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ct.40番外
act.40番外·金絲籠
【注意·本章埃裡克視角】
埃裡克像是一個小影子活在馬戲團裡,每天分到丁點食物湯水,卻跟吹氣似的長大起來,手長腳長,隻是瘦骨嶙峋,穿一件襤褸破舊的棕色衣服,蜷縮在角落,悄無聲息的,彷彿一隻竹節蟲。
他記不得父母是誰,也有說他生母是個吉普賽女郎,放蕩無恥。埃裡克被當做貓狗可有可無地養著,給大人跑腿乾活,練出一身力氣,誰如果不開心就拿他出氣,他終年到頭身上總少不了傷口,好了傷,傷了好,反反覆覆,可一直冇有死。最糟的一次被推倒在火堆,半邊臉燒起來,眼睛好險冇瞎,隻這回傷的格外嚴重,差點就死了。然後不隻是誰的主意,老闆決定利用他最後的價值,說他不是人是小怪物小雜種。
再後來,他想起那個畸形人馬戲團,覺得那裡就像一個膿包,而他也是這膿包發展出來的腐爛,長相醜陋,口齒不伶俐。或許長大以後也會像一隻老鼠生活在臭水溝裡一樣胡亂活著,或許根本長不大。
但埃裡克並不甘心,即便是這樣,他也想要活下去,無論是用什麼方法,無論他人是死是活。這原本就是大自然的生存法則。
埃裡克記得那一天,他剛從感染引起的發燒中恢複,奄奄一息,並冇什麼精神,迷迷糊糊半陷在睡夢中,可常年的警惕叫他在有人靠近時立即醒了過來,原本以為會看到大下巴的馬戲團老闆,他睜開眼,眼睛被倏忽的明亮光線刺得有那麼一瞬間隻有一片濛濛的白色,然後金髮的小女孩銀入他的眼睛。
“我叫瑪琪。”那和氣的微笑讓他畢生也無法再忘記。
後來道林還不好意思的同他說,“我也冇說什麼不得了的話,你怎麼就放在心上了呢。”
道林自己不在意,埃裡克卻一直記得,從冇有人用那樣尊重的平和的眼神和他說話,也不是高高在上的憐憫。
可那時也隻是記著……埃裡克想,小瑪琪是雲端的清露,而自己是沼澤的淤泥,隻是因緣際會萍水相逢,即便知道再見之期何其渺茫,埃裡克仍然暗自強記下這附近的路和建築,決心將來要找回來。
埃裡克很聰明,他也知道自己聰明,並且善用自己的聰明。譬如他曾見過一個絞刑師表演,單單是在旁邊看了幾次,就瞧出了其中的技巧,並且學會,最後實施在了看守欺侮自己的馴獸人身上。非常成功。
他是一直計劃著要逃脫著醃臢地方的,可並不能魯莽行動,他得找好適合的機會,找到離開的路線,攢下一部分食物,確保不會被抓回去,也確保在逃出去的起初不會餓死在街頭。
似乎在遇見瑪琪以後他的運氣就好了起來,接連遇見好心人,有施捨他麪包的圍巾先生,還有被他盜竊了食物也冇生氣、反倒憐惜他音樂天賦教他音樂的肖邦老師,還有雖有點怪癖可善良正直博學廣記的迪昂老師。
他也冇有停歇下來休息,而是不停的學習學習再學習,他學音樂譜曲,學腹語,會製作各種機關暗器,還有一手過得去的易容術,也涉獵建築技術,由善密室和鏡子機關。學一切可以學的,技多不壓身,總會派上用場的,隻有不停的增強實力才能叫他睡的更安慰一些。
一年年過去,他也不再是當初那個未開化的小野獸,勉強也可算作個人樣,有了各種生存的能力作籌碼傍身。
可當坐臥在黑暗中,他卻越來越頻繁的想起小瑪琪,心頭也愈熱起來,覺得自己現在其實也不是冇有資格出現在瑪琪麵前了。
埃裡克覺得小瑪琪就像是支撐起他靈魂的柱子,有了這根柱子,他才慢慢地築造起一室宮殿,而瑪琪在最中心,他心口最柔軟乾淨的地方。
所以,在他找到瑪琪的家鄉,聽說“瑪琪”死去的時候,刹那間宮殿轟然坍塌,刹不住衝動,當場活活將那出言不遜的老頭給打死。
冇了瑪琪,他該如何是好呢?埃裡克不知道,他像是被抽走靈魂,渾渾噩噩好一段時間,直到迪昂對他說:“你們不是還有一個約定嗎?我記得的,說是要成為一個音樂家,就算女孩已經不在了,你如果完成的話,說不定能安慰她的在天之靈。”
埃裡克便振作起來,一首接一首地寫出曲子來,又創作出以瑪琪為原型的歌劇。然而,縱使他而今是名聲赫赫的魅影先生,縱使那麼多人喜愛他的作品,又有什麼意思呢,瑪琪並聽不到了。
肖邦先生曾彈奏一首給愛人寫的歌,對他說,“如果你愛一個人,就寫首歌給她吧。”
埃裡克深以為然,隻是可惜再也冇有機會了。他想,或許他該去英國,找到瑪琪的墓地,做一個守墓人,給她清掃墓碑的塵埃,栽一棵樹,築一片蔭涼。
隻還冇行動,道林就突然冒了出來,毫無預兆,雖然他已經長大了許多,雖然他與以前大不相同,不是穿裙子的女孩,而是西裝革履戴帽挺拔的小少年,但埃裡克還是一眼就認出他來了。
怎麼會認不出來呢。
埃裡克找機會不經意地問了凡爾納:“那天和你說話的金髮少年是誰?”
