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梅山古道------------------------------------------，割得臉頰生疼。，隻盯著西北方向那片模糊的黃土塬，腳步幾乎要踉蹌著飛起來。腳踝被地上的紙絲劃開一道血口，血珠滲出來，落在乾燥的黃土上，轉瞬就被風沙吸乾，隻留下一點暗紅的印子。，火光映紅了半邊天，劈啪的燃燒聲隔著數裡地都能聽見。那些紙人遇火化為灰燼的簌簌聲，像是無數隻蟬在同時蛻殼，聽著竟有幾分詭異的悅耳。，真正的危險，纔剛剛開始。：“紙人借了魂也變不回活人……他們怕火，更怕水……”：“你是天生陰命，本就活不過二十歲……紙骨大陣是為你續陰命。”。，劈開了我二十多年的人生。原來我一直以為的平凡人生，從出生起就是一場被精心設計的續命局。爺爺賠上一鎮人的性命，把自己鎖在枯井底下，最終卻還是冇能守住這個秘密。，腳下的黃土漸漸被碎石取代，風沙也似乎小了一些。我扶著一棵枯死的胡楊大口喘氣，回頭望去，枯井鎮的方向已經隻剩下一片灰濛濛的煙霾，連火光都看不見了。，電量徹底耗儘，自動關機了。黑色的螢幕映出我狼狽的臉，頭髮淩亂，沾滿了沙土，襯衫上的汗漬結出一層白色的鹽花，腰間的法醫刀還沾著紙人碎裂後的紙屑。，從包裡翻出那隻刻著符文的木盒，打開蓋子，裡麵的竹篾筆和黃紙依舊完好。黃紙上“梅山派”三個字蒼勁有力，筆畫間透著一股凜然的正氣，與紙骨鎮的詭異截然不同。“去西北枯井鎮北約三十裡，梅山分舵。”，可三十裡的黃土路，對一個又餓又怕的活人來說，無異於登天。，從包裡掏出那籃饅頭。郎中說這是尋常米麪做的，不含陰氣。我掰下一小塊，小心翼翼地放進嘴裡。，冇有一絲異味，嚥下去時，胃裡那股空落落的灼燒感終於緩解了一些。至少，這次我冇被騙。
重新補充了體力，我背起包，繼續往西北方向走。
梅山古道的路比我想象中更難走。原本的土路被風沙磨成了硬殼，踩上去咯吱作響，兩旁的荒草長得半人高，草葉上結著厚厚的霜，沾在褲上，冰涼刺骨。
走了大概兩個時辰，天色漸漸暗了下來。西北的天黑得快，不過片刻，天地就被墨色吞噬，隻剩下遠處地平線處，一抹微弱的殘紅，像是誰用血染過的布。
我心裡一緊——爺爺說“入夜勿出”，可現在，我還在古道上，離梅山分舵還有多遠，根本不知道。
就在這時，身後傳來一陣腳步聲。
很輕，很碎，像是有人踩著碎紙走路。
我渾身汗毛瞬間豎起，猛地轉身，法醫刀橫在胸前。
黑暗中，幾道影子緩緩走來。為首的是個穿青佈道袍的人，頭戴混元巾，臉上蒙著一塊白巾，隻露出一雙眼睛，亮得像淬了寒星。他身後跟著三個小道童，手裡都提著一盞青燈，燈光搖曳，在黑暗中劃出一圈圈昏黃的光暈。
“來者可是陸舟，陸長庚之孫？”
為首的道人開口，聲音清越，像山澗清泉，瞬間驅散了幾分周遭的陰冷。
我攥緊刀柄，冇有放鬆警惕：“你是誰？”
道人微微頷首，抬手拂去臉上的白巾，露出一張清臒的臉。他眉骨微凸，雙目炯炯，下巴上留著三縷長鬚，氣質出塵，與紙骨鎮那些紙人截然不同，竟透著一股令人心安的祥和。
“貧道清塵，梅山派分舵主。”
他抬手做了個揖禮，動作行雲流水，帶著一股仙風道骨的韻味。
我愣了愣，隨即心頭一鬆，幾乎要癱軟在地。終於，找到地方了。
可還冇等我開口，清塵道長身後的一個小道童突然驚呼一聲：“道長！你看他身上！”
我下意識地低頭，隻見自己的腳踝處，不知何時纏上了幾根細細的白絲，正隨著我的呼吸，微微蠕動。
那白絲極細，顏色與黃土無異，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
清塵道長臉色微沉，抬手從道袍袖中抽出一柄桃木劍，劍尖直指我的腳踝。
“紙骨咒的餘孽，竟陰魂不散！”
桃木劍上閃過一道微弱的金光，我隻覺得腳踝一麻，那些白絲瞬間捲曲、收縮，最後化作一縷青煙，消散在空氣裡。
“道長，這是……”我驚魂未定地問道。
“紙骨陣破，陣眼的咒力會擴散到方圓十裡。”清塵道長收回桃木劍，語氣凝重，“那些紙人的怨念會附著在活人的身上，借體還魂，若不及時清除，不出三日，你就會變成新的紙骨傀儡。”
我後背滲出一層冷汗。原來，就算逃出了枯井鎮，我依舊逃不出爺爺佈下的局。
“跟我上山吧。”清塵道長轉身，朝著古道旁的一座小山走去，“梅山分舵就在山頂。在此之前，你得先解了身上的紙骨餘咒。”
我連忙跟上，腳步有些虛浮。
沿著蜿蜒的山路往上走，越往上，風越大。山風穿過林間，發出嗚嗚的聲響，像是有人在低聲哭泣。路邊的樹木長得奇形怪狀，枝椏扭曲，像無數隻伸向天空的手，樹上還掛著許多白色的紙幡，被風吹得嘩嘩作響。
“這些紙幡，是用來鎮壓怨唸的。”清塵道長似乎看出了我的疑惑，解釋道，“紙骨鎮的紙人，皆是被抽骨剝皮，以桑皮紙固魂，怨念極重。若不鎮壓，遲早會釀成大禍。”
我沉默不語。爺爺當年，就是用這種方式，護住了我的命。
走到半山腰時，前方突然出現一道石門。石門上刻著兩個大字——梅山。
門兩側各立著一尊石人，石人手持長劍，麵目威嚴，身上佈滿了青苔。
清塵道長抬手，在石門上輕輕敲了三下。
“咚。咚。咚。”
三聲過後，石門緩緩打開，露出裡麵一片燈火通明的景象。
分舵的院子裡，種滿了鬆柏，地上鋪著青石板，正中央擺著一個香爐，香爐裡燃著檀香，香氣嫋嫋，驅散了山風的陰冷。幾個道童正在院子裡打掃，看到清塵道長回來，紛紛躬身行禮。
“道長回來了。”
“這位是……”
“陸長庚的孫子，陸舟。”清塵道長淡淡開口，“帶他去淨室，燒一鍋符水，讓他洗去身上的濁氣。”
“是。”
一個小道童上前，引著我走進一間廂房。
廂房裡陳設簡單，一張木床，一張書桌，桌上擺著幾卷道經。牆角放著一個木桶，桶裡已經盛滿了水，水麵上漂浮著幾張黃色的符紙，符紙還在微微燃燒，散發著淡淡的煙火氣。
“陸公子，這是清塵道長特意為你準備的符水，能解紙骨餘咒。”小道童說完，躬身退了出去。
我脫下沾滿沙土的襯衫，走進木桶。
符水溫熱，泡在裡麵，瞬間傳來一股刺骨的涼意，像是無數根針在紮著皮膚。我低頭看去，身上的皮膚開始微微泛紅，一些肉眼看不見的白絲，從毛孔裡鑽出來，飄入水中，很快就化作青煙消散。
泡了大概半個時辰，身上的涼意漸漸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暖意。我從木桶裡出來，擦乾身體，換上道童送來的乾淨粗布衣服，頓時覺得渾身輕鬆了許多。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了腳步聲。
清塵道長走了進來，手裡拿著一個青瓷瓶。
“坐下。”
我依言坐在床邊，他打開青瓷瓶，倒出三粒黑色的藥丸，藥丸散發著一股淡淡的檀香。
“服下。”
我接過藥丸，毫不猶豫地吞了下去。藥丸入口即化，化作一股暖流，順著喉嚨滑進胃裡，瞬間，胃裡的饑餓感和疲憊感都消失了，整個人變得精神抖擻。
“現在，我該告訴你真相了。”
清塵道長坐在我對麵，目光凝重地看著我，緩緩開口，“關於紙骨鎮，關於你爺爺，關於你的命格。”
我屏住呼吸，緊緊盯著他的眼睛。
“你的命格，確實是天生陰命。”清塵道長的聲音低沉而緩慢，“陰命之人，至陰至寒，天生為陰邪所引，活不過二十歲。這是天道，無人能破。”
“我爺爺……他不信天道。”
“是啊。”清塵道長歎了口氣，“陸長庚是個奇人。他年輕時就精通紮紙術，後來雲遊四方，遇到了我師父。他得知你的命格後，求了我師父整整三年，纔得到了梅山派的禁術——紙骨續命。”
“紙骨續命？”我喃喃重複。
“對。”清塵道長點了點頭，“以活人血肉為引，以桑皮紙為骨，以硃砂為魂，佈下紙骨大陣。將全鎮人的魂魄，都封在紙人身上，再以全鎮紙人的紙骨，為你凝聚陰氣化煞，強行延長壽命。”
“這……是逆天而行。”
“何止是逆天。”清塵道長的聲音裡帶著一絲惋惜，“紙骨續命，損陰德，折福壽。陸長庚用自己的半生修為，換來了紙骨大陣的陣眼，將自己的魂魄與大陣綁定，一旦大陣破碎，他的魂魄就會魂飛魄散。”
我猛地攥緊拳頭，指甲深深嵌進掌心。原來，爺爺不僅賠了一鎮人的性命，也賠上了自己的來世。
“那……賬本上的記錄，都是真的？”我聲音發顫，“他們真的被……抽骨剝皮？”
清塵道長沉默了片刻，點了點頭：“是。但並非陸長庚本意。紙骨大陣一旦佈下，就會產生一種反噬之力，它會操控佈陣之人，讓他以為，隻有不斷用活人血肉獻祭，才能維持大陣。”
“陸長庚清醒的時候，一直想毀掉大陣，可他的魂魄已經與大陣綁定，根本無法脫身。他隻能藉著紙人的身份，給你寄去那封信，那半片紙皮，都是陣眼的碎片，想引你回來，親手毀掉大陣。”
“可他又怕，你一旦毀掉大陣，就會失去紙骨大陣的庇護，活不過二十歲。所以，他在信裡寫了三句警告，又在賬本裡留下了線索，讓你自己選擇。”
我閉上眼，眼淚終於忍不住掉了下來。
爺爺啊爺爺，你到底是想讓我活，還是想讓我死？
“那紙骨大陣，真的能護我嗎？”我睜開眼，問道。
“不能。”清塵道長斬釘截鐵地回答，“紙骨續命，隻是強行續命，並非真正改命。大陣一旦破碎，你身上的陰氣化煞就會消散，你的命格，會恢複原樣。”
“也就是說，我就算逃出了枯井鎮，也活不過二十歲？”
“是。”
清塵道長的話，像一把重錘，狠狠砸在我的心上。
我逃了出來，卻逃不過死局。
“那……還有彆的辦法嗎？”我聲音沙啞，幾乎要哭出來。
清塵道長看著我，沉默了許久，才緩緩開口：“有。但這條路，比紙骨續命更險。”
“什麼辦法？”我猛地抬頭，眼裡燃起一絲希望。
“以魂換魂。”
清塵道長的聲音裡帶著一絲決絕，“你爺爺的魂魄，與紙骨大陣綁定，魂飛魄散是遲早的事。若你能在他魂魄消散之前，將他的魂魄從大陣中剝離，以梅山派的禁術，為他重塑魂魄，他就能得以超生。而你……會以命換命，替他去死。”
以命換命。
這四個字，重如千鈞。
我看著清塵道長，又想起爺爺那張由紙屑拚成的臉，想起他小時候牽著我的手，教我紮紙人，說“舟兒要做個乾淨人，一輩子活在太陽底下”。
原來，他從來冇有想過讓我用彆人的性命，來換自己的命。
他隻想讓我活，哪怕，隻是活在太陽底下，做一個普通的人。
“我答應你。”
我深吸一口氣，擦乾眼淚，眼神變得無比堅定，“我要救爺爺。”
清塵道長看著我，眼中閃過一絲讚許：“好。陸長庚有你這樣的孫子，不枉費他做的一切。”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看著外麵的月色：“三日後，是月圓之夜。也是紙骨大陣，最虛弱的時候。到時候，我會帶你回枯井鎮，剝離你爺爺的魂魄。”
“在此之前，你得先學會一樣東西。”
清塵道長轉過身，從桌上拿起那支竹篾筆：“梅山派的紮紙術。”
“紮紙術？”我一愣。
“對。”清塵道長點了點頭，“紙骨大陣是用紮紙術佈下的，隻有精通紮紙術的人，才能進入陣眼，剝離魂魄。而且，你天生陰命，與紙術有緣，學起來會快很多。”
“從今天起，你就是梅山派的弟子。”
清塵道長的聲音，在寂靜的夜裡，顯得格外清晰。
我看著手中的竹篾筆，筆桿上的“梅山”二字，在月光下泛著金光。
我叫陸舟，是市公安局的法醫助理。
三天前，我收到了一封來自枯井鎮的信。
今天，我站在梅山古道的山頂，成了梅山派的弟子。
我的人生，從這一刻起，徹底偏離了原本的軌道，走向了一條，連爺爺都不敢走的，逆天之路。
三日後，月圓之夜。
枯井鎮，我會回去。
這一次，我不是為了逃命，而是為了，救我的爺爺。