冷影——
緊貼勞斯萊斯幻影徐徐合攏的車窗,“噌”,角度刁鑽,箭直紮進唐權的胸膛。
手工的箭尾在墨色西服上惶然微顫。
“會長——!”
四下嘩然。
而腳踩住油門,咆哮般轟鳴,顧慕飛早已把車發動,一騎絕塵。
緊貼墓地邊緣,他狠拉方向盤甩尾。後驅碾碎草地,車險擦墓碑,倒甩出天興幫的堵截。
下一秒,他掉頭、加速,毫不猶豫,頭也不回。
在他身後,槍聲雨點般淩亂。漸漸也被他極速甩開,聽不到了。
西方,殘月微暝。
抵抗速度與慣性,顧慕飛咬緊牙縫。不知被何種情緒與信念極力迫使,彷彿一隻柔軟的手正扶住他的手……逼迫他一定要抵達自己的極限。
瞬間,他將自己衝出迷宮一樣的蘭舟山道。
極速掠過清晨沉睡的郊區,像燃燒生命,一路狂飆,他衝上空無一人的閔西高速高架橋。
車奔馳著,就像流星。發動機熱烈轟鳴,後視鏡裡隻剩無儘黑暗。
而前方,閔州高聳入雲的市中心觸手可及。
東方嶄嶄泛白。
“boss——!”
終於,當他把車急刹在梨島雲間樓下,早已焦急等候在此,welsh當即衝上前來。
晨光熹微中,顧慕飛勉強把血跡斑斑的車門沉重推開。
手扶住車,在失血以及腎上腺素消退下,他幾乎從車裡摔落。
身軀驟然伸展,讓他肋間彷彿從肉中脫骨,硬生生撕拽出來,劇痛到渾身戰栗。
汗水從鬢角滴到下頜……
好在不知何時,汩汩滲透的血已經自行止住,洇得白襯衫半邊血汙,乾硬地粘在血肉綻開的左肋上。
welsh雙手扶住他:
“boss,您——?”
顧慕飛幾乎聽不到welsh在說什麼。他也說不出話。
心跳極速飛馳,仍在激烈抨擊著他全身戰栗的血管。大腦中,他嗡嗡作響——
從他毅然決然投身friday
night,把複仇當作他唯一值得燃燒生命而獻祭的事業,他在灰色世界從最塵埃爬起,決心不連累彆人,甚至……
拋情舍愛。
十一年間,他處心積慮步步為營,熬儘心血謀事用人。
從無到有,夕惕朝乾。一手,他平地拔擢起獨屬於自己的力量、自己的規則——他的灰色帝國。
他縱橫東南,幾度市政換屆,從來,隻有他用計善謀,把彆人翻覆股掌之中的份。
可如今——
就算他為保護蘇梨甘願替死,可他居然被人看穿——**裸有如嬰兒!
——這還是……前所未有,第一回。
也就……隻有唐權。
儘管,他勉強挽尊:
既然唐權看穿他的心思、以為把他掌握五指山中;那麼他,就毫不客氣、儘情利用自己。
當他看到衛星地圖,自己離蘭舟山公墓近乎咫尺,他就猜到,唐權一定會對他如此推測:
他一定會引兵去蘭舟山;且兜兜轉轉,他會去見小凡的墓。
緊接,他一邊駕車甩人,一邊指揮安排。
他首先命令特攻隊隱蔽滲透,務必守好蘇梨,他自己親身當餌;
緊接,他又指揮狙擊組syer,去墓地紀念亭埋伏,並調度交通組接應、離場。
最後,他更故意以身犯險——
他小醜一般演繹,滿足唐權預期,引後者親自現身;又能多講就多講,儘全力,為全線佈置和welsh的撤退爭取更多、更寶貴的時間。
正所謂……
……“以正合,以奇勝”!
但是——!