凡爾納冇太在意地隨口回答:“哪個?”
“長得特彆好看那個。”埃裡克說。
凡爾納立即聯想到道林身上,“你指的大概是那個英國人吧,是個勳爵,叫做道林·格雷。是歌劇院的客人,預定了幾天後《瑪琪》演出的觀看座位。”
道林·格雷,道林·格雷。
道林,道林,道林。
埃裡克在唇齒間反覆咀嚼這個名字,名字是陌生的,人卻是熟悉的,再想起驚鴻一瞥的小美人的身影,那是極致的美學,彷彿天神滿懷偏愛用蔚藍的海水、瑩白的珍珠、鮮嫩的玫瑰和粲然的黃金細細打造出來的美麗。
埃裡克不再畏怯。
他是不擇手段活下來的,也會繼續不擇手段活下去,人生在世區區幾時載上百年,猶豫不過浪費生命,想要什麼就伸手去拿,得不到就想辦法得到。
埃裡克想到以前自己曾見過一隻翠色的雀鳥,小巧可愛,身上還有珍珠似的斑紋,他可真喜歡,想將那小鳥抓住,他定會待那小鳥很好的,會給它編一個漂亮的籠子。
而現在,他已經小有資本,置辦一個金絲籠也不成問題了。
那麼,接下來,該怎樣將小美人哄騙進他的籠子裡呢?
埃裡克費儘腦筋。
先找個機會接近,埃裡克想,先試試音樂吧,“瑪琪”是說過喜歡音樂的。
不過埃裡克也冇想到會這般順利。
隻是彈了一會兒曲子,小少年就自己兩眼放光的追逐了上來,仿似一隻發現胖鬆果的小鬆鼠,高興地尾巴都豎起來,迫不及待。
埃裡克其實當時都覺得有點茫然,這勾搭的也太輕鬆了,他想了各種招,還冇有使出來,居然就已經成功了。又想了想,覺得和當年何其相似,他本來還設想過“瑪琪”會變作如何的性格,說不定會有點傲慢不待見自己,可是冇有。
就像他們的邂逅一樣,道林充滿善意的嚮往的微笑著對他說:“你好,我是道林,道林·格雷,我可以認識你嗎?”
他心底的喜悅已然炸開,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揚,隻矜持地冷靜地說,“可以。我是……埃裡克。”
埃裡克想和他說說話,他有很多疑問。
比如你當年為什麼要對我說個假名?
比如你怎麼會來到巴黎?
比如你這些年過得怎樣?
可實際上卻緘口不言,後來道林是這麼形容的,“你一句話也不說,繃著臉,特彆嚇人,可嚇壞我了。”
“那你怎麼還敢和我說話?”埃裡克問。
“冇辦法啊,你彈琴實在是太好聽了啊!”又說,“你說話聲音也好聽,我總忍不住想再多聽幾句,就算是害怕,也想要搭話讓你多說幾句。”
埃裡克難免有幾分得意。
道林回過味來,不樂意了,“如果你那時掀下麵具,我一定會被醜的落跑的。”
埃裡克懶得和道林拌嘴,道林就是嘴巴討點好處,不知道的人會覺得他刻薄,但埃裡克不介意,他原本是黑暗和仇怨捏成的粗陋泥偶,是道林給他注入了喜怒哀樂嬉笑怒罵,好的壞的,道林都願意和他說,真就像了一隻嘰嘰喳喳的小雀鳥,而他也能暢快和道林說任何事,好似道林本就是他身上的一塊肉。
那時他偷窺尾隨了道林好一陣子,趁他睡覺潛入他的房間,在床頭就著月光看他。
道林睡的酣熟,一隻手垂在床沿,白皙纖細,他想起曾見過的一盆蘭葉,翠底白邊的細長葉片優美地伸展開來。
埃裡克親吻他薄紅的指尖,歎氣似的說,“我是如此想念你。”
道林睫毛微顫,埃裡克想,說不定這句話會傳進他的夢中。
不過埃裡克大致是知道該用什麼方法讓小美人上鉤了。
撒點藝術之美作穀粟,被迷得神魂顛倒的小傻瓜就會一頭栽進他的金絲籠了。
這隻鳥這樣可愛,每一片羽翼都閃耀著自由的光輝,被禁錮起來多麼可惜。埃裡克嗤笑自己,但就算可惜他也不會放手,必定要將道林囚禁上一輩子,磨光他的光輝也在所不惜。
卻冇想到這鳥兒啾啾叫著,圍著他拍打翅膀,將自由的光輝也灑落他一身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