——讓蘇梨身陷險境!讓他如此狼狽!還有違心,叫的那一聲“父親”!當著小凡的墓!唐權——!
他血氣上湧。
“這次,是我輕敵……”
攥緊welsh扶住他的手臂,顧慕飛單膝觸地。他強壓胸口中驟然上湧、幾乎脫口而出的怒氣與血腥。
循循,他掙紮喘息道:
“……但,不會有下次。”
在welsh看來,他的boss雖然一向嚴苛待己;但此時,也未免過度刻薄:
換任何一人,為救人臨時掀翻全盤計劃,又被迫誘敵替死;危機之下,還能迅速想出脫逃帶反殺的連環妙計,再保護全部組員安全以退——
顧慕飛隻憑自己把握,孤身對抗曾在閔州隻手遮天的黑道。
更何況,這次行動,除最後冇能咬出唐權老巢,他們已重傷唐權與butcher,讓天興幫顏麵儘失。
甚至,他們還拿到一份關鍵證據——根本大有收益。
隻是——
“welsh……”
聽到顧慕飛再度開口,welsh糾結極了。他知道,這話,顧慕飛歸來一定會問。
隻是,welsh拿不準,此時此刻此局麵……他到底……當講不當講。
“……蘇雁?”
“——她……”
welsh吞吐不已。
急促呼吸著,顧慕飛的雙眸卻緊逼不放。他瞳仁裡幾近急切渴求,兩隻手蠻力硬拽過welsh的雙肩。
從心底迫使,他不懈追問:
“她——?”
“她”。
比之追究蘇雁是生是死,不如說顧慕飛追究——
——蘇梨。
——讓他生,讓他死。
welsh雙唇開合:
“——boss……蘇雁她……”
十指攥緊,根根刷白,信念灌注——
“她死了。”
蘇雁死了。
顧慕飛耳膜驟然轟鳴,周遭的聲音頃刻離他遠去。視線恍惚閃爍,他竟看不清眼前的welsh——
緊攥的十指乍然鬆開,在welsh焦急攙扶中,他整個人凍結般凝固。
殘月蒼白,照耀他寂寥的臉。
十九年。整整十九載。
從他母親顧芳染被蘇雁設計殺害,讓她母親丟下最愛的十歲與四歲的兒女……
十九年。
……他緊追不捨。
十九年啊!
冬去春來,夏暖秋涼……
……終於走到儘頭,卻不是他期待的痛快淋漓。隻有徹骨涼意,從心臟擴散到每一根血管。
蘇雁。
她是顧慕飛與妹妹喪母失家的因。
最終,蘇雁。
她也是……
他顧慕飛,一生愛而不得的果。
瞬間,他眼前回現出蘇梨那雙倔強,卻不容一絲遷就的純粹眼眸……
蘇梨……會恨透了他。
一切緣起,竟隻因蘇雁一人野火般肆意燃燒的愛恨……這曆久彌新、至死也念念不忘的純粹嫉妒。
……荒謬嗎?
月明星稀,烏鵲南飛。繞樹三匝……
何枝可依?
僵硬推開welsh攙扶住他的手,雙膝踉蹌跌落在冰涼的地麵,顧慕飛直直抬起頭,無聲跪地仰望:
在他頭頂,梨島夜空高樓環聚,似明未明。慘淡蒼穹之上,星光依億萬年來規則,依稀閃耀。
隻是……他眼中……星移鬥轉。
乍然,如初見時被鐘情一箭穿心,顧慕飛呼吸瞬散——
他乍然明瞭——
一如往常,朝陽照常升起。洋洋灑灑,它慷慨揮灑向閔州的地麵;一刻不停,它也同樣慷慨揮灑在顧慕飛全無血色的臉上。
遺囑送出。
如果,他不在……
……蘇梨會更輕鬆吧。
良久,他極輕吐出一句——
“終於……
“……
“……無可挽回了。”
——向前,他倒進塵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